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材的暑假

作者:一棵松的忧郁 更新时间:2026/7/16 20:17:13 字数:6669

林晓野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就是在东京地铁上抢了一个中年男人的手机。

你可能会说,这不就是见义勇为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问题在于,他是一个六百度的近视、不抽烟不喝酒、吵架都会手抖的怂包。用他自己的话说:“我这个人吧,优点就是没有优点。”

陈一鸣后来说,那一刻他差点以为林晓野被外星人附体了。

林晓野自己也差点以为。直到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害怕。

你看,他还是那个他。只是在害怕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不像他的事。

后来他想了很久,为什么那天会动手。

答案很简单,也很不浪漫:那个被欺负的女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求助,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在说:“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就那一眼,他脑子里的某根弦断了。

——当然,这是后来的事。此刻,林晓野还不知道这些。

此刻,他正坐在飞往东京的航班上,靠窗的位置,安全带系得规规矩矩。陈一鸣坐在他旁边,戴着降噪耳机,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听音乐还是在睡觉。

林晓野盯着窗外。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想什么呢?”陈一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在想日本有没有泡面。”

陈一鸣摘下一只耳机:“什么?”

“泡面。日本的泡面是不是比中国的好吃?”

陈一鸣看了他三秒,重新戴上耳机:“我为什么要跟你这种人做朋友。”

林晓野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泡面。可能是因为紧张——他每次紧张都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出发前一夜,父母又吵架了。母亲哭着说“我嫁给你就是个错误”,父亲摔了门,客厅里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母亲开始哭。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被子外面是哭声,被子里面是自己的呼吸声。他数呼吸,数到一百,哭声还在继续。

然后陈一鸣发来消息:“明天八点,别迟到。”

他回了一个“好”。

他不知道这趟旅行能不能让他离开那个家。但至少,可以离开一阵子。

“诶,”陈一鸣又摘下耳机,“你是不是又在想你家的事?”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语气都跟‘有’一模一样。”

林晓野沉默了两秒:“我在想日本的女生是不是真的跟日漫里一样好看。”

陈一鸣笑了:“你终于说实话了。”

“我一直都说实话。”

“你放屁。”

窗外还是白茫茫的云层。飞机颠簸了一下,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声音,日语,他听了个大概,大意好像是说遇到了气流。

林晓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日本啊。应该不会比中国更差吧。

至少,吵架的内容他应该听不太懂。

飞机降落的时候,东京在下雨。

不是那种很大的雨,是细细密密的,打在舷窗上,把窗外的灯光晕成一片一片的橙色。林晓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戴上,还是模糊。

“别擦了,”陈一鸣站起来拿行李,“是窗户外面下雨,不是你眼镜脏。”

“哦,不早说。”

林晓野把眼镜布塞回口袋,跟着人流往外走。机场广播里是日语,语速不快,他大概能听懂——“欢迎来到东京成田机场”“请拿好您的随身物品”。高考他考的是日语,N2证书也拿了,但课本上的日语和现实中的日语中间好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懂,听得见,但摸不着。

“你听得懂吗?”陈一鸣问。

“大概。”

“大概是什么意思?”

“就是……能听懂‘欢迎来到东京’和‘请注意脚下’。”

陈一鸣笑了:“那你N2是怎么考过的?”

“考试和说话是两回事。”林晓野理直气壮,“你会说中文,但你语文考多少分?”

陈一鸣想了想,闭嘴了。

出关、拿行李、过海关。海关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男人,看了他的护照,用日语问了一句:“旅行ですか?”(是旅行吗?)

林晓野听懂了。他说:“はい。”(是的。)

工作人员又问了什么,他没听清——好像是“几天”还是“几个人”。他愣在那里,嘴巴张开又闭上。

陈一鸣从旁边探过头来:“七泊八日です。二人です。”(七天八晚。两个人。)

工作人员点点头,盖了章。

出了到达大厅,林晓野说:“他刚才问的是什么?”

“问你们几个人,来几天。”陈一鸣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你那个‘はい’说得像个机器人。”

“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

“第一次出国。”

陈一鸣看了他一眼:“真的?”

林晓野想了想,说:“也不全是。我怕说错了被遣返。”

“你只是日语说得烂,又不是非法入境。”

“万一他觉得我日语太烂,怀疑我是偷渡的呢?”

陈一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林晓野,你是不是傻,有谁偷渡是坐飞机的?”

“对喔!”

陈一鸣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从成田到新宿,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车。

林晓野靠在窗边,看窗外从农田变成住宅区,从住宅区变成高楼。天色暗下来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按顺序按下开关。

电车里的广播在报站,他能听懂大概——“下一站是”“开门请注意”。但语速比机场广播快,有些词黏在一起,听不太清。他放弃了,把注意力转向窗外。

新宿站很大。大到他出了检票口就不知道该往哪走。

“你跟着我就行。”陈一鸣说。

“你怎么认路的?”

“谷歌地图。”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陈一鸣盯着手机屏幕,“但我相信它,我会跟着箭头走。”

林晓野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但他说不清问题在哪。

民宿在新宿的一条小巷子里,走出去拐两个弯就是大马路。是一个很小的家庭旅馆,门口挂着暖帘,木头的拉门,推开门有一个小小的前台。

前台坐着一个老太太,看到他们就笑了,用日语问是不是预约了的陈桑。

陈一鸣用流利的日语回应,老太太递过来钥匙,又说了些什么——好像是关于早餐、门禁、热水器的使用方法。

林晓野站在旁边,听懂了大概七成。他听懂了“早餐是七点到九点”“热水器要等三分钟”。但老太太的语速很快,有些词带着口音,剩下的三成飘过去了,像水流过筛子。

陈一鸣接过钥匙,说了谢谢,转头对林晓野说:“走吧,二楼。”

上了楼,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靠窗有一张很小的桌子,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电视。窗帘是淡蓝色的,被空调吹得微微鼓起。

林晓野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坐在床上试了试硬度——不软不硬,就是枕头有点扁。

“怎么样?”陈一鸣问。

“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意思都是‘不怎么行’。”

“哪有,不过这次是真的还行。”林晓野又按了按床垫,“至少比高中的学校宿舍好。”

陈一鸣打开空调,冷气呼呼地吹出来。他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能看到新宿的楼。”

林晓野也凑过去看。确实能看到。高高低低的楼房,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日文、英文、还有看不懂的片假名。远处好像有一个很大的电子屏幕,在放广告,但被前面的楼挡住了,只能看到一半。

“走吧,去找东西吃,我肚子都快饿扁了。”林晓野摸了摸肚子。

“行,但先等我洗个澡。”

走在新宿区的马路上,林晓野对东京的第一印象就是干净、安静、每个人都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引着。他想着:这不就是放大版的日料店吗?

陈一鸣拿着手机在四处张望,时不时还看眼手机。

“你找啥呢,我们不是去吃东西吗?刚才路过家拉面馆又不进去。”林晓野纳闷了。

“我在找一家既经济实惠又富有日本特色的饭店。”

“你四处张望的样子在我们老家那能被阿公阿婆当成探查国家机密的间谍报警抓走。”

陈一鸣没抬头:“你再废话我就把你丢在这里,你自己回民宿。”

林晓野闭嘴了。他的方向感约等于零,在新宿这种地方,没有陈一鸣他可能真的会迷路到明天早上。虽然他看得懂路牌上的汉字,但“看懂”和“找对方向”是两回事。

走了大概五分钟,陈一鸣在一家亮着白光的店门口停下来。

“到了。”

林晓野抬头看招牌——7-11。蓝绿橙三条杠,和中国的长得一模一样。

“你有病啊,来日本玩不吃什么日式料理去便利店吃便当?”

“这叫体验当地生活。”陈一鸣推门进去,自动门叮咚一声开了,“你以为在日本吃饭很便宜?随便一个拉面店都要一千日元,五十块人民币。便利店一个饭团一百多日元,七块钱。你要哪个?”

林晓野想了想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跟着走了进去。

便利店比想象中大。灯光白得刺眼,货架整整齐齐,背景音乐是某个听不懂的日文歌——这个他真听不懂,歌词黏在一起,像没睡醒的人在说梦话。

林晓野站在饭团货架前。每种包装上都写着日文,他能看懂——“金枪鱼”“三文鱼”“明太子”“梅子”。高考他考的是日语,N2证书也拿了,看得懂这些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这个“明太子”是什么鬼东西?给咱明朝的太子做成饭团了是啥意思?

“你站了五分钟了。”陈一鸣从背后出现,手里端着一个小篮子。

“这个明太子是什么味道的?”

“鳕鱼籽,辣的。”

“好吃吗?”

“你试一下就知道了。”

“万一不好吃呢?”

“那你就知道不好吃是什么味道了。”

林晓野看了他一眼,把明太子饭团放进篮子里。他又拿了一个金枪鱼的,当做保底。

两个人端着篮子走去收银台。收银员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说了句:“こんばんは、袋はご利用ですか?”(晚上好,需要袋子吗?)

林晓野听懂了。每个词都听懂了。

但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はい。”(是的。)

收银员又问:“温めますか?”(需要加热吗?)

林晓野又听懂了。他又说:“はい。”

陈一鸣在旁边看着他,嘴角上扬,面部开始扭曲,他在努力憋笑!收银员问到他时,他轻松地完成了交流。

扫码、装袋、找零。收银员说:“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谢谢惠顾。)

林晓野说:“……どうも。”(谢了)

出了店门,陈一鸣终于不用再憋笑了:“你刚才那个‘はい’和‘どうも’,说得像个机器人。”

“我听得懂。”

“我知道你听得懂,但你的回答听起来像听不懂一样。

林晓野想反驳,但自己确实说得磕磕巴巴。考试时的日语和嘴巴里的日语是两回事。他能听懂NHK新闻的大意,能看懂夏目漱石的原文(虽然很吃力),但让他开口说,他的大脑就会突然变成一个空的房间,只有“はい”和“どうも”住在里面。

“你N2怎么考过的?”陈一鸣问。

“考试又不考口语。”

“那你明天坐地铁,要是有人跟你说话怎么办?”

林晓野想了想:“那我就假装听不懂。”

“你这不是假装听不懂,你是真的不会说。”

“我会说。就是说出来他们可能听不懂。”

陈一鸣笑了:“那你和我说的有什么区别?”

林晓野想了想,没想出区别。

两人来到窗边的位置坐下,新宿的夜在他们眼前慢慢铺开。远处楼宇的灯火像撒在夜空的星星,霓虹温柔地晕开,车流缓缓流动,行人步履悠闲。店内的安静与窗外的繁华相融,这一刻,东京的喧嚣都变得柔软。

“有没有发现日本女生的穿搭很好看?”陈一鸣评价着窗外走过的日本女生。

“你是看谁都觉得好看吧,我倒觉得日本的饭团确实好吃”林晓野吃着明太子饭团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心里感慨:“这明太子便当是挺好吃的”

“那是你没看”

林晓野沉默了几秒,心想:我看了,我只是不说而已。

“话说不是回去吃吗,你怎么现在就吃了?”

回到民宿,陈一鸣把袋子里的东西摊在小桌子上,盘腿坐在地毯上,打开啤酒喝了一口。

“爽。”

林晓野坐在床边,拆开明太子饭团。米饭有点硬,紫菜不脆了,明太子是咸的、辣的、有一点点腥。他嚼了两口,说:“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意思都是‘不好吃’。”

“这次是真的还行。”他又咬了一口,“就是有点咸。”

陈一鸣打开炸鸡盒子:“吃这个。日本的便利店炸鸡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炸鸡之一。”

林晓野拿了一块。确实好吃。皮是脆的,肉是烫的,咬下去有汁水。

“嗯,这个好吃。”

“你终于说了一句‘好吃’。”陈一鸣笑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全程‘还行’。”

林晓野没说话,又拿了一块。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电视开着,是日语新闻。画面上一个穿西装的男主播在说什么经济指数。林晓野听了一会儿——大概能听懂“物价上涨”“消费税”“明年四月”。剩下的词飘过去了,像水流过筛子。

“你听得懂多少?”陈一鸣问。

“大概七八成。”

“那不错了。”

“剩下的两成听不懂。”

“你又没学过经济用语,听不懂正常。”

林晓野没说话。他盯着电视,男主播换了话题,开始说什么选举投票率。这个词他学过,但主播的语速太快,他只能抓住零星的词——“投票”“前年比”“百分之”——连不成句子。

他放弃了,低头继续吃饭团。

“明天去哪?”他问。

“浅草。坐地铁去。”

“你会坐吗?”

“谷歌地图会。”陈一鸣喝了口啤酒,“你明天负责问路。”

林晓野抬起头:“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N2。你不是考过了吗?拿出来用用。”

“我考的是笔试。”

“笔试也是日语。你总不能跟日本人笔试吧?”

林晓野沉默了。他想象了一下明天的场景:他走到一个路人面前,开口说日语,嘴巴里只有“はい”和“どうも”,然后那个路人用正常语速回答,他只听懂了一半,另一半在脑子里打转。

“我还是假装听不懂吧。”他说。

陈一鸣笑了:“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不能。”

吃完饭,陈一鸣说出去走走。

新宿的夜晚和白天是两个世界。白天的时候,林晓野在电车上看到的是一群穿西装的人匆匆走过,面无表情,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引着。到了晚上,那些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和成群结队的年轻人。

“像不像电影里?”陈一鸣说。

“像。”

“哪部电影?”

“不知道。就是像。”

陈一鸣笑了:“你说话能不能有点信息量。”

“有点难。”林晓野看着街边的招牌,“我觉得我应该在什么电影里看过新宿的夜景,但我想不起来是哪部了。”

“那就是像所有电影里的新宿。”

“对。”

他们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很多人停下来。林晓野看了看周围——有穿西装的上班族,有穿校服的高中生,有穿着潮流的年轻人,还有一个穿着女仆装的女生在发传单。

“看那里。”陈一鸣指了指。

“看到了。”

“你不觉得有意思吗?”

“什么有意思?”

“你在别的地方看不到这种场景,上班族、高中生、女仆装,一起等红灯。”

林晓野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在别的地方,这些人不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路口。”

“对。”陈一鸣说,“这就是东京。”

绿灯亮了,人群往前涌。林晓野跟着走,脚底下是斑马线,头顶上是霓虹灯,前后左右都是人。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在人群里,但好像又不在。所有人都往前走,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回头。

他想起小时候,父母吵架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躲在房间里,听外面的声音,觉得自己是透明的。

“想什么呢?”陈一鸣问。

“在想明天要早起。”

“你每次说‘在想明天要早起’的时候,想的都不是明天要早起。”

林晓野沉默了两秒:“在想东京好大。”

“大不是好事吗?”

“也不是坏事。”林晓野说,“就是大。大到走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陈一鸣看了他一眼:“你不会走丢的,有我呢。”

林晓野没说话。他想说“谢谢”,但觉得太矫情。想说“你也是”,但觉得更矫情。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民宿,陈一鸣先去洗澡了。

林晓野一个人坐在床边,打开手机。没有新消息。他和陈一鸣的聊天记录停在昨天——“明天八点,别迟到”“好”。和母亲的聊天记录停在更早——“到了跟我说一声”“到了”“注意安全”“嗯”。

他翻了翻,没有其他的了。

陈一鸣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该你了。”

林晓野拿了衣服进去。浴室很小,转身都会撞到墙。他洗完澡出来,陈一鸣已经躺在床上了,在刷手机。

“你还不睡?”林晓野问。

“等头发干。”

林晓野躺到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空调的声音有点大,嗡嗡的,像一只大苍蝇在天花板里面飞。

“明天几点起?”他问。

“七点。”

“太早了吧。”

“你出来旅游还要睡懒觉?”

“我不是要睡懒觉,我是觉得七点太早了。八点不行吗?”

“七点半。”

“七点五十。”

陈一鸣从手机后面露出半张脸:“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会砍价?”

“我只是觉得七点太早了。”

“七点四十。不能再晚了。”

“成交。”

陈一鸣摇了摇头,继续刷手机。

林晓野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缝,能看到外面的一小块天空。没有星星,东京的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盖住了。

他想,如果现在在家,这个时间父母应该在看电视。客厅里的灯亮着,茶几上放着水果盘,母亲坐在沙发左边,父亲坐在右边。他们不会说话,偶尔有一句没一句地聊。有时候会突然吵起来,为了一件很小的事——遥控器在谁手里、水果有没有洗干净、明天的菜买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可能是因为离家太远了。远到那些声音终于听不见了,他才发现自己其实记得很清楚——不是声音的内容,是那种感觉。那种随时会有什么东西炸开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被子是干净的,有洗衣粉的味道。枕头有点扁,但还行。空调的嗡嗡声慢慢变得像白噪音。

“诶,”陈一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睡着了吗?”

“没有。”

“明天要是真的有人跟你说话,你记得先说‘すみません、日本語がちょっと……’。他们会懂的。”

“什么意思?”

“就是‘不好意思,我日语不太好’。你用这个开头,他们就会放慢语速。”

林晓野想了想:“你怎么知道?”

“我在日本交换过一年。”

“你不是去美国交换的吗?”

“那是第二学期。”陈一鸣说,“你到底关不关心我?”

林晓野沉默了一会儿,说:“关心的。”

陈一鸣笑了:“你这个人,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别这么严肃。”

林晓野也笑了:“不太会。”

“睡吧。”陈一鸣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暗了下来。窗帘缝隙里的光还在,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外面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很远,像在水底听到的一样。

林晓野闭上眼睛。他想,明天去浅草。坐地铁。也许会迷路。也许会听不懂别人说的话。但应该不会太糟糕。

至少,吵架的内容他应该听不懂。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すみません、日本語がちょっと……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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