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傍晚,快船驶入了沉星海。海面的颜色是在一瞬间改变的,从深蓝过渡到一种说不清是灰还是银的色调,像有人在水底下铺了一层没打磨过的铅板。风忽然停了,帆布软塌塌地挂在桅杆上,但海面并不平静,浪涌从四面八方卷过来,明明没有风,船却被推得左摇右晃。罗船长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没磕烟灰,直接塞进了口袋。
“暗流区。船底下面至少有五股不同方向的暗流在互相拉扯,这股往东拽,那股往西拖,中间还有一股往下吸。所有人抓好固定物,甲板上不要留松动的物件。”他用脚把甲板上一只空木桶勾到缆桩旁边卡住,对小郑扬了扬下巴,“去把锚链检查一遍,别让锚自己滑下去。”
小郑应了一声,扶着船舷往船头挪。经过几天的航行,他在甲板上走路的步伐已经比在赤砂港时稳健了不少,不再每晃一下就蹲下来抓地板,但经过桅杆时还是本能地伸手扶了一下。K—07蹲在桅杆底座旁边,把自己卡在缆绳堆和舷墙之间的三角空隙里,背靠着麻绳捆,膝上放着那个已经编好又拆了重编的绳结。他发现每次暗流把船往左拽的时候,只要提前把身体往右倾一点就不会撞到舷板。这是他在监狱石室里独自熬过无数个日夜练出来的直觉,不需要人教。
安和薇拉并肩坐在船舱门口。安用膝盖夹着一只水壶,两手腾出来核对补给清单。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用炭笔在某一行旁边画个圈。最后一次补给是在废弃城市之前,淡水还有几桶,干粮勉强够回到最近的海岸。她在“淡水”旁边画了个星号,又在“干粮”旁边画了个问号,然后把炭笔夹在耳朵后面。薇拉靠在门框上编绳结,残缺的左手指尖压住绳环,右手把绳尾穿过去再拉紧。她编绳结的速度没有因为船晃而减慢,每一只绳结收尾时绳头留的长度都一样。
塞拉在后甲板把大剑横放在膝盖上,用一块浸了鱼油的旧布擦拭剑身上的盐霜。海风里盐分太重,剑刃上已经开始出现极细的锈点。她擦得很专注,每个锈点都要反复擦好几遍,直到剑身重新发亮。
银翼站在船舷右舷,一只手搭在缆绳上,身体随着船身的晃动微微调整重心。他的目光固定在海平面上那座正在缓慢升起的灰色轮廓上。越靠近沉星海中心,暗流越乱,船的颠簸幅度越来越大。
罗船长突然从舵轮旁探出头,指着前方喊道:“前面有礁石,水底下的,海图上没标。从水纹看应该是环形礁,中间有缺口。我得集中精力掌舵,谁来帮我盯一下水色?暗礁上方的水会突然变浅,从铅灰色变成翡翠绿,看到变色马上喊我。”
“我来。”艾琳把树枝递给银翼,走到船头最前端。船首劈开一道涌浪,冰冷的海水溅了她一脸,她抹了把脸,眼睛紧盯着船头前方的水面。灰铅色的海面下隐约能看到大块黑影在移动,那是暗礁在水下的投影。有一片黑影正在快速变浅,从深灰变成浅灰,又从浅灰透出一层极淡的绿。
“右前方三十步,水色在变!往左打!”
罗船长猛打舵轮,快船擦着暗礁边缘拐了个急弯。船身倾斜时船舷离水面只差一掌的距离,K—07整个人被甩得撞在缆绳堆上,但他一声没吭,只是在撞击前把绳结高高举过头顶,怕压坏绳环里的那枚银戒指。
穿过环形礁的缺口之后,暗流忽然消失了。不是减弱,是彻底消失,像是有人在水下画了一条线,线这边是混乱的暗流,线那边是死一般的静止。海面平整得像一面被遗忘在阁楼里的旧镜子,没有波纹,没有浪花。船帆依旧软塌塌地垂着,但船底的水面纹丝不动。
罗船长熄了引擎。螺旋桨停转之后四周陷入一种绝对的寂静,没有海鸥,没有浪,没有风。只剩下船板自身轻微的吱呀声和每个人自己的呼吸。然后艾琳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水下传上来的,很低很长,像是某种巨物在水底深处缓慢地翻了个身。那声音在船底绕了一圈,然后消失了。
赤影的轮廓在桅杆旁边凝聚,五块碎片拼出的身体在静止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他的下半身和左腿在之前几章里已经凝聚完成,现在能看到腰部以下的完整轮廓,连膝盖关节的弧度都清晰可辨。他低头看着船底下方那片死寂的水面,沉默了很久。
“殿下,臣能感觉到第六块碎片就在前方。岛的最高处,灯塔废墟里。圣光结界还在,混着别的东西。不是圣光,不是血纹,是更古老的力量。跟这些暗流同源,是千年前教廷与海族联手布下的禁制。海族早已灭绝,但他们的禁制还在运转。殿下小心。”
“海族?”艾琳转过头。
“旧神时代的一个古老种族,跟血族一样被旧神赐予过力量,后来被教廷利用来封锁海路。他们死后禁制留在了这片海域,就是这些暗流。教廷把赤影的第六块碎片封在灯塔里,用圣光结界加上海族禁制双重封锁。海族禁制只对血族有效,对没有血族血脉的人影响很弱。臣建议,登岛之后——”
船身忽然猛地一震。不是撞上礁石那种硬碰硬的撞击,而是船底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托了一下,整艘船往上升了半尺又落回去。所有人同时抓住离自己最近的固定物,小郑直接趴在了甲板上,速记本从口袋里滑出来在甲板上滑了好几尺,被K—07伸脚挡住。
“刚才托了船底。不是鲸鱼,这片海域没有任何活的生物。”塞拉趴在船舷边往下看。水面依旧平整如镜,没有任何活物的踪迹,但船底正下方的水色正在变深,不是暗礁那种翡翠绿,而是更浓更暗的墨蓝色,像是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正从深水处缓缓上浮。
赤影的红雾从桅杆旁边猛地降到船舷边缘,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紧绷。他在灰石镇矿洞口等了一千年也没用过这种语气说话。
“殿下,禁制下面压着东西。不是教廷放的,也不是海族放的。是臣的第六块碎片自己长出来的。碎片在圣光结界里封了太久,跟海族禁制发生了融合,它不再只是碎片了,它在自保。把登岛的人减到最少。非血族的人留在船上,不要让更多人进入禁制范围。”
艾琳握着树枝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转身面对甲板上的所有人,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甲板上安静了片刻,只有船底的暗流在无声地旋转。
“塞拉,你留在船上保护大家。银翼、赤影——你们两个跟本座登岛。”她顿了顿,转向银翼,“你的右手还没完全恢复,但登岛之后可能会遇到需要动手的情况。到时候本座在前面吸引禁制的注意,你从侧面找机会进入灯塔。赤影负责定位圣光结界的具体位置——你的碎片对本体有感应,禁制再厚也挡不住碎片与碎片之间的召唤。”
银翼点头,从腰间拔出匕首试了试刃口,然后插回去。他的虎口在诺兰港矿战中被圣光灼伤,拆了绷带之后新长出来的皮肤比周围的皮肤浅了几个色号,握刀时还会微微发颤,但他的准度没有受影响。
赤影的轮廓从船舷边缘升起。他已经知道了第六块碎片的位置——灯塔顶端,圣光结界最强的那一点。但他没有告诉殿下的是,结界里混着的那个“更古老的力量”跟旧神同源,会唤醒血纹持有者体内最深层的恐惧。他怕说出来她会觉得自己在替她担心,但他也知道,殿下从来不需要人替她害怕。
灯塔岛的轮廓越来越近。这座岛很小,小到从船头看过去就是一块从海里戳出来的黑色岩石,岩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鸟粪,白得像刷了一层石灰。成千上万只海鸟在岛上盘旋,叫声又尖又密,但没有一只鸟飞出岛屿范围。它们在灯塔周围绕着一个看不见的圈子飞行,像是在遵守某种古老的契约。
灯塔就立在岛的最高处,塔身用粗糙的灰石砌成,下半截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上半截被鸟粪染成了灰白色。塔顶的灯室已经碎了,只剩几根锈铁支架歪歪扭扭地支棱着。圣光结界的光芒在灯塔顶端时隐时现,乳白色的光晕每闪一次,周围的海鸟就同时发出一阵更尖锐的鸣叫。
罗船长把锚链放下去。锚入水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海面上传得很远,一圈涟漪从船边扩散开去,撞在环形礁上又弹回来。他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没有点,只是叼着。
小郑把速记本捡回来,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海水。他趴在船舷边看着那座被鸟群环绕的灯塔,看了很久,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第三十七章:岛上的鸟不飞走。它们守着灯塔,像K—07守着石室里的死老鼠。”写完他想了想,把最后那句话改成了“像有人守着等不到的人”,觉得还是不对,又划掉重写,最后只留了前两句。
K—07走到船舷边,把手里那个编好的活结放在小郑速记本旁边。绳环里那枚银戒指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反着微弱的光。他说,这个给你,等我回来再还给我。小郑问他去哪。他说她要登岛,岛上很危险,我替她试过这里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