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江市的落霞滩,在黄昏时分总是挤满了人。
金红色的余晖铺在海面上,浪花一卷一卷地推上沙滩,情侣牵手散步,小孩追逐打闹,一切都像是明信片上的风景。没人注意到,在远离人群的防波堤尽头,空气像被烧坏的胶片一样扭曲了一下,紧接着,几个由米黄色多边体拼凑而成的怪影跌跌撞撞地从虚空中爬了出来。
它们是异星体,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入侵者。
而在这些怪物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他有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唯独额前挑染着一撮醒目的银发,在夕阳下泛着冷冬的光。他叫疾卢,湛廊协会遇霞分部的点灯人。
此刻,疾卢正一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漫不经心地挥动手中的武器。
那是一柄造型狭长的刀刃,通体如羊脂玉般温润,唯独在刀脊线上蜿蜒着一道漆黑的纹路,仿佛一张洁白的宣纸上不慎滴落了一滴浓墨,怎么擦拭也去不掉。这把萤星武器,他命名为「墨痕」。
“高材生,你那两分钟是怎么定义的?相对论吗?”疾卢对着手机那头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可奈何。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冷又理性的女声,背景里还夹杂着键盘敲击声:“疾卢,根据《湛廊协会出勤守则》第七条,点灯人在面对一级裂隙时,应当先进行不少于三十秒的能量环境侦测。另外,我已经在处理周边市民的记忆屏蔽了,预计……还有一分钟三十秒。”
“能不能换个词?比如‘马上到’?哪怕‘稍等’也行啊。”疾卢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他瞥了一眼那几个正在成型的异星体,撇了撇嘴,“指望学霸守时,还不如指望潮汐改道。”
在外人看来,疾卢此时的状态松弛得甚至有些散漫。但他那双黑色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大意。就在异星体们发出第一声嘶吼冲上来的瞬间,他动了。
墨痕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那道黑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精准地掠过最前方那只异星体的脖颈。没有激烈的金属撞击声,那由多边体构成的怪物就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悄无声息地崩解成细碎的光尘。
在旁观者眼中,疾卢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近乎舞蹈的美感。但这份优雅很快就被打破了。
就在他解决掉第三只异星体时,脚下的沙地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一块。
“嗯?”
疾卢眉头一皱,身形敏捷地向后一跃。原本站立之处,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空洞赫然出现,一股混合着腐朽与铁锈气息的冷风喷涌而出,激得周围沙滩上的沙砾都在跳动。
周围围观的普通市民看不见这一幕,但在协会的能量屏障内,这一幕显得惊心动魄。
一只苍白的手爪率先从黑暗中探出,紧接着,一个身披黑色铠甲的身影攀上了地面。它的铠甲上刻满了诡异的红色流线纹路,仿佛血管般微微搏动。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眼部——那根本不是生物的眼球,而是一团在眼眶里熊熊燃烧的暗红色火焰。
紧接着,周围的沙滩上接连炸开一个个小黑洞,七八只同样的怪物爬了出来。它们手持长矛和刀盾,虽然同样是古代士兵的造型,但那种压迫感,与之前那些杂乱无章的多边体截然不同。
“不管你是什么,尽管来吧。”疾卢低喝一声,墨痕横在胸前。
一只持盾的怪物低吼一声,竟然没有盲目冲锋,而是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那架势竟隐隐透出一股战场军阵的肃杀之气。
“这玩意儿……还会排兵布阵?”疾卢瞳孔微缩。
他不再试探,主动迎上。墨痕重重劈在怪物的盾牌上,发出刺耳的轰鸣。疾卢虎口一麻,心中骇然:好大的力气!若是普通的异星体士兵,这一刀足以将其劈飞,但这家伙竟纹丝不动,反而借着反震之力横扫一刀。
疾卢狼狈地翻滚躲开,身后的沙滩被划出一道深沟。
在远处高楼上通过无人机监控这一幕的协会成员们看来,这位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北方大个子,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素养。他在数只怪物的围攻下闪转腾挪,墨痕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格挡或反击,虽处于下风,却并未慌乱。
“灵活、力大、懂配合……”疾卢咬了咬牙,在一次险之又险的格挡后借力后跃,调整呼吸。这些从未见过的敌人,逼得他必须全神贯注。
就在他被两只长矛兵前后夹击,有些手忙脚乱之际,一道蓝色的流光如同划破黄昏的流星,狠狠撞入了怪群。
“虽然我不赞同暴力美学,但关键时刻,物理超度还是必要的。”
清冷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位短发蓝眼的女子不知何时已踏浪而来。她正是汶,遇霞分部的智囊,也是那个被疾卢吐槽了无数次的“高材生”。
她手中握着两把如薄冰般透明的长剑,身姿轻盈得像是在水面上起舞。不同于疾卢的大开大合,汶的剑法讲究的是连绵不绝。双剑挥动间,没有激烈的碰撞声,只有如同流水般的剑吟。
在外人眼中,这仿佛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双人舞。疾卢负责正面牵制和硬抗,而汶则如同鬼魅般穿梭在怪物的侧翼和背后。那流水般的剑光掠过,那些刚才让疾卢头疼不已的变异异星体,坚硬的铠甲像是被高温融化的蜡一样瓦解,整个身躯迅速风化,化作尘埃消散在海风中。
战斗结束得很快。
疾卢松了口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臂,看向汶:“你这‘水流斩’练得不错,就是出场费太贵,按秒计费啊。”
汶收剑入鞘,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小的探针,蹲下身子戳了戳刚才怪物消散的地方,一脸淡定:“这叫流体力学在实战中的完美应用。另外,下次别叫我‘高材生’,我有名字。还有,根据能量残留分析,这绝不是普通的变异。”
她抬起头,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逐渐沉入海平面的夕阳:“普通的异星体波动是杂乱无序的,而这几只……它们的能量结构虽然不稳定,却透着一种‘秩序’的痕迹。疾卢,我觉得这不是变异,而是一种‘进化’。”
“进化?”疾卢愣了一下,看着逐渐愈合的空间裂隙,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你是说,它们开始学会像我们一样思考,甚至开始模仿文明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如果敌人开始有了战术,那我们的战斗就不再只是力量的比拼,而是智慧的博弈。看来以后你得少用点蛮力,多动动这里。”她指了指疾卢的脑袋。
疾卢哭笑不得:“喂,我哪有只用蛮力!”
但在心里,他不得不承认汶说得对。以前大家都觉得,只要拳头硬,就能把异星体砸回老家。但今天这一战,那几只懂得配合、懂得防御的怪物给他上了一课:真正的强大,不仅要有斩断黑暗的利刃,更要有洞察真相的智慧。
“走吧,回去吧。”汶转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得尽快把这个情报上报给领袖。还有,记得写报告。”
“啊?又要写报告……”疾卢一想到那厚厚的表格就头皮发麻。
“根据规定,新发现敌对单位报告不得少于两千字,需包含能量分析、战斗过程复盘及应对策略初探……”汶的声音再次变成了那种让人绝望的播音腔。
疾卢认命地跟在她身后,回头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落霞滩。海浪依旧,夕阳正好,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从未发生过。
但在那些看不见的高处,在湛廊协会的监控室里,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而在沙滩上,只有一行被风吹散的脚印,记录着那个黑发男人曾在此挥刀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