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村间晴好，墟市有期
连着几日晴空万里。
清风村的结界稳稳悬在村落上空，透明屏障隔绝了黑森林外躁动混乱的魔能。
村里的风，永远温柔干净。
没有狂乱的侵蚀，没有畸变魔物的嘶吼，只有草木轻摇，日光缓缓洒落，把整片边陲小村烘得暖融融的。
日子过得慢，慢得让人心里安稳。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彻底散尽，念忆就已经起身。
小院的木栏边，藤蔓顺着支架缠绕生长，枝叶鲜嫩。清晨微凉的风一吹，轻轻晃荡，格外安静。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提着小竹篮，往村南的药园走去。
这段时间，她早已习惯了村里的作息。
早睡，早起，帮米娅打理药圃，分拣、晾晒、整理，日复一日，琐碎但踏实。
前世在地球活了十几年，平平淡淡上学、生活，没有超凡力量，没有宿命枷锁，早就习惯了这种无风无浪的日常。
也因此，比起这片大陆追逐魔能、拼死突破阶位的所有人，她最懂得知足。
药园里，晨露还凝在花叶上，亮晶晶的，没有消散。
米娅已经提前到了，正弯腰查看几株药性娇贵的紫鸢草。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来，眉眼柔和。
“今天来得挺早。”
念忆把竹篮放在一旁，轻轻点头：“早上凉快，早点过来能多整理一些。”
“你就是太勤快了。”
米娅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细土，无奈笑着。
“村里的孩子，哪个不是日上三竿才醒？就算醒了，也满山乱跑打闹，谁愿意蹲在药园里晒太阳、干细活？也就你，天天安安静静待着，一点不觉得枯燥。”
念忆垂眸整理药草，指尖动作轻柔。
“不枯燥。”
她是真心这么觉得。
不用争抢、不用焦虑、不用害怕力量不够、不用困在血脉宿命里挣扎，能安安稳稳做点小事，已经很好了。
米娅看着她恬淡的样子，心里软得不行。
谁都替这孩子可惜。
生在这片魔能为尊的世界，偏偏没有半点魔力亲和，一辈子注定与修行无缘，只能做个最普通的凡人。
可偏偏，全村最通透、最沉稳、最懂得感恩的，也是她。
“再过三天，就是边陲墟市了。”
米娅一边修剪杂草，一边随口闲聊。
“周边十几个村落的人都会聚过去，摆摊、置换物资、买卖草药和手工物件，一年就一次，很热闹。”
念忆微微抬眼：“墟市很大吗？”
“不算城邦那种大市集，但对我们边陲村落来说，已经足够热闹了。”
米娅慢慢解释。
“我们村子偏僻，物资匮乏，很多东西自己做不出来。布匹、细盐、种子、修补魔具的配件，还有一些外来的干药草，都得靠墟市置换。”
“我这几天多晒些草药、整理几份干花药包，到时候拿去换些细布回来。”
念忆连忙道：“不用特意为我准备的。”
“就是为你准备的。”
米娅笑着打断她，语气温柔又坚定。
“你身上这件亚麻衣太薄了，撑不住深秋的冷风。墟市上有柔软的细棉布，我换一点，给你裁两身合身的衣裳。”
“村里其他人我懒得管，你不一样。”
“你乖巧懂事，又愿意帮忙，我们自然要多疼你一点。”
念忆沉默一瞬，心底温温热热的。
她嘴笨，不太会说好听的感谢话，只能默默记着所有人的好。
两人在药园里忙了整整一个上午。
日头逐渐升高，晨雾彻底散尽，天气慢慢燥热起来。
米娅怕她晒得难受，早早让她收工回去休息。
念忆提着半篮整理好的干草药，顺着林间小路慢慢往村里走。
小路两侧草木葱茏，风吹叶动，沙沙作响。
刚进村口，就听见熟悉的刨木声。
鲁格的木作坊敞开着门。
低沉、规律的刨动声，一下、一下，稳稳落在安静的村落里。
念忆脚步微顿，顺势走了过去。
作坊里干干净净，满地卷曲柔软的刨花木屑。
鲁格赤裸着胳膊，肌肉线条结实流畅，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他手里推着木刨，动作稳得离谱，每一下力道都均匀一致。
木案上，摆着好几只刚成型的小木梳。
纹理天然流畅，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还细细刻了一圈村里标志性的缠藤纹路，精致又朴素。
听见门口动静，鲁格抬头。
看到是念忆，他黝黑的脸颊瞬间微微泛红，明显有些局促。
他天生嘴笨，不善言辞，这辈子都不会说半句花哨客套话。
但村里所有人都知道，鲁格的温柔，从来不在嘴上，全在手上。
“回来了。”他憋出两个字。
“嗯。”念忆站在门口，轻声应着，“鲁格叔又做木梳呢？”
“闲着没事。”
鲁格随手拿起最精致的一把，递了过来。
木料微凉，细腻无刺，握在手里格外舒服。
“给你的。”他老老实实道，“梳头、整理头发，能用很久。”
念忆捧着木梳，心底柔软：“谢谢您，很好看。”
“喜欢就好。”
鲁格挠挠头，笑得有些憨厚，说完便立刻低头继续干活，耳根依旧发红。
念忆没再多打扰，轻轻道了别，转身往自家小院走。
刚走到巷中段。
一道轻快的身影迎面冲来。
凯温背着猎弓，腰间挂着猎刀，满头是汗，却是满脸精神。
“念忆！”
他远远就挥手，声音清亮，少年气十足。
“你刚从药园回来啊？”
“嗯，刚收工。”念忆停下脚步。
“太好了，我正准备去找你和莉诺尔姐！”
凯温跑到她面前，一脸兴奋。
“我今早提前进山巡查了一圈！黑森林外围特别安稳，一点异动都没有，低阶魔物都少见！”
“而且我刚刚听村长爷爷说了，三天后的墟市，路况特别稳！最近魔洲那边的黑雾很安分，没有外溢乱流，我们过去绝对安全！”
他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咱们到时候早点出发好不好？去抢个好时间，多看一会热闹！”
念忆被他鲜活热烈的样子逗得微微弯眼。
“好，都听你的。”
“嘿嘿，那就稳了！”
凯温笑得露出虎牙，一拍胸脯。
“我熟得很！哪里的吃食便宜，哪里的草药划算，哪里的小玩意儿好看，我全都记得！保证带你们逛得开开心心的！”
少年心思简单直白。
对他来说，墟市就是一年一次最盛大的玩乐。
可念忆心里清楚。
对这片边陲村落的人来说，墟市不只是热闹，更是活下去的补给场。
毕竟他们是下位种族。
人族血脉锁死六阶上限，世世代代无法突破，注定永远底层。
没有高阶力量，没有权势背景，只能守着一方小村，靠劳作、靠置换、靠安稳度日，艰难过活。
正聊着，身后传来温柔的脚步声。
莉诺尔提着一桶刚清洗好的牧草走来，发丝微乱，眉眼温柔。
“你们两个一大早就在这里热闹。”
“莉诺尔姐！”凯温转头喊她，“我刚跟念忆说墟市的事呢！咱们三天后一早出发！”
“我听见了。”
莉诺尔笑着走近，抬手轻轻拂去耳边碎发。
“我刚刚也听村长说了，今年墟市环境难得安稳，正好带你出去走走。”
她看向念忆，语气格外温柔。
“你来了这么久，一直待在村里干活，从没出去看过外面的光景。这次正好出去见见边陲别的村落，也算长长见识。”
念忆轻轻点头：“嗯，我挺期待的。”
她是真的好奇。
好奇这片被魔能、血脉、阶级牢牢捆绑的世界，普通的底层人，都是怎么活下去的。
三人站在巷口，随意闲聊。
日光温柔，风也温柔。
凯温兴致勃勃地掰着手指，规划墟市行程。
“首先！我们先去吃食摊！我去年吃过一种烤麦饼，巨香！外脆里软，还带一点点甜味！”
“然后我们去草药摊看看，帮米娅婶看看有没有稀缺的小花药！”
“最后再逛小饰品、小手工摊！鲁格叔做的木梳好看，但墟市上也有很多不一样的小玩意儿！”
莉诺尔听着他天马行空的计划，忍不住轻笑。
“你啊，永远先想着吃。”
“逛墟市不就是图开心嘛！”凯温理直气壮。
看着少年无忧无虑的样子，莉诺尔眼底笑意微微收敛，轻声感慨。
“也就我们边陲小村还能这样安稳热闹。”
“听说大城邦那边，等级压得特别重。上位种高高在上，下位种连摆摊、行走、修行的资格，都要被层层限制。”
念忆闻言，抬眸看向她。
莉诺尔语气轻轻道：
“我小时候听路过的行商说过。”
“永夜圣精灵掌控的城邦里，下位种的修行、职业、居所，全部被管控。人族、兽裔、矮裔，生来就是底层，一辈子只能做最廉价的劳力。”
“连突破六阶、七阶的念想，都不配拥有。”
凯温原本热闹的神色，也慢慢淡了下去。
他攥了攥拳，低声道：“我有时候真的挺不甘心的。”
“大家都是人，都一样努力活着。”
“凭什么我们生来就被锁死上限？凭什么上位种天生高贵，我们天生卑微？”
这个问题，村里每个年轻人，或多或少都疑惑过。
可从来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因为这就是这片世界亘古不变的规则。
莉诺尔轻轻叹气：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
“血脉枷锁，是天地定死的规矩，是上古上位种族划定的秩序。数百年来，没人能打破。”
“无数人冲进魔洲赌命，想找机缘逆天改命，最后全没了踪影。”
提到魔洲。
念忆的心头，那丝熟悉的违和感，又悄然冒了出来。
所有人都惧怕魔洲。
所有人都说，魔洲黑雾狂暴、魔能乱流肆虐、魔物畸变嗜血，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可她清清楚楚记得。
自己最初苏醒的那片黑雾腹地。
没有躁动，没有侵蚀，没有疯狂的魔物。
只有无边的沉寂、空旷、安宁。
和世人嘴里的“死地魔洲”，完全是两个极端。
只是她没有任何证据。
没有线索，没有依据，甚至无人可以倾诉。
只能一遍遍压下心底的疑虑，假装和所有人一样，默认那片土地是人人畏惧的魔洲死地。
“念忆？”
莉诺尔见她微微出神，轻轻唤了一声。
念忆回过神，轻轻摇头：“没事，就是随便想想。”
凯温拍拍胸口，重新打起精神。
“不想那些压抑的了！反正我们现在安稳就行！”
“墟市马上就到，我们好好玩一场！管他什么枷锁，先开心再说！”
看着少年强行振作的模样，莉诺尔温柔浅笑，点头附和。
“对，先顾好眼下的日子。”
三人又站着聊了许久。
从墟市物价，聊到邻村的风俗，再聊到最近黑森林的动静。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温度升高。
凯温还要回去整理猎具，为几天后的外出做准备，率先挥手道别，跑回了家。
巷口只剩莉诺尔和念忆两人。
风轻轻吹过，拂动两人的发丝。
莉诺尔侧头看着身旁安静恬淡的少女，轻声开口：
“念忆，说实话。”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自己不能修行吗？”
这是她一直很好奇的问题。
这片大陆，没有任何人能坦然接受自己彻底断绝修行路。
不能掌控魔能，就代表弱小、代表底层、代表一辈子任人拿捏。
可念忆的眼神里，从来没有自卑、没有遗憾、没有不甘。
念忆迎着温柔的日光，轻轻垂眸，又缓缓抬眼。
眼神干净、坦然，不带半点勉强。
“不在意。”
她语气很轻，却格外笃定。
“我以前生活的地方，没有人能修行，没有人有超能力，也没有什么血脉枷锁。”
“大家都是普通人，平平淡淡读书、生活、长大，安稳过完一生。”
“我早就习惯那样的日子了。”
在她眼里。
不能修行，根本算不上缺憾。
不用被力量裹挟，不用被阶位焦虑，不用被宿命压得喘不过气。
能平安、能温饱、能被人温柔对待，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莉诺尔怔怔看着她。
半晌，才轻轻笑出声。
“难怪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你的心态，是我们这片大陆的人，永远学不来的通透。”
她微微靠近半步，声音温柔得像风。
“那以后，你就一直留在村里。”
“我们护着你。”
“不让你受委屈，不让你被人欺负，让你一辈子安稳平淡，无忧无虑。”
少女的承诺简单、纯粹、真诚。
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念忆看着她温柔明亮的眼眸，心底暖意流淌，轻轻点头。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