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卡会的会场倒是气派。若非主席台那白须老学究架着花镜点名,我还不晓得泰伦竟藏着七个国:汉元、英格利卡、儒阿歇尔、神圣法兰西帝国、东国、萨菲卡,还有个从未听过的德西兰。
开完那又臭又长的鬼会——喵的从周五早上开到周六早上:大会堂的钟足足敲了24下!要不是那些大叔大婶也撑不住,歇会五六次,我早就跑路八百回……
结果世卡会白发主席和我握手时,对我转述的悚灵胖子建议只有一句话:“我们会慎重考虑的,决斗王小姐。”
大部分时间,就耗在讨论总结上次比赛“法力计数物”机制翻车原因。
接着就是讨论新机制,比如有个东国大叔提议要不要增加决斗者的主观能动性——说白就是给参赛者加决斗技能。
不是,我才学会权杖老古董的抽象咒语,你们就搞这出是吧?
世卡会倒还算厚道,派了辆锃亮的加长槎车,一路从京城大会堂护送我回堡堰镇。
真皮座椅上还残留着发胶味,我像摊泥一样瘫在后座,数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飞檐斗拱。
朱雀大街上,槎车的喇叭声和街上小灵通的铃声此起彼伏。穿着素雅马面裙的姑娘蹬着老式二八杠自行车,车篮里,《五年科举三年模拟》的课本,厚厚地压在一盒最新款游戏卡带上。
……
“游穹姑娘,堡堰镇儿到僚。”司机京腔一起,我方摸出小灵通——正午十二点一刻,恰是饭时。槎车拐进巷口刹那,一抹银光撞进眼底——坏了!是乔伊那老女人!
黑漆槎车在“炻炉客栈”黑漆匾额前刹住,黄铜喇叭惊飞檐下麻雀。
司机师傅麻利地绕到右侧开门,手搭在车门框上:“您请。”
我猫腰钻出车厢时,立起身时脑袋差点磕到门。
巷子里静,只剩槐树蝉鸣。青石板缝钻出的狗尾草让日头晒蔫了,檐下阴凉处有只橘猫踱步。沿街竹帘后传来碗筷轻碰声,却不见人影。方才那抹银光,莫不是我眼花?
我和司机师傅道了别,转身欲走,后颈忽的漫上寒意。右腕骤然被冰凉五指扣住,食指贴着我脉搏突突跳动……
“老女人你干嘛!”我转头惊呼。
“你再叫唤,”她忽然抿唇如月,“我可要叫小粉丝来见决斗王了哦~”
“别!”我不得不压低声音,“你又来干嘛?”
她松开手,“请你去英格利卡——”绿色长裙拂过客栈门口台阶,“我的故乡伦盛敦。”
“去干嘛?”我往后退一步,故意离乔伊远些。
“带千年魔方过去保管,”她踏着满地碎金日影,也逼近一步,“毕竟法老大人年纪大了,可不一定保得住游酱的魂呢~”
“不去!”我后退一步,后脚跟已抵住客栈门槛——蒙叔的地界!
哼,看你个老女人敢不敢在蒙叔跟前动粗!
你还好意思说王样年纪大,你自己怕是都比他多吃了十多年饭!
就在我后退的瞬间,乔伊忽然屈指,闪电般在我额心一弹。我重心后仰,惊呼一声——她却上前一步,手臂稳稳揽住我的腰:
“游酱,怎么连路都走不稳当了?”
“老……”我正要反驳,老女人更是直接给我拉进怀里,裹得我满头红茶香——居然不是消毒水味。
“是不是开会昏头啦?要不要带你按按摩?”
气人的是,蒙叔竟全然不理会这边动静:他正端着紫砂壶,悠悠然给客人续茶呢,眼皮都未抬一下!
乔伊胸腔里闷闷的低笑震得我脊背发麻。她不答话,牵起我便往外走。顺着檐下阴凉溜出巷子,那辆眼熟的银色甲壳虫果然候着。
才离京城,又入京城。老女人带我胡乱填了肚子,便直奔机场。踩着似曾相识的雕花舷梯登上维基007——扶摇而上破云霄,这番我倒没睡着。
坐在座椅上,闲来无事,我忽的想到——老女人怎么这么有钱?在机票死贵的20世纪末,动不动就坐飞机,国际旅行都不带坐船的,我便戳她肩膀问。
“我可是实验室主任,”她轻挑眉头,给我系上安全带,“拿奖金不是家常便饭?”
“你这么有钱,咋不自己造飞机?”我想起海马骚包的青眼白龙飞机。
“游酱居然肯为国产大飞机贡献自己的奖金吗?”乔伊居然一脸惊讶。
啊?!老女人思路这么清奇……
“不对……”我下意识就要叫出声,嘴立刻被她冰凉的手掌给捂了个严实——哦对,机舱里不能喧哗。
我只好闷声闷气地抗议:“……我是说,你们英格利卡不是早就有飞机了吗?”
“但我现在可是汉元天命的实验室主任呀。”她收回手,指尖又飞快地在我脸上戳了一记。
呃……
……
午饭后,炻炉客栈五楼的雕花木窗将热烈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菱花光斑,洒在擦得发亮的木地板上。电扇在头顶吱吱呀呀地转着,拖出闷热的风旋。
我(六水)、蒙星和早月围坐在游穹空着的八仙桌旁看书;隔壁隐约传来临光与天谋洒扫的动静。
“游穹姐怎么还没回来啊……”蒙星坐在我旁边晃着小脚,脸埋在八仙桌上的《百万个为什么》上抱怨。
“之前游穹姐被乔伊拐去七星堆的时候……”早月放下手里的《英格利卡语四级教程》转向蒙星,“小丫头可没这么心心念念哦~”
“那是去考古,肯定一时半会回不来嘛!”蒙星猛的直起身子,“但是这次是去开会啊喂!都一天多了还没回来!”
“昨天你不是才打电话问游穹吗?”我停下手里英雄牌钢笔,“她不是都说:可能耽搁一两天呀?耐心些嘛~”
“但是六水姐,”蒙星泥鳅般滑下木椅子,肉乎乎的小手突然攥住我腕骨,“没有游穹姐真的好~无~聊~”
她仰起脸,杏眼里映着窗棂漏下的碎金。
“哈哈……”我忍不住揉揉她脑袋。
哎呀,可惜小丫头没有自己的卡组啊……
我忽的福至心灵,“你不是说要给蒙叔找个小二哥帮衬吗?不如现在就找?”
早月支着下巴凑近,月白裙的束带扫过来:“前天临光哥贴的招工启事——”
她忽然学起蒙叔捋须的模样,“工钱面议,管吃管住,结果两天了连个问价的都没有!”
“要不……我们轮流当跑堂?”我提议道。
“不行不行,”早月双马尾晃成拨浪鼓,“蒙叔自己当跑堂时候,都没怎么给客人添茶倒酒——好些时候都是他们自己来柜台添。
“一起帮忙?”她摇摇头,“好嘛!我和游穹姐轮值那会儿,光添茶水,一桌一桌添,来来回回……硬是添了十八回!我看他们不是渴,是想醉死在茶壶里!”
蒙星忽然狡黠得像个小灰狐,缩进我怀里调侃道:“定是早月姐太俊俏,他们想多看几眼小二姐!”
“蒙星!”早月也学游穹般炸毛起来——一掌拍得桌上三本书跳三跳。
“人人不是游穹,但处处都有游穹~”门外传来临光的笑语,伴着扫帚拂地声。
咱们六个里,数他最会说笑。
早月顿时羞涩缩回身子,蒙星也把头埋进我怀里蹭。
天谋掸着白衫上的灰忽然转进门:“说回雇人——”他单片眼镜链子轻晃着,“我倒有个人选。”
“谁啊?”小蒙星忽的起了兴,倏地钻出我怀抱。
“两个多星期前,被骗去和游穹打过……黑牌的玕箖。”天谋推了推眼镜。
我记起来了——是那个为了证明自己没吹牛的矮矮少年,看样子应该挺靠谱吧……
“玕箖是谁?”早月颦起眉头——哦对,她与临光风尘仆仆赶到客栈那日,正好错过玕箖打赌赢了请客。
“早月姐那天来的太晚了!”蒙星叉着腰佯怒道,“去买小灵通那天,他都是第二回来啦!”
“第一次来,是和游穹姐打黑牌?”早月支着下巴追问,她发梢扫过案上那本《英格利卡语四级教程》。
我望着窗棂后的纱窗点点头,“是一个矮矮的蓝发少年。”
“现在去找他?”天谋把目光投向我。正好撞见我的视线,只得慌忙垂眼别过脸……
蒙星忽然踮脚,小半身子趴上八仙桌,杏眼骨碌碌转着,瞅瞅我,又瞅瞅天谋,拖长了调子:“六~水~姐~”
“怎……怎么了?”我不自觉捏紧钢笔,笔尖在字帖上洇开一团墨。
耳后漫上的热意,怕比案头那盒石榴红印泥还要艳上三分。
“你……”小丫头声线缠着坏笑,伸手拨弄我垂下的蓝晶耳坠,“……会和我们一起去吗?”
呼……原来只是问这个。还好还好,蒙星没像上次那样语出惊人……
悬着的心随着耳坠落稳,我悄悄松开攥皱的衣服,“去呀~为什么不去啊?”
“这么大张旗鼓?”临光掀开蚊帘也进来,“我们几个都去,不给他吓着?人家才是初中生嘞——还得问他开学后干不干。”
“那……”蒙星和早月对视一眼,忽的两人突然笑出声,“就六水姐和天谋哥一起去?”
啊?又来了……
……
大中午从京城坐飞机到伦盛敦,到地儿的时候居然才下午4点——不过也对,哪怕是泰伦大陆,时差还是有的。
踏出机舱那刻,七月的热浪混着航空煤油与烤软的柏油味儿,劈头盖脸拍上来。
停机坪蒸腾起晃眼的气浪,远方尖顶塔楼的轮廓,都像隔了层荡漾的水纹。
紧跟着乔伊步下舷梯。她那头银发在燥风里竟还泛着绸子似的光,而我……觉着自家像块刚出蒸屉的白薯,又黏又闷。
幸好我穿着抹胸裙还没出汗,我要是还穿着那棉布连衣裙……想都不敢想……
行在机场路上,老女人拎着个黑公文包,拿着个橘果手机“摒咛磅啷”,(拟声词)混着机场广播的声不知道在干嘛。
我伸过头去瞄几眼,原来在给信徒群发短信:
因今日七月四日英格利卡建国,伟大织星者月神赐福,今日弥撒改于家中举行,请专注祷告,静候神恩降临。
我摸出我的银色小灵通,看眼日期——今天是7月3号!
“老女人连时间观念都没有……”我故意刺她。
“我只是编了个定时消息。”她收起手机噙着笑,裙裾扫过我小腿。惊起几缕裹着航空煤油味的热风。
“那……”我揪着臂袖强掩尴尬,“那接下来去干嘛?”
她慵懒答道:“去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