返回墨百货的路,比来时漫长了许多,沉重了许多。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要压垮沉默的山峦,却吝啬得不落下一滴雨。风穿行在林间,不再带来草木清香,只裹挟着溪木村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灰烬寒意,以及更浓重的、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冰层。
苗夜悠走在前面,步伐因为左腿的伤势而显得僵硬、微跛,但她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株被冰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枯竹。背后的“悠夜”已然归鞘,被她用布条重新缠好,横在背上,但布条下隐约渗出的暗红,和她右手虎口处草草包扎、依旧可见的裂口,无声诉说着那一战的惨烈。她脑后的灰色羽翼早已被强行、甚至有些粗暴地收拢,用一件从行囊里翻出的旧斗篷紧紧裹住,掩盖在深色布料下,只留下一个不自然的、微微隆起的轮廓。自那天清晨从溪木村启程,她没有再让那对翅膀显露分毫,也再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
白雨星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脚步同样不如来时轻快。她脸上的活泼和常驻的笑意消失了,翠绿的眸子时常低垂,望着脚下的路,或是担忧地、偷偷地瞟向前方那个沉默倔强的背影。她几次加快脚步,试图靠近些,想说点什么——询问伤势,讨论任务报告,哪怕只是问问要不要休息——但每次只要她靠得太近,苗夜悠的步伐就会不自觉地加快一点,或者微微侧身,拉开那本就刻意维持的距离。那无声的拒绝,比冰冷的河水更让白雨星感到窒息。
她们之间的对话,仅限于最必要的、干涩的交流。
“该转向了,东边。”白雨星看着地图,低声提醒。
“……嗯。”前方传来短促的回应。
“前面有片林子,可能不太平,小心点。”
“……”
“你的腿……要不要敷点药?我带了消炎的。”
“不用。”
简洁,冰冷,带着明显的终结意味。白雨星伸向行囊拿药的手,总是僵在半途,然后默默收回。她看着苗夜悠明显不适却强撑的步伐,看着她在休息时独自走到远处,背对着她坐下,默默擦拭“悠夜”或检查腿上那片依旧颜色异常、触之冰凉的皮肤,心里像被细密的针反复刺扎。
夜晚露营,成了另一种煎熬。苗夜悠不再允许白雨星布置“灰鸽子教的那种预警陷阱”,而是自己用最简单、甚至粗糙的方法,在营地周围撒上碎石和折断的树枝。她也不再靠近白雨星生起的火堆,即使寒意侵骨,也只抱着刀,蜷缩在更远的、火光边缘的阴影里,用那件旧斗篷将自己裹紧,连头脸都蒙住大半,只留下一双在黑暗中依旧警惕、却写满疲惫与疏离的赤红眼眸,偶尔望向跳动的火焰,又迅速移开。
白雨星将烤热的干粮和水递过去,苗夜悠会接过,低声道谢,然后转过身默默吃完。她不再接受白雨星递来的任何额外食物或药剂,哪怕是她曾经喜欢的、白雨星特制的果干。
有一次,白雨星实在忍不住,在苗夜悠又一次拒绝她递过去的、据说能缓解肌肉僵痛的药膏时,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问道:“悠悠,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因为我提到了灰鸽子?还是因为……你的翅膀?”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
苗夜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包裹在斗篷下的、翅膀的位置似乎也紧绷起来。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将怀里的“悠夜”抱得更紧,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过了许久,久到白雨星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才听到一声极低、几乎被夜风吹散的回应:
“没什么。”
那声音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怒气,没有委屈,只有一片空洞的疲惫,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封。
白雨星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盒药膏,感觉夜风从未如此寒冷。她慢慢坐回火堆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猫耳无力地耷拉着。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只是……只是习惯了提起灰鸽子,因为他懂得多,他的经验和知识在任务中真的很有用。她只是关心悠悠,想用她知道的最好的方式来帮她。那对翅膀……她承认,当时突然看到是震惊的,但震惊过后,更多的是担心和疑惑,绝没有厌恶或歧视。为什么悠悠的反应会这么大?大到仿佛在她们之间竖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透明的冰墙?
(白雨星独白)
我做错了什么吗?
提起灰鸽子……是因为那些信息真的有用啊。这次任务,如果没有他手札里的提示,我们可能连那是什么东西都搞不清楚。我只是想尽快解决问题,保护好大家,也保护好悠悠。
她的翅膀……我只是没想到。但她从来不说,我也从来没问过。那是她的秘密吧?她一定因为这对翅膀受过很多苦,所以才会这么敏感。我当时不该那样看着的……她一定很难过。
可我不是故意的啊!我想道歉,想告诉她我不在意,想问她疼不疼,伤得重不重……可她根本不给我机会。她推开我,看我的眼神……那么冷,那么远。
灰鸽子……如果你在,你会怎么做?你总是有办法处理这些复杂的情况,总能看出问题关键。可现在,我连和我的搭档说句话都做不到。
胸口好闷。看着她的背影,比面对那灰雾怪物还要难受。我们不是……搭档吗?
而另一边的阴影里,苗夜悠将脸埋在冰冷的刀镡上,试图用那一点熟悉的触感驱散脑海中翻腾的混乱画面。冰冷的灰雾,贪婪的吸力,胸口的剧痛,脱手飞出的刀……还有,白雨星震惊地看着她翅膀的眼神,以及自己挥开她手的瞬间。
(苗夜悠独白)
翅膀……露出来了。被她看到了。
那眼神……和村子里那些人,好像。不,不一样。没有那么明显的厌恶,但……有震惊,有好奇。像在看一个怪物,一个……新奇又麻烦的东西。
她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吧?瞒了她这么久。一个长着翅膀的“灾星”。
她靠近我,是想安慰?还是探查?像灰鸽子探查那些古代遗物一样?
灰鸽子……她提起他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她信任他,依赖他。他的知识,他的物品,他的经验……无处不在。而我,只有这把刀,和这对带来厄运的翅膀。
我推开她了。我竟然推开了她。
可我能怎么办?让她碰我?在我最狼狈、最像个怪物的时候?然后听她可能用那种温柔又带着怜悯的语气说“没关系”?还是听她再次说起,灰鸽子对这类“特殊体征”有没有什么研究?
不要。我宁可这样。
疼就疼吧。冷就冷吧。反正……早就习惯了。
只是,心口这里,为什么比腿上的伤还要疼,还要冷?像被那灰雾掏空了一块。
路途在沉默和伤痛中继续。她们遇到了两次小麻烦,一次是几只不开眼的低等魔化野猪,一次是雨后湿滑的险峻山道。面对野猪时,苗夜悠虽然腿脚不便,但刀锋依旧凌厉精准,迅速解决了威胁,只是动作间明显牵扯到伤势,眉头紧蹙。白雨星想上前帮忙,却发现自己插不上手,苗夜悠甚至有意无意地将她挡在了战圈外。过山道时,苗夜悠踩到松动的石头,身形一晃,白雨星下意识惊呼着伸手去拉,指尖刚刚碰到苗夜悠冰冷的手腕,就被她猛地抽回。苗夜悠自己稳住了身形,继续前进,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白雨星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指尖残留着对方皮肤冰冷的触感,心底一片冰凉。
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墨百货那熟悉的、带着岁月痕迹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明明只是离开了不到十天,却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
望着越来越近的工会大门,苗夜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瞬。回去,意味着要提交任务报告,要面对老板文森可能的询问,要回到那个虽然狭小却暂时属于她的房间,也要……继续面对身边这个,如今不知该如何相处的搭档。
白雨星也看着大门,心中没有完成任务归来的轻松,只有沉甸甸的忐忑和无力。她看着苗夜悠依旧挺直却难掩憔悴孤寂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回去后好好处理伤口”,想说“任务报告我来写就好”,想说“对不起”……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在苗夜悠即将踏入门洞阴影的前一刻,只化作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回去好好休息。”
苗夜悠的脚步停顿了半秒,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便迈步走进了门洞的阴影中,身影迅速被工会内部熟悉的喧嚣和光影吞没。
白雨星站在门外,傍晚的风吹起她金色的发丝和猫耳上的绒毛。她望着苗夜悠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抬起仿佛灌了铅的腿,慢慢跟了进去。
隔阂,并未因任务的结束和熟悉的回归而消融,反而如同苗夜悠腿上的寒伤,悄无声息地渗透,冻结了某些曾经流动的、温暖的东西。而那对从未真正现身,却已无形中改变了什么的“灰鸽子”的翅膀,依旧在记忆的角落里,投下淡淡的、灰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