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早上好!”
今天的开端依然是那个挥着手走来的她,以及她清脆的招呼声。
“早。”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朝身旁的她点了点头。她也放下打招呼的手,专心将吸管插入牛奶盒。
她今天穿着明显oversize的灰色连帽卫衣,不仅体现在袖子长得只肯露出半截手指,而且——
“今天你是没穿裤子吗?”
卫衣下摆在绝对领域上方戛然而止,之后便是两条光溜溜的腿,一直延伸到白色短袜和运动鞋里。
她低头审视自己,随即恍然大悟般叉起腰。
“没错哦。”
放松表情,轻轻耸肩……我比想象中更为轻易地接受了她的说辞,毕竟是她嘛,这个理由可比万能公式万能多了。
比起我的感想,现在更让人在意的应该是她的叉腰动作导致衣摆又往上窜了几厘米。再这样下去,那原本被巧妙包裹住的臀部曲线,大概露出其下的两瓣……两极格局了。
心中以此为正当理由,我挪步到她的身后。
“这种打扮很可爱,对吧?这可是现在最流行的下衣失踪风哦!”
我打量起四周……所以到底哪里流行了啊?
托她的福,我似乎对时尚一词的分辨率再次降低了。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哪天看到有人裹着报纸和塑料袋出门我大概都会觉得情有可原,这毕竟也算是煎饼果子界的流行穿搭呢。
“说起来,你们学校的保安……真的能准确区分校外闲散人士和贵校学生吗?”
“哼哼,我可是每次进门都会好好出示学生证的。”
“根本就是被重点关照了吧!”
“少来,看看你自己。这身校服……扣子没扣,头发乱翘,明明你才更像可疑分子吧。”
如各位所见,此刻公交站台正陈列着两名风格各异的可疑人物。我是去上学的,而她,难以置信地,也是去上学的。
我们共享着一天的五分钟,除此之外再无交集。
我不知道她的学校,只晓得她坐132路,而我的7路会在她上车后的三分钟后到站。但如果她有心的话,她可以通过校服知晓我的学校,进而推断我的学校和公交班次,真是可悲的信息不对称。
叹了口气,同时把这件偏小的校服最上面那颗硌人的扣子系好。
“我穿着校服怎么看也会放我进去吧……说起来,你们学校居然允许穿私服吗?”
“这个嘛,据说是因为几年前学长姐参加市辩论赛,议题是‘学校是否要强制要求学生穿校服’,而他们抽中了反方立场。而当时兼任指导老师的校长,放话说只要夺冠就改革校规。”
“这不是相当不利吗?大部分高中还是要求穿校服的。”
“是啊,但学姐们硬是用‘统一着装会扼杀个性萌芽’的论点逆转了局势。据说自由辩论环节时,反方代表们当场解开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精心搭配的私服。评委们想必都被这种行为艺术震撼了呢!”
“真是青春啊……不过获胜关键应该不在最后的行为艺术吧,辩论过程呢?”
“但是其他规矩还是超——严格的,比如这个。”
她抬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现在只能盖住脖子上方的短发,表情甚是惋惜。
“真是的,小学时我留的可是及腰的长发啊……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把当时剪掉的长发都留下来,是不是能做一套完整的假发?”
烫染过的头发应该不符合假发原料标准吧?这大概就是追逐流行的代价。
“不过想了想,长发确实很适合你呢。”
脱口而出的安慰似乎起了反作用,她瞪我的力度升级了。
“倒也不是说短发不好看……我觉得长短都各有优点啦。而且听说长头发打理起来超级麻烦的,早上要花很多时间,洗起来也费劲……”
“你啰嗦的样子,简直就像我们学校德育处主任。”
然后,她乘坐的公交终于到站。
“明天见。”
“嗯。”
一如既往地目送她跳上车。她照例占据后排靠窗位,在车辆启动时望向站台的我,露出琢磨不透的笑容。
不过上车时衣摆扬起的幅度堪称惊险——好吧,其实一点也不惊险,我瞥见了底下的白色安全裤边角。
真是炮姐精神的忠实继承者呢。
我重新掏出手机,在等待几分钟的空白之后,我也坐上了我的那班公交。
中午,在学校食堂。我正艰难地对付餐盘里那块冠以“酱香骨”之名的食物,一个餐盘放在了对面的位置。
对方是A子,是邻班的同学,更进一步说算是青梅竹马吧。她有一头令人羡慕的瀑布般黑色长发,此刻正随着她坐下的动作滑落到肩侧。
A子没急着动筷,反而将手掌径直撑进我的头发。
我不由回想起初中时代,那个总以“头发不许过指缝”为标准做发检的德育处主任。可是A子的手指远比那位主任纤细得多,过关难度显而易见提升不少。
“我说,你该去理发了吧?”
拍开她的手,今天我第二次确认着自己的头发。
长度似乎确实超过了惯常的清爽范畴,发梢已经快要触碰到耳尖。但是我还是决定嘴硬一会儿,男人总会在奇怪的时候觉得认输就是真输了。
“没必要。就算剃短了,你下次大概会掏出游标卡尺来检查吧?”
“这样真要量也是量直径吧?”
“游标卡尺量不了头发直径啦。”
忽然觉得这可以编成叠加法测量长度的物理题,大概比经典的测纸张厚度更有新意。
“而且校规又没规定男生头发必须短于几厘米,所以没关系,没关系。”
“跟校规无关,你不能想办法让自己能看起来顺眼点吗?跟你坐在一起都觉得丢人呢。”
有必要说出来这一点吗?真令人伤心啊。
放弃和排骨无谓的争斗,我收拾起餐盘,返回班级午自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