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加快了脚步。
凌晨的风吹得他身上单薄的外套猎猎作响，口袋里那块小小的玉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家，把今晚的一切都关在门外。
公寓楼静悄悄的，只有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亮起。
江南春轻手轻脚地掏出钥匙。
这么晚了，夏音应该早就睡了吧，他不想吵醒妹妹。
然而当他推开门的瞬间，却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江南夏音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显然已经困得不行，却还在强撑着等哥哥回来。
听到门响，江南夏音猛地抬起头，眼睛还带着惺忪的睡意，但看到江南春的瞬间，那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哥哥，你回来了——”
江南夏音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站起身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江南春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里隐约还残留着社长贴标签时蹭出的一道浅浅的红痕。
“哥哥。”江南夏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江南春几乎听不清。
江南春的钥匙还悬在门锁上方，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迅速垂下眼，将钥匙放进鞋柜上的小托盘里，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不是说了吗，今天哥哥去试镜，晚上去之前的地方兼职。”
江南春弯下腰解鞋带，刻意背对着妹妹，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稳，
“怎么还不睡？都几点了。”
江南春刻意把“试镜和兼职”两个词咬得很清楚。
江南春心中自我安慰道，自己说的都是实话，并没有任何欺骗的地方。
但江南春自己也明白，这大概是自己唯一能够说得出口的东西了。
至于之后发生的一切。被推入包厢、被迫含酒瓶、被社长贴标签写写字。
这些都必须烂在肚子里。
这是自己作为哥哥，不得不经历的事情。
妹妹不需要知道，自己也不想自己的妹妹江南夏音知道。
等等。
还有字。
自己怎么把这件事情给忘掉了，试衣间里。
自己只把标签摘了下来，忘记了还有这码事。
顿时江南春的冷汗流了下来。
“可是哥哥，”江南夏音的声音正好从背后传来，带着江南春从未听过的冷静，
“你怎么流汗了。”
”冷吗”
说着，妹妹江南夏音就朝江南春走来。
江南春解鞋带的动作停了一瞬，又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
悄悄地耸起了肩膀，试图用衣领遮住自己还来不及擦去的字迹。
江南春在心里飞速盘算。
是社长靠太近沾上的香水味，还是包厢里酒水洒在领口的气味。
还是那块玉本身带着的什么气息，该死。
他早该注意到的。
夏音对气味的敏感，远超常人。
上一次在站台见面，她连他口袋里储蓄卡上的郁金香味都闻得出来。
如果是之前，自己只负责在包厢之间传递酒水也就算了。
这一次他全身都浸透了牛郎店的烟酒脂粉气，怎么可能瞒得过去。
更何况这次晚上回来，妹妹就对自己起了疑心。
“店里客人多，沾了点味道。”
江南春换上拖鞋，若无其事地从餐桌边走过，顺手揉了揉江南夏音的头发，
“快去睡吧，你明天还要上学。哥哥先去洗个澡。”
他试图绕过江南夏音走向洗手间。
然而江南夏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哥哥。”江南夏音抬起头，那双总是乖巧温柔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盯着他微微敞开的领口。
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在江南春锁骨上那道浅浅的红痕边缘。
正是社长贴标签时指甲划过的位置。“这是什么。”
江南春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挣脱了妹妹的手。
动作太快了，快到江南春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掩饰。
江南夏音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质问变成了受伤，嘴唇微微抿起。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餐桌，沉默像水一样灌满了整个房间。
“死嘴，快想啊，想一个合理一点的解释。”
江南春张了张嘴，想说
“不小心蹭到的”，或者“排练时磕到的”，
实在不行，就拿出自己作为哥哥的威严直接对妹妹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快去睡吧”。
可是这些话一看到了妹妹江南夏衣，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
就通通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夏音。”江南春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划过玻璃。
“是之前那个女人对不对。”江南夏音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地发出来，
“那家星野娱乐的经纪人还是什么其他的人。”
“还有你后颈上的墨迹，，，，”
“哥哥你之前身上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哥哥。”
“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南春攥紧了放在餐桌上的手。
那块小小的玉在他外套口袋里微微发着热，隔着衣料传来若有若无的温度。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挂钟的滴答声。
“没有什么。”江南春终于开口，声音试图恢复日常的温和。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夏音别多想。就是今天试镜太累了，晚上兼职又忙，没来得及吃东西。哥哥先去洗澡，有什么明天再说。”
江南春走过去，再一次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顶，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江南夏音没有再追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许久才松开。
“嗯。”她说，“哥哥去洗澡吧。”
江南春几乎是逃进浴室，关上门的那一刻才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
在浴室惨白的灯光下，淡金色的玉面反射出幽幽的光泽。
温度似乎比刚才更高了一些，握在手里像是捏着一枚刚煮好的鸡蛋。
江南春闭了闭眼，将玉重新塞回口袋。
门外很安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江南春没有看到。
客厅里江南夏音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部不属于兄妹二人的手机。
亮着的屏幕上，有画面不停的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