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当晚,哨站食堂的炉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哨兵们围着火堆坐着,没有人说话。不是那种完成任务后疲惫的沉默,是一种更深更重的、被某种远超认知的事物震撼之后尚未完全消化所导致的集体失语。有人时不时抬头看看爱丽丝,目光里混合着感激、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不是对“魔女”的恐惧,而是对一个不声不响跟在他们中间的银发少女突然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那种反差的本能反应。
艾琳指挥官宣布明天举行庆功宴。哨站的物资储备不多,但她说至少要开一桶北境特产的雪松啤酒——那是她父亲老瓦尔特生前珍藏的最后一桶。“父亲说过,最好的东西要留给最好的战友。”她看了一眼巴伦德,“这桶酒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值得开的人。”
巴伦德坐在角落里,被冻伤的手已经包扎好了,裹着厚厚一层纱布。莉莉娅给他换药的时候发现他虎口的冻疮已经溃烂,消毒药水涂上去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在二十年前没能救下搭档的手,今天终于用另一种方式完成了一次守护。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胸前的吊坠。
莉莉娅处理好巴伦德的伤口后,提着药箱走向莱恩。莱恩坐在食堂最边缘的椅子上,左臂的冻伤还没有处理。莉莉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药箱打开,用棉球沾了药膏涂上去。动作和上次在训练场时一模一样——轻柔、细致、生怕弄疼他。
“你又受伤了。”
“职责所在。”
“上次我问你,委托人比你的命还重要吗。你说不是委托人,是你认定的人。”她低头继续涂药,没有看他,“今天你保护的那个人,是终焉魔女。你早就知道了吧。还是在刚才那一瞬间,你忘了她是什么?”
莱恩沉默了很久。久到莉莉娅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药膏覆盖的冻伤。
“……我没忘。在战斗中,我确实忘了。我只是看到她前面有三只蝎子,而她的注意力集中在王兽身上。如果我不挡,她会受伤。这个判断和她的身份无关。”他顿了顿,“但你说得对。我知道。我从很早之前就知道了。那天在图书馆里查资料,我已经有了结论。只是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
“为什么不告诉?”
“因为结论太重。我需要时间消化。”
“那你消化完了吗?”
莱恩没有回答。他抬起包扎好的手臂,看着纱布下隐隐渗出的药膏痕迹,然后把手轻轻放在了腰间那个金属筒上。
莉莉娅没有追问。她把药膏收好,站起来。
“不管你是谁——不管她是谁——你们都是我的队友。这就够了。北境人说了,这里永远是我们的家。”
在食堂的另一侧,年轻哨兵们正在讲述白天那一战的细节。有人把爱丽丝描述的像雪山女神降临,有人把我描述成浑身燃烧金色火焰的传说级战士。一个哨兵说当时冰脊蝎王的尾刺离他只有五步的距离,是爱丽丝的紫光在他眼前把尾刺化为灰烬。另一个哨兵补充说那道紫光摧毁王兽的同时精准地避开了所有自己人,这不是力量,是控制力。
“够了够了,别吹了。”巴伦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再吹下去今晚没人睡得着觉。”
“队长,这可不是吹!我是亲眼看见的——”
“你当时躲在石头后面,看到的还没我多。”另一个哨兵拆台。
笑声终于回来了。虽然还有些生硬,虽然笑声底下还压着许多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但炉火烧得很旺,啤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脆。
爱丽丝坐在火堆旁边,膝盖上摊着那本书。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朵从哨站门口摘来的石楠花,怯生生地递给她。爱丽丝接过花,夹进书页里。小女孩这次没有说她头发比雪好看——她只是站在爱丽丝面前,认真地行了一个哨兵礼,然后红着脸跑回母亲身边。艾琳摸了摸女儿的头,隔着火堆向爱丽丝举起了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