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索德的伤比薇拉想的要重。
从采石场把他扶回店里的路上,他还能自己走。到了店门口,他忽然往下一出溜,差点把薇拉一起带倒。
"喂!"
薇拉赶紧托住他。他已经半昏迷了,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左肩的伤口虽然在治疗药剂的作用下止了血,但失血太多,加上体力透支,人撑不住了。
薇拉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家伙,他现在整个人靠在她身上,重得要命。
诺伊贝拉从吊坠里变回黑猫,跳到艾索德肩上,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脸。
"还活着。就是晕过去了。"
"我知道。"
玛莎大婶从隔壁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赶紧跑过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
"大婶,帮我开一下门。"
玛莎大婶帮薇拉扶住艾索德,薇拉腾出手掏钥匙开门。两个人连拖带拽把他弄进店里,放在调配台旁边的地上。不是薇拉不想把他弄上楼,实在是抬不动。
"我去叫大夫!"玛莎大婶转身就要往外跑。
"我就是大夫。"薇拉拦住她,"大婶,帮我烧点热水行吗?厨房在楼上。"
"行行行,我这就去。"
玛莎大婶咚咚咚跑上楼了。
薇拉蹲下来检查艾索德的伤势。左肩的斧伤最深,虽然止了血,但锁骨裂了。身上还有四五道刀伤,深浅不一。后脑勺肿了一个包,估计是摔倒的时候磕的。
诺伊贝拉蹲在旁边,用尾巴指了指艾索德的左肩。
"骨头裂了,得用治疗魔法引导愈合。不然会长歪。"
"知道。"
薇拉从货架上拿下治疗药剂、补血药剂,先把补血药剂给他灌下去。他咽得还算顺畅,喉咙里咕噜一声,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然后是伤口。左肩那道最深,治疗药剂倒上去,粉色的新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来。但骨头裂了不是光靠药水就能长好的,得用魔力引导骨骼愈合。
薇拉把手覆盖在他的伤口上。水属性的魔力通过掌心渗入,包裹住裂开的骨头,一点一点地引导它们对齐、融合。这是精细活,魔力多了会损伤周围的组织,少了又没效果。
玛莎大婶端着热水下来的时候,薇拉正在专心致志地引导魔力。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好了。"
薇拉收回手,额头上全是汗。骨裂基本对位了,剩下的靠他自己愈合就行。剩下的皮肉伤好处理,涂上治疗药剂,用干净的布包扎好。
"大婶,热水放这儿就行。"
"哎。"
玛莎大婶把水盆放在旁边,蹲下来看了看艾索德。
"这孩子怎么伤得这么重?"
"赤狼佣兵团的人打的。"
"那群该死的。"玛莎大婶用毛巾蘸了热水,给艾索德擦脸上的血污,动作很轻,"不过傻人有傻福。碰上你这么个有本事的姑娘,不然今天这条命就交代了。"
"呃,大婶,我跟他真没什么,就是普通朋友。"薇拉说。
玛莎大婶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脸上笑意没减。
擦完脸,她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你有什么事就喊我。"
"谢谢大婶。"
"谢什么。邻里邻居的。"
玛莎大婶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
"对了,刚才我看到街对面有几个人探头探脑的。不知道想做什么,你注意些。"
"好的……知道了。"
玛莎大婶走了。
薇拉坐在地上,靠着调配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诺伊贝拉跳上调配台,蹲在那里看着她。
"你击杀赤狼佣兵团的事,估计用不了明天就传遍全镇了。"
"我知道。"
"一个药剂师,竟然能够一下打败那么多赤狼佣兵团的人,你觉得镇上的人会怎么想?"
"爱怎么想怎么想。"薇拉闭上眼,"总不能眼睁睁看他被人打死吧。"
诺伊贝拉没有再说话。
地上的艾索德动了一下。他眉头皱了皱,眼睛慢慢睁开。灰绿色的瞳孔没什么焦距,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醒了?"薇拉睁开眼。
他的视线移到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又倒了回去。
"别乱动。骨头刚接好。"
艾索德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那些佣兵呢?"
"死了。"
"你……"
"闭嘴。"
他闭嘴了。
薇拉拿了一瓶治疗药剂递给他。
"喝了。剩下的伤口自己愈合。"
他接过药瓶,仰头喝完。然后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坐凳子一个靠墙,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玛莎大婶走的时候帮薇拉点了灯,昏黄的光填满整个店面。
诺伊贝拉从调配台上跳下来,走到艾索德身边,用鼻子嗅了嗅他的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你养的猫?"艾索德问。
"嗯。"薇拉面不改色,"叫诺伊。"
诺伊贝拉回头瞪了薇拉一眼,但艾索德看不懂猫的表情。
艾索德伸出手,诺伊贝拉犹豫了一下,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跳上窗台,蜷在野花旁边,闭上了眼睛。
"你的猫挺有灵性。"艾索德说。
"还行。"
接下来三天,艾索德就住在薇拉的店里。
不是薇拉想留他,是他那个伤,如果回家自己待着,万一晚上发烧或者伤口感染,镇上又没别的大夫,最后还是得来麻烦她。与其来回折腾,不如直接在店里住着。
薇拉在调配室给他铺了个地铺。他白天就靠着墙坐着,看她配药、卖药。偶尔有客人来,他就闭眼装睡。
赤狼佣兵团的事果然传开了。
来店里买药的客人,或多或少都会往艾索德身上多看一眼。有人问起,艾索德就把那个"我打跑了佣兵团"的版本讲一遍。讲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细节丰富,连自己怎么躲开络腮胡的斧头、怎么反击都描述得有声有色。
大部分人听完都信了。毕竟艾索德确实是三级魔法剑士,在镇上算实力强的。他一个人打十几个虽然夸张,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只有玛莎大婶不信。
"你们俩,一个吹牛一个装傻,配合得挺好。"
她端着一锅炖菜过来的时候,压低声音跟薇拉说。
"大婶,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行行行,不知道就不知道。"她把炖菜放在调配台上,"不管怎么说,那帮混账死了是好事。以后镇上能清净点。这锅菜你们俩吃,吃不完放地窖里,明天热热还能吃。"
"谢谢大婶。"
"谢什么。对了,听说镇长要组织新的巡逻队,铁匠霍克让我问你——"
"我不参加。"
"不是问你参不参加。是问你能不能帮忙配一些解毒剂和体力药剂,巡逻队用的。镇里出钱。"
"……行。要多少?"
"五十瓶解毒剂、五十瓶体力药剂、一百瓶魔力药剂。多久能配好?"
"我这边有一些成品,剩下的大概三天。"
"那我跟霍克说。"
玛莎大婶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靠着墙装睡的艾索德。
"这小子运气真好。"
走了。
诺伊贝拉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炖菜锅边,用鼻子嗅了嗅。
"闻着不错。"
"你不是猫吗?怎么还吃人类的炖菜?"
"我是人!只是暂时是猫的形态!"诺伊贝拉炸毛了,"而且玛莎大婶的炖菜确实香。"
薇拉懒得跟她争,盛了一碗放在地上。诺伊贝拉低头吃起来,尾巴满意地翘着。
艾索德睁开眼睛,看着那只黑猫优雅地吃炖菜,嘴角弯了一下。
"你的猫还挺挑食。昨天喂它鱼它不吃,今天炖菜倒吃得香。"
"她嘴刁。"薇拉说。
"生鱼,我怎么吃?怎么吃?!"
诺伊贝拉抬起头,冲薇拉呲了呲牙。薇拉假装没看见。
过了几天,艾索德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左肩的骨裂基本愈合,能活动了。身上的刀伤也都结了痂。他开始帮薇拉在店里干活——搬药材、整理货架、扫地。薇拉让他别干,他说闲着难受。
"你的伤还没好透。"
"好透了。"
他抬起左臂转了一圈,证明自己没事。转到一半脸就白了。
"……转太猛了。"
"活该。"
薇拉把他按回墙角坐着,自己去搬药材。
他坐在那里,看着薇拉把一袋晒干的银叶草从储物室拖出来,忽然开口。
"薇拉小姐。"
"嗯?"
"你有喜欢的花吗?"
薇拉停了一下。
"……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没有。"
"哦。"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有讨厌的花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艾索德扭过头,耳朵尖有一点点泛红。
诺伊贝拉蹲在窗台上,用尾巴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但薇拉能感觉到她在心里笑出了声。
薇拉没有理会。她把银叶草拖到调配台旁边,开始整理。
一个男人问另一个男人喜欢什么花——这画面太奇怪了。她不想接话。
当天下午,艾索德趁薇拉去后面取药材的时候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束花。一小束粉白色的野花,花瓣小小的,五瓣,中间一点黄蕊。
"路过看见的,觉得好看我就拿回来了。"
他把花放在柜台上。
"你店里窗台那束快枯了。"
窗台上那束是他上次送的,确实快枯了。花瓣边缘卷起来,颜色也淡了。
薇拉把枯花拿下来,换上新的。
粉白色的小花在窗台上排成一排,看着还挺舒服。
"谢了。"
"不客气。"
艾索德坐回墙角的"专属位置",抱着剑,闭眼装睡。
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心情很愉快。
诺伊贝拉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薇拉脚边,用尾巴扫了扫她的小腿。
"人家问你喜欢什么花,"黑猫在心里说,"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我给什么准话?我总不能跟他说我喜欢有钱花吧。"
"谁问你这了,我是让你提前就拒绝他。"
"我哪里吊着他了?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你让他住在这里,给他治伤,还救了他的命。在别人眼里,这就是——"
"别给我说,救了人还得以身相许。"薇拉打断她,"这镇子就我一个药剂师兼治愈师,受了伤最后不还是来我这。他住在这里是因为伤没好利索。等他好了,我就会赶他走。"
诺伊贝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甩了甩尾巴,回到了卧室内。
薇拉继续整理药材,没有再说话。
这家伙估计又回屋子看话本了。
窗台上的野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艾索德抱着剑,靠在墙角,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薇拉把最后一袋药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花,又看了一眼墙角的红发青年。
然后翻开账本,开始算今天的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