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棺材里的废物

作者:笔架河畔 更新时间:2026/7/17 19:44:26 字数:8448

血月当空。

从灰石镇往北走三里地,有一片废弃的乱葬岗。坟头上的土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扒开了,几根惨白的指骨露在外边,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扒坟的东西显然不太专业。坑挖得深一块浅一块,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旁边还丢着几颗啃了一半的烂番茄。不是一堆——这位扒坟的朋友胃口似乎不太好,番茄吃一半就扔了,像个挑食的小孩。

乱葬岗深处立着一间歪歪扭扭的废弃仓库,门板上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营业时间:看心情。敲门方式:别敲,踹。”署名:“本座。”墨迹是红的,凑近闻,一股子酸味——番茄汁。

这间棺材铺原来的主人三年前就死了。现在的住户是一只吸血鬼。

具体来说,是一只除了永生、怕太阳、牙齿比常人长那么一丁点儿之外,跟“强大”二字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吸血鬼。在血族战力排行榜上,亲王级算十分,普通血族算五分——她的分数大概是负数。怕光,怕银器,怕大蒜,怕圣水,怕十字架。这些都在正常范围内。但她还有一个堪称绝杀的先天缺陷——她晕血。

不是矫情的那种。是生理性的,一喝血就剧烈呕吐。上次鼓起勇气尝试是两年前的事,吐得惊天动地,差点把自己吐成一堆灰。

从那以后主食就变成了番茄。番茄汁,番茄汤,番茄炖番茄。偶尔运气好搞到一点动物血,兑上烈酒捏着鼻子灌下去,然后跟肠胃进行为期三天的殊死搏斗。至于血族传说中的酷炫技能——化身蝙蝠、精神控制、雾化潜行——一概不会。她连放屁都不敢太大声,怕把棺材盖崩飞了。

她的名字叫艾琳。当然,她自称“本座”。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只死鸡从围墙外飞进来,砸在棺材铺门口,脚上绑了张纸条。

铁匠老约翰站在门外,左手拎着锤子,右手指着那只刚被他扔进去的死鸡。这已经是他本周扔进来的第二只了——第一只被艾琳拿去炖了汤,据说味道不错,所以他决定继续这个策略。毕竟在灰石镇,死鸡比铜板好用。

“艾琳!第三只了!你到底修不修铁砧?”老约翰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铁匠特有的肺活量,“再不修,老子就把这三年你欠我的鸡全编成歌,去冒险者公会门口唱!”

门里边安静了片刻。然后棺材盖掀开的声音,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艾琳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鼻尖上有块被太阳烫出的红印,头发上还挂着一片干掉的番茄皮。她看起来像个刚被人从番茄地里挖出来的萝卜,而且这个萝卜还没睡醒。

“早。”她打了个哈欠,“铁砧正在修。”

“你从上个月就这么说。”

“铁砧是有灵性的。需要时间,需要共鸣,需要一个愿意理解它的人去——”

“说人话。”

艾琳沉默了一秒。“修不好。”她老实承认,“底座裂了道缝,需要焊。本座没有焊枪,也不会焊。上次跟你说‘快修好了’是因为你手里拎着鸡。”

老约翰深吸一口气。他就知道。八个月前把铁砧交给这个女人的时候他就知道——整个灰石镇都知道。棺材铺那个女人修东西的本事跟她喝血的本事一样,约等于零。但镇上就她一个闲人,其他人都忙着种地打铁卖菜养猪。而且说句不好听的,找她修东西是假,找个借口送她点吃的才是真。

“鸡呢?”艾琳的目光已经在搜索老约翰手里的东西了。

“今天没有鸡。今天是来下最后通牒的。镇长说了,镇上的铁器铺等铁砧等了整整八个月。露西家的镰刀断了只能拿菜刀割麦子。玛莎大婶天天追着我念叨,说我跟吸血鬼做交易是脑子进水了。”

艾琳正在伸懒腰的动作停了一拍。很轻,像只是被门槛绊了一下。

“是血族。”她纠正,“不是吸血鬼。吸血鬼吸人血。本座吃番茄。有本质区别。”

“有什么区别?”

“吸血鬼怕十字架。本座也怕——但本座同时还怕大蒜、银器、圣水和阳光。”她顿了顿,“这么一说,吸血鬼确实比本座强一点。”

老约翰不想跟她讨论血族分类学。他把最后通牒的内容又重复了一遍:三天之内修好铁砧,换银币两枚;修不好,编成歌去冒险者公会门口唱。说完就走,围裙在身后一甩一甩,背影极其冷酷。

艾琳目送他消失在街角,弯腰把门边的死鸡捡起来,掂了掂。挺沉。她开始盘算晚饭——鸡肉炖汤加两个土豆。土豆昨天刚从玛莎大婶家菜园里摘的。当然,血族的事不能算偷,那叫资源再分配。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死鸡的血是凝固的。兑酒都兑不了。

“你好,本座是命运的弃儿。”她对着死鸡说,“请问你也是吗?”

死鸡没有回答。

她把鸡搁进水桶里,转头看向墙角那座修了八个月还没修好的铁砧。底座上的裂缝从一条变成了两条。她走过去蹲下,从旁边捡起那把锈迹斑斑的火钳——她唯一的工具——对着裂缝比划了两下。然后站起来,郑重宣布:“经过本座缜密的评估,你目前的状态属于——修不好了。”

铁砧没有任何反应。很好,沉默就是默许。

她转身走向棺材,准备睡个回笼觉。刚走到棺材边,外面又有人在喊她。这回不是老约翰,声音更尖更脆——是隔壁的露西,玛莎大婶的十二岁女儿,灰石镇唯一一个敢跟她正面对骂的未成年。

“艾琳!你出来!我看见你偷我家番茄了!”

艾琳翻了个白眼,把棺材盖推开一条缝,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边嘴角。只露半边嘴角是有原因的——她正在酝酿一个完美的笑容。

“露西小朋友,”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优雅,带着刻意模仿的话剧腔,“在评价他人的行为之前,请先审视自己的内心。你确定你看到的是——偷吗?”

“我爸说那叫偷。”

“你爸不懂。凡人的语言太过贫瘠,无法描述本座与你家番茄之间那种高贵的共鸣。那是一种超越了所有权概念的、灵魂层面的——”

“你把我家的番茄吃进肚子里了。那就是偷。”

“那是共鸣的最高形式。你长大就懂了。”

露西气得脸都红了——真红了,跟番茄一个色号。她从背后掏出一个篮子,篮子里装了三个番茄。“我妈说,如果你今天再不把铁砧修好,这三天的番茄全部收回。包括你昨天摘的四个,前天的三个,还有大前天的——”

“等一下。”艾琳把棺材盖推开,坐起来,“你怎么知道昨天是四个?本座明明数过,你家的番茄藤上昨天还剩七个。”

“我在藤下面放了面粉。你踩了四个脚印。”

沉默了两秒。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已经学会用刑侦手段了。正常十二岁小孩应该还在玩布娃娃,露西已经开始搞痕迹鉴定。玛莎大婶的教育确实有问题。

“三天番茄。”艾琳果断调整策略,“三天之内随便摘,你不告诉你妈铁砧的事。”

“五天。”

“三天加一只鸡。”

“五天加两只鸡,再加你不准画我掉进猪圈的速写。”

“成交。”艾琳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露西的手很小,但握力惊人——她妈遗传的。

露西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前往棺材铺里瞄了一眼。没看到什么异常,只看到一堆烂番茄和一把生锈的火钳。

艾琳关上门,重新躺回棺材里。棺材板内侧被她用番茄汁画满了各种涂鸦——一只鸡,一个铁砧,一个叉着腰的小人,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休假期间,谁也不见,什么也不干。违者后果自负。本座亲笔。”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泛黄的白手帕。月光从屋顶破洞漏进来,正好照在上面。料子很好,比灰石镇能买到的任何布料都好。边缘绣着一圈银色的线,针法精细,像是某种特定的纹样。角落里绣着几个字母,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看出第一个是L,后面跟着C,再往后就磨得看不清了。

这块手帕是老吸血鬼临死前给她的。说是在乱葬岗捡到她的时候,襁褓里唯一的东西。至于这上面的字母是什么意思,老吸血鬼也说不清楚。

“LC。”她对着月光嘀咕了一声,“老陈?”

算了。她把帕子塞回枕头底下。想不通的事就放下——灰石镇生存法则第一条。第二条是番茄永远不嫌多。第三条正在总结中,大概跟鸡有关。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从教堂的方向传来的,单音,敲得又急又猛。不像平日做礼拜的悠扬,像警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一声惨叫——从镇子东边的谷物仓库方向传来,尖锐,短促,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断了。

艾琳从棺材里弹起来。她在灰石镇住了三年,从来没听过教堂敲这种钟。这钟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响——镇上出了大事。

她推开门,街上已经有人在跑了。玛莎大婶拎着扁担往东边赶,老约翰从铁匠铺里冲出来,锤子都没来得及放下。露西站在家门口,脸色发白,手里还抱着那个装了番茄的篮子。

“怎么回事?”艾琳抓住露西的肩膀。

“乔·劳力士爷爷——”露西的声音在发抖,“有人看到他倒在谷物仓库门口。身上全是血。”

艾琳的手不自觉收紧了。老乔是镇上最老的钟表匠,七十多岁,一个人住在镇东谷物仓库旁边的小屋里。他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去教堂敲钟——那是他唯一还愿意做的事。

“还有气吗?”

露西摇头。

艾琳放开她,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转身回了棺材铺。关上门。火钳还在角落里,锈迹在昏暗的光线里不太显眼。她拿起火钳掂了掂,又放下。又拿起,又放下。第三次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每次镇上出事,她都会想起一些不想想起的事。比如血族领地。比如长老会的审判词。比如老吸血鬼临死前说的那句“你以后自己看着办吧”。

她看着办了三年,办法就是什么都不管。什么都跟她没关系。她只是一个连鸡血都喝不了的废物。拯救世界是别人的事,她的任务是把明天安稳过完。

但老乔不一样。老乔去年冬天给她送过一碗热汤。没有理由,就是端来了,搁在棺材铺门口,敲了敲门就走了。她当时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去老乔家门口放了一个番茄。两个人都没提过这件事。

“妈的。”她骂了一声,抓起火钳推开门。

灰石镇的街道是石板铺的,年头久了坑坑洼洼,跑起来脚底板硌得生疼。艾琳跑到谷物仓库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老约翰站在最前面,锤子横在胸前,脸色铁青。玛莎大婶蹲在墙边,搂着露西的肩膀,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祈祷之类的。

老乔躺在仓库门口的石阶上。仰面朝天,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脖子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像被什么极薄极利的东西划过。但地上没有多少血。这么深的伤口,应该有很多血才对。

“他的血被抽干了。”有人说了一句。

人群里发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老约翰转过身,用锤子指了指众人:“都散开!别挤在一起!这他娘的不是一般的事——”

“看他的手腕。”艾琳打断他。

所有人同时看向老乔的手腕。右手的袖子被撩开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的皮肤。上面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不是伤口,更像是某种烧灼留下的痕迹。纹路的形状很特别——像一个圆圈,中间有一道裂痕。

艾琳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认得这个图案。她在自己手背上见过——那些被她叫做“番茄汁印记”的淡红色纹路,分布规律跟老乔手腕上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老乔的已经干涸发黑,像是被烧焦的。

“都退后。”老约翰举起锤子,把人群往后赶,“教堂的人马上来了。镇长马上来了。从现在开始,谁都别碰老乔。”

人群慢慢散开了一圈。玛莎大婶拉着露西往后退,露西一直回头看老乔,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艾琳蹲在老乔身边,盯着他手腕上那个图案。没错。跟她手背上的纹路一样。只是她的是活的,老乔的是死的。脑子里有无数个问题在同时炸开——老乔为什么会有血纹?是被谁杀的?为什么要抽干血?跟山谷里那个每月响两次的心跳声有没有关系?

一个冰凉的东西忽然贴上了她的后脖颈。不是手。是剑。剑尖没有刺入皮肤,只是轻轻贴着,像是持剑的人并不想杀她——至少现在还不想。

艾琳没动。手里的火钳垂在身侧,生锈的钳口反射出一点点月光。她在心里迅速盘算:身后这个人能悄无声息地接近她,说明身手在她之上。而她唯一的武器是一把夹炭用的火钳。综合判断,胜算约等于零。

“本座只是一个路过的热心群众。”她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开口,“你看,本座手里只有一个火钳。火钳是用来夹炭的。你要是找错了人,现在放本座走,本座就当没发生过这事。”

身后没有回答。剑尖也没有移开。

“你身上有印记。”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沙哑,低沉,像是嗓子受了伤。不是质问,不是威胁,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是番茄汁。本座是种番茄的。”

那人没有说话。他从她身后慢慢走到了她面前。剑尖始终指着她,但距离控制得很精准——不远不近,刚好让她不敢动,又不会真的割伤。

一个年轻男人。深色衣服,肩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袖口滴着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站得很直。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是那双眼睛——很淡的灰蓝色,像冬天的湖水结了冰。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疲惫和警觉,还有一点点困惑。就好像他来找的是另一个人,却撞上了她。

艾琳的鼻腔捕捉到他身上的血腥味。胃里立刻开始翻腾。她拼命压下那股酸水,咬着后槽牙挤出三个字:“你受伤了。”

“不重。”

“你肩膀在滴血。”她的额头已经开始冒冷汗了。晕血这种事,不会因为你手里握着火钳就放过你。

“你是血族。”那人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血族怎么了?灰石镇没有反血族条例。血族也可以合法居住。”

“你在喝血吗?”

“不喝。喝血会吐。”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你——能不能把伤口遮一下?本座闻到血会——”

她没能说完。胃酸涌上嗓子眼,弯下腰开始干呕。火钳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晕血的吸血鬼蹲在地上吐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今天还没吃早饭——然后擦了擦嘴角,抬起头,发现那个人还站在面前。剑尖已经放下了。

“你闻到血会吐。”那人慢慢重复了一遍。

“对。本座晕血。你有意见?”她的眼眶因为呕吐憋得通红,鼻尖那块红印更明显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这辈子被追杀过、被审判过、被当成废物扫地出门过——但在一个用剑指着自己的人面前干呕,还是头一回。

那人看着她。不是看猎物,不是看敌人。更像是一个走了很久很久路的人,终于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却发现那东西跟记忆里完全不一样。

“你不是血族废物。”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慢,“你是被封印了。”

艾琳擦了擦嘴角,直起腰。还没开口,那人又做了一件让她想不到的事。

他用还在滴血的右手,在空中画了半个圈。空气中的微光凝聚成一层极薄的银色光点,像被风吹散的灰烬。那些光点汇聚成一个图案——一个圆圈,中间有一道裂痕。跟老乔手腕上的痕迹一模一样。跟她手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血纹。”他说,声音低而稳,“血族王族的标志。千年一现。拥有血纹的人,生来就是血族亲王。教会称之为‘污浊血脉’,每发现一个,处决一个。从千年前到现在,一共四十七人。四十六人已经被杀。最后一个人的备注是空白。”

他的目光落在艾琳的手背上。

“我找了她十二年。”

艾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些淡红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安静地躺着。她以前从不认真看——因为不看就不会是真的。不看就能继续躺在这个破棺材铺里偷番茄修铁砧,过她不管世事的太平日子。但现在有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告诉她,她手上这些纹路是一种濒危物种的标记。而且在她之前的人全死了。全部。一个不剩。

“所以你来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是来保护本座?”

“是来效忠。”那人单膝跪了下去。动作生涩,像是一辈子没跪过谁。腿上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但他跪得纹丝不动。“我是你的骑士。代号银翼,前圣殿骑士团副团长。”

远处又传来教堂的钟声。这次是平缓的,悠扬的——不是警报,是丧钟。老乔的死已经被确认了。七十三岁的钟表匠,每天早上准时敲钟的独居老人,死在了自己工作了一辈子的教堂旁边。

艾琳站在两个声音之间——身后是丧钟,面前是一个跪在地上的骑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红色纹路在月光下仿佛深了一层。

“本座还没准备好。”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银翼抬起头。他的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的耐心——十二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

“本座的休假还没结束。”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像是在说服自己,“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干,天塌下来也跟本座没关系。”

“明白。”

“但老乔——”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是那种刻意的话剧腔,也不是中二的嚣张,是另一个艾琳在说话——那个半夜偷偷练习高人站姿、每天用番茄汁护肤、把偷来的番茄分一半给邻居小孩的艾琳。“老乔给本座送过一碗汤。没有理由。就是端来了,搁在门口,敲了敲门就走了。所以——如果有人杀了他——不管是谁——不管这跟本座有没有关系——”

她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火钳。锈迹斑斑的钳口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点冷光。

“那个什么名单,什么血纹,”她说,“你确定能搞到?”

银翼点头。

“那个杀了老乔的人——是不是跟追杀你的人同一批?”

“极有可能。”银翼的声音沉下去,“他们追踪我的时候经过了灰石镇。如果有人发现了老乔身上的纹路——哪怕只是疑似——他们会宁可错杀。”

艾琳握紧了火钳。生锈的铁柄硌得手掌发疼,但她没有松手。

“那么,”她说,抬头望向教堂的方向,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块被太阳烫出的红印照得格外醒目,“本座的休假——可能要暂时搁置一下了。”

银翼站起来。动作不太利索,腿上的伤显然很重,但站直之后整个人的气势完全变了。刚才那个跪在地上的狼狈旅人像一层蜕掉的皮,露出了底下一把出了鞘的剑。

“要做什么?”他问。

“先给本座包扎。”艾琳指着他的肩膀,咬着牙把脸转向一边,“把血止住。止住了本座才能正常思考。然后去教堂——看看老乔的尸体,确认那个纹路到底是不是血纹。如果不是,那就是误会;如果是——那就证明了一件事:他们杀人的时候,会抽干血。本座是晕血的。抽干血这种杀人方式,对本座来说就是天生克星。所以本座必须知道敌人是谁。”

她一口气说完,发现银翼正看着她。

“看什么?”

“你在分析。”银翼说,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微笑,但离微笑只差一层纸,“一个自称废物的人,在分析敌情。”

“口误。”艾琳转开脸,“只是随口胡说。本座平常说话就这样,十句里有八句是废话。你不要当真。包扎,现在,立刻。把血遮住,再滴一滴本座就把你叉出去。”

银翼撕下一条衬衣下摆,开始包扎肩膀上的伤口。动作安静而熟练,一看就是常年自己给自己处理伤口的人。艾琳背对着他,面朝着教堂的方向。丧钟还在敲,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后脑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背。那些淡红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毛细血管。但如果仔细看——她第一次这么仔细看——会发现它们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图案。圆圈,裂痕。跟老乔手腕上那个烧焦的印记一模一样。

“老吸血鬼,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她对着自己的手背自言自语。

银翼已经包扎完了。伤口被布料遮住,血腥味淡了不少。艾琳的胃终于不再翻腾,额头上的冷汗也逐渐消退。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铁锈味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远处教堂飘来的焚香味,混着镇上石板路上青苔的潮湿气息。

“教堂。”她把火钳往腰里一插,转头对银翼说,“本座去查老乔的伤。你留在棺材铺养伤,不要出来添乱。”

“不行。”银翼的语气很平静,但也很坚决,“教廷的人还在附近。”

“你一个伤员,跟着本座只会拖后腿。”

“你晕血。”

艾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合适的反驳角度。

“瘸腿和晕血,哪个更拖后腿?”银翼问。

艾琳瞪了他三秒。这人不说废话的时候真的很擅长精准打击。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她先移开了目光——不是因为认输,是因为他说的对。如果教堂那边真有教廷的人,她需要一个不会在看到血时就蹲在地上干呕的人。

“你站远一点。看到血之前提醒本座。”

“成交。”

教堂在镇子最东边的山坡上,是灰石镇最高的建筑——两层。石头砌的外墙爬满了青苔和爬山虎,彩窗玻璃破了两块,用木板钉了补丁。从坡下往上看,教堂的钟楼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灰色巨人。

艾琳和银翼一前一后走上山坡。她的步速很快,火钳插在腰间晃晃悠悠。银翼跟在后面,左腿微微有些跛,但步频完全跟得上她。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烛光。有人在哭——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像是玛莎大婶。还有人在说话,是镇长的嗓音,低沉而疲惫。老乔的尸体被抬进了教堂,停在圣坛前的长椅上。白布盖住了他干瘦的身体,只露出一双穿着旧皮鞋的脚。

艾琳抬手按住腰间火钳,回头看了一眼银翼。他已经退到了门外的阴影里,后背靠墙,一只手按在剑柄上。他的站姿很放松,但眼神不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扫视着山坡下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只在黑暗中数猎物的鹰。

艾琳推开教堂的门。烛光打在她脸上,把死皮和番茄汁痕迹照得一览无余。玛莎大婶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镇长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他们都知道棺材铺这个女人不太靠谱——但老乔生前对谁都好,包括她。所以她来看一眼,谁也拦不住。

走到圣坛前,掀开白布的一角。老乔的脸安详得近乎不正常。脖子上那道细长的伤口已经被清洗过了,干干净净,没有血迹。她咬了咬牙,把视线挪到他的手腕上——那道烧焦的纹路还在。在烛光下看得更清楚:圆圈,裂痕。跟她手背上一模一样。

放下白布,在长椅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出教堂。银翼还在门口,看到她出来,没有问任何问题。他的表情说明他已经从她的脸上看到了答案。

“血纹。一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他们还会再动手。”银翼说,“镇上还有其他人。”

“镇上所有人加起来的战斗力都不如你一个伤员。”艾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夜色,“所以,需要在那些追你的人——那些处决了四十六个血纹持有者的人——找到灰石镇的下一个目标之前,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

“本座到底是谁。”她睁开眼睛,月光倒映在她的瞳孔里,“你说你是来效忠的——但本座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先搞清楚这件事。至于骑士不骑士的——”

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犹豫了一下措辞,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再说。”

银翼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被月光照得很浅,但确实存在。

“再说,”他重复了一遍,“比‘随你便’好。”

艾琳装作没听到。把火钳从腰间拔出来,扛在肩上,大踏步朝山坡下走去。灰扑扑的裙摆在夜风中飘荡,火钳在肩头一颤一颤的,背影看起来像个出征的将军——虽然她的武器是一把夹炭用的钳子。

身后教堂的丧钟敲了最后一声,余韵在灰石镇上空慢慢消散。

她没有回头。

但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不是逃跑的速度,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烧起来的速度。手背上的纹路隔着袖子微微发着烫,像一颗从沉睡中醒来的种子,正在拼命往外钻。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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