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像是被无声拨动的指针在这座宅邸中悄然流逝。
距离西尔菲娜“醒来”的日子早已过了数年之久,从被最初的慌乱迷茫与被时不时的身体检查所包裹,而后这些很快便被那些日复一日的日常所一点点地填满。
最初的几天她仍需要依靠侍从与母亲的照料才能起身,但随着身体逐渐恢复,那种虚弱感也慢慢褪去。
而她也开始以“西尔菲娜·德克雷亚·洛温”的身份重新生活。
其中的幼年课程也随着时间被重新安排——礼仪、历史、最为基础的魔法理论……以及一些她原本就“应该熟悉”的贵族教育。
那些知识像是沉睡在身体深处的回响一般,只要稍稍触及便会自然浮现出来,让她不至于完全陌生。
随着时间点认知她也渐渐发现这个世界的时间体系与自己曾经的认知几乎一致。
一天依旧被划分为二十四小时,昼夜轮转清晰稳定。
一周七日,循环往复。
一年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的周期与记忆中几乎没有差别,甚至连季节更替的节奏也有着令人安心的规律感。
这种“熟悉”让她在某种程度上稍微松了口气。
因为至少在“时间”这件事上两个世界之间并没有因此彻底割裂。
然而真正的变化并不在外界。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开始察觉到某种微妙的偏差。
发现身体变得更年轻了,思维的反应速度也时常带着一种相当直白的倾向,发觉情绪更容易被触动,注意力也更容易被眼前的事物牵引。
有时只是庭院里的一只蝴蝶,或是餐桌上精致的甜点都能让她短暂地忘记复杂的思考。
虽然她也隐约明白这或许与身体本身的年龄有关。
但与此同时她又会在某些瞬间展现出一种连自己都惊讶的冷静与克制。
在面对陌生贵族时精准地维持礼仪与距离,以及在面对内心那份混乱时也能用一种近乎冷静的方式去观察它。
但这种矛盾感也始终存在。
像是孩童般更容易被世界吸引,却又像成年人一样习惯性地将一切情绪压在理性之下。
某个午后她独自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庭院中被风吹动的花枝。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最初那个醒来时只能困惑与茫然的少女了。
她开始能分辨课程的难易,能预判他人的语气与意图,也能在“西尔菲娜”这个名字被呼唤时下意识地作出回应。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那份属于“明曦”的记忆仍会轻轻浮起,如同水面下未曾沉没的倒影。
“……我,到底是在变成谁呢。”
但这样的答案没有人会回答她。
……
在这样的日子里变化反而也最先从“距离”开始显现。
白毛亚人狐娘伊迪娅自某件事以后就总是像影子一样跟在西尔菲娜身后。
无论是在宅邸的长廊,还是通往花园的小径,甚至只是她在书房里静静翻阅书页的时候都是如此。
只要西尔菲娜稍一转身就能看到那双微微泛着光的金色兽瞳就那样安静地望着自己。
“大小姐,请小心脚下。”
“今天的午茶已经准备好了,要现在过去吗?”
“外面风有点凉,我去给您拿披肩。”
……
其中的语气并不过分热烈,却始终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与依赖,像是早已将“守在她身边”当作理所当然的习惯。
有时她甚至会不自觉地贴近一点点距离,来因此在确认西尔菲娜是否还在自己视线之中。
而每当这时西尔菲娜也都会下意识地习惯性接受这一切。
她的记忆告诉她伊迪娅是自己的贴身女仆,同时也是未来将要承担“护卫骑士”职责的人选。
这一点清晰得近乎理所当然。
那些一起训练、一起在庭院中练习步伐与反应的画面,那些她在晨光中为自己整理衣装的细节,那些沉默却稳定存在的陪伴感,一切的一切都在记忆深处排列得井然有序。
虽然对于西尔菲娜而言,她后来的理想是成为一名魔法师。
——一切都本该如此合理。
可唯独在某个角落却依然存在着一片无法触及的空白。
那不是普通的遗忘,而像是被强行从意识中剜去的断层。
每当西尔菲娜试图顺着记忆继续往前追溯,画面都会在某一瞬间骤然变得混乱。
尖叫,血肉撕裂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回响……还有伊迪娅那张一瞬间失去表情的脸。
再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像是被黑暗吞没的深井,连一点回声都无法反射回来。
西尔菲娜偶尔曾在夜里试图再次触碰那段记忆。
但每一次靠近,那种空白都会带来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仿佛意识本能地在阻止她继续深入。
那不是遗忘,更像是一种刻骨铭心的警告。
以至于还她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明明“知道”伊迪娅的一切,却唯独无法触及那段最接近“危险”的过去。
仿佛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碰到某种不该被唤醒的东西。
而这段记忆在询问周围人的时候,哪怕是伊迪娅都同样会选择态度极其坚决的闭口不谈。
……
而在有时候,在那昏昏沉沉的夜里,西尔菲娜也会时不时地再次坠入那种无法言喻的梦境。
意识像是被剥离了身体,轻飘飘地漂浮在某种“无”的空间之中。
缓缓睁开眼,先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过于纯粹的白。
不是雪,也不是雾,而是一种没有任何质感与边界的“空白”,仿佛整个世界被抽去了所有定义,只剩下最原始的存在本身。
那白色延展成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廊,没有墙壁,没有地面与天顶的区分,只是单纯的“延伸”。
西尔菲娜就这样站在这里眨了眨眼。
“……又是这里吗?”
声音在空无中散开,却没有任何回响。
就在下一瞬那长廊的尽头,某个“东西”突兀地出现了。
没有任何过渡,也没有任何过程。
就像在一张洁白的纸上被人忽然点下了一滴墨。
它既不移动,也不发声,只是存在着。
模糊、异样、无法被完整理解的轮廓。
西尔菲娜先是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随即忽然轻轻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隐隐约约地……能看见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
如此低声自语,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孩子气的好奇。
“上次只能看到一个背影……今天的话,会不会能看到脸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便作出行动迈出了脚步。
啪嗒。啪嗒。
在这片空白的世界里只有脚步声存在。
清晰、单调,却又异常真实,像是唯一能证明“她正在前进”的证据。
但随着距离一点点被拉近,那道“存在”也逐渐显露出更多细节。
轮廓不再只是模糊的一团,而开始拥有某种“形状”的暗示——像是人,又像是某种更难以定义的投影。
它只是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却仿佛早已在等待她的靠近。
西尔菲娜的心跳在梦中并不明显,却莫名地加快了些许。
她好似发觉曾经在更早的梦境里见到过这个身形,那时只能远远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好似隔着无数层无法跨越的距离一样。
后来发觉自己能走得更近一些,甚至隐约捕捉到肩线与轮廓。
而现在——
已然能清楚地接近到某个“距离”,足以让那存在不再只是模糊不清的概念。
有时候也会忽然意识到这个梦境似乎正在随着岁月的流逝而也同样发生着属于自己的“变化”。
而自己也正一点一点被允许靠近其中的真相。
啪嗒。
又一步落下,那道白色长廊仿佛没有尽头,却又仿佛只剩最后一段距离。
西尔菲娜抬起头望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影子”,轻声说道。
“这一次……能不能让我看清你呢。”
声音落下的瞬间,白色的世界微微震动了一下。
像是回应,又像是警告。
随即睁眼便又是熟悉的天花板与晨曦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