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王渊平前传

作者:提多哪吒 更新时间:2026/7/18 15:32:26 字数:9554

我妈常说,我生下来的时候,护士吓了一跳。不是因为我长得丑,而是因为我不哭。别的孩子落地都扯着嗓子嚎,我只是睁着一双眼睛,盯着产房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直勾勾地看着。护士掐我脚心,我皱了皱眉,还是不哭。后来护士拍了我一巴掌,我才象征性地哼了两声,像是给个面子。

这事儿后来被我奶奶知道了,老太太坐在老屋的藤椅上,怀里抱着那个磨得锃亮的铜罗盘,眯着眼睛说:“这孩子,先天元神足,不轻易动气。”

我妈在旁边择菜,头也不抬地回了句:“什么元神不元神的,别把孩子教神叨了。”

奶奶没再说话。她只是继续用手摩挲那个罗盘,罗盘上的天池指针微微颤动,像在回应着什么。那是我对“玄学”最早的记忆——奶奶手里的铜罗盘,和母亲手里永远不停歇的活计。

我家住在洛西县机械厂的老家属院里,三室一厅的筒子楼,五楼,没有电梯。父亲是洛西县卫生院的消化内科医生,话不多,下班回来就窝在沙发上看医学杂志。母亲是县医疗器械厂的车间主任,嗓门大,走路都带风,整个家属院没有谁家听不见她叫我名字的声音。

“王渊平——!作业写完了没有——!”

那声音能从一楼传到五楼,从厨房传到厕所,从梦里传到现实。

我小时候觉得我妈是属狮子的,后来学了八字才明白,她是戊土,我是癸水,土克水,天经地义。

外人看来,我们家算得上体面。父亲有编制,母亲在厂里管着一百多号人,家里冰箱彩电一应俱全,逢年过节还有人来送礼。

可日子过得好不好,只有住在里面的人知道。

我妈的掌控欲不是那种暴烈的、砸东西的类型。她是那种温柔的、无孔不入的、像藤蔓一样把你缠死的类型。她替我决定了所有事——我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该交什么朋友,该看什么课外书,该在几点几分坐在书桌前。她的口头禅是:“妈都是为你好。”然后是:“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我不明白。我只是一个小孩,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连我写日记的格式她都要管。

我记了一件在学校被同学推倒的事,她看了之后,第二天就冲到学校去找班主任,把那个同学的家长堵在老师办公室里训了一下午。从那以后,班上再也没有人推我了,但也没有人跟我说话了。

他们叫我“告状精”,叫我“妈宝男”,叫我“神经病”。我无所谓,反正本来也没什么朋友。

唯一一个愿意搭理我的,是坐在我后面的那个女生,她叫陈小曼,喜欢看漫画,会偷偷把《哆啦A梦》的盗版单行本借给我。

后来我妈翻我书包看见了,当场撕了书,还打电话给陈小曼她妈,说以后不要让她女儿带不三不四的东西给我看。

第二天陈小曼就不理我了。她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坨垃圾没什么区别。

我那时候才七岁,上小学二年级。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窒息”。

在家里,我最喜欢待的地方,是奶奶的房间。那间屋子朝北,一年到头看不见太阳,有一股樟木和旧纸混合的味道。奶奶坐在床上,戴着老花镜搓棉线,我趴在她旁边的小桌上,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渊海子平》。我看不懂,但我喜欢看那些天干地支的符号,它们像虫子一样在纸上爬,爬出一个又一个我读不懂的秘密。

奶奶偶尔会教我一两句。“渊平,你看,你生在癸未年,辛酉月,癸丑日,庚申时。这是你的四柱,也叫八字。”

她用手指在我手心里写字,我痒得缩手。

“癸水生在酉月,印星当令,庚申双透,正印格。按理说,你该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唉,可惜……”

她没再说下去。我后来自己学了命理,才明白她那句“可惜”是什么意思。

我的八字——癸未 辛酉 癸丑 庚申

《滴天髓》里讲:“癸水至弱,达于天津。得龙而运,功化斯神。不愁火土,不论庚辛。合戊见火,化象斯真。”

癸水是雨露之水,至阴至柔,生于秋月,金白水清,本是一等一的清贵格局。庚辛双透,印星重重,主聪明好学,记忆力强。可问题也出在这里——印星过旺,反成“母慈灭子”之局。

《三命通会》云:“印多则母强,母强则子弱。”

我妈就是我的“印”。她太强了,强到把我整个人包裹住,密不透风。我命局中的癸水被重重金印围困,金生水没错,但生得太过了,就像一个人泡在水里溺死,渴水而不得呼吸。所以我从小体弱,胃不好,性格内敛,明明满脑子想法,嘴上却说不出来。

而更致命的是,日支坐丑土,丑中藏己土、癸水、辛金。己土七杀暗藏,代表来自外界的压力和逼迫。

时柱庚申,正印坐禄,又加强了印的力量。

《子平真诠》有言:“印多用财,无财则印旺身孤。”我命局中偏偏不见一点财星——没有出路,没有解脱,一辈子被“印”罩得死死的。

只有那一丁点微弱的“未”土,里面藏着丁火偏财,像一扇小窗,透进来一丝光。那个“未”,是我奶奶,也是我唯一的出口。

在我八岁那年冬天,奶奶带着我去了一趟县城南街的“张瞎子”那里。

张瞎子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眼睛是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叫瞎子。他在自己家客厅里摆了个摊,墙上挂着太极图,桌上铺着红布,四角压着铜钱。

奶奶把我的生辰八字递过去,张瞎子捻着纸看了一会儿,又抬眼端详了我半天。

“这小娃子,”张瞎子说,“灵台清明,三花聚顶,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啊。”

我奶奶笑了:“您给看看,这孩子以后什么路数?”

张瞎子没接话,他铺开一张黄纸,用毛笔把我的八字重新誊了一遍,又在旁边排了大运、流年、神煞。

他看得很慢,红笔圈、黑笔点,嘴里念念有词。最后他把笔一搁,喝了口茶,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命里有一劫。十七岁那年,金木交战,印星反噬。他得离家,离得越远越好。不离,活不过二十。”

奶奶的脸刷的一下子白了。

“不过,”张瞎子又说,“他要是能走出去,反倒有一番造化。这孩子骨子里的东西,压不住;戊土虽能克水,水无常形,土有罅隙,水终将从缝隙中流走。他是个‘出格’的命。”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出格”这个词。我很喜欢。

回家的路上,奶奶牵着我的手。洛西县的冬天又冷又干,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像一排拄着拐杖的老人。奶奶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但她握着我的时候很轻,好像我是什么易碎的花瓶。

“渊平,”她忽然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要记住一句话。‘土能克水,水亦可以穿石。’别怕。”

我点点头。那时我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后来我每一次胃痛发作、每一次被母亲逼到墙角、每一次觉得自己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我都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水能穿石。水能穿石!

我十一岁那年,上了六年级。那一年发生了一件事——我妈怀了二胎,生了个妹妹。

妹妹叫王渊柔,小名叫柔柔。

她出生那天,我爸难得的请了假,我妈住了三天院回家。当时,她整个人都裹在红毯子里。我爸妈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到近乎陌生的笑。我妈把柔柔抱在怀里,用指头戳她的小脸蛋,嘴里哼着我没听过的歌。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空落落的。

从那天起,家里就变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像烧水,咕嘟咕嘟地,一点一点地往外冒泡。

饭桌上不再有人问我,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我妈的话题永远围绕着柔柔——“柔柔今天笑了”“柔柔今天吃了三十毫升奶”“柔柔刚把一泡尿呲得老高”…

我爸也不再看医学杂志了,他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换衣服、抱起柔柔转圈,把她举到天花板上,逗得她咯咯笑。

我坐在沙发上写作业,听着他们的笑声,像隔了一层玻璃。

有一天晚上,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哭。我不知道为什么哭,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对着床头那个铜罗盘发呆,那是奶奶留给我的遗物——她在柔柔出生前一个月走的,走得突然又安静,早上还在搓棉线,中午就不行了,我爸说是急性心梗。

我至今记得她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渊平,罗盘给你,别把它弄丢了。”

我把罗盘举到灯下,天池里的指针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停住了,指向一个我不知道的方向。

后来我学会了,那个方向叫“生气方”。

《青囊奥语》里讲:“生气为吉,死气为凶。得生气者,子孙昌盛;犯死气者,灾祸连绵。”

我奶奶把她的“生气”留给了我。只可惜那个家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初中三年,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三年。

我被分到了洛西县第三中学,一个离家三站公交的地方。班上有几个小学的同学,他们照旧叫我“告状精”,“妈宝男”,还添了新花样,说我是“书呆子”,说我“脑子有病”。

有人把我的书包从三楼扔下去,书撒了一地。有人在我的座位上倒了半瓶胶水,我坐下去以后,再站起来,导致裤子撕破了,全班哄堂大笑。

有人在厕所堵我,把我推进隔间,从门上泼了一盆冷水…

这些事情,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我很清楚地知道,如果我告诉我妈,她会再次冲进学校,让一切变得更糟。所以我不说,我只是忍。我在心里挖了一个洞,把所有这些事都填进去,埋起来。

那个洞的位置,就在胃里。

初三那年,我开始频繁地胃痛。一紧张就痛,一害怕就痛,吃饭痛,不吃饭也痛。去卫生院找我爸,他给我开了几盒铝碳酸镁,说“小孩子没什么大事,可能是要考试了,太紧张引起的”。

他没说错,但他说得太轻描淡写了,像一个路过的人随口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我后来学了中医才知道,这叫“肝气犯胃”。

《黄帝内经·素问》:“肝主疏泄,肝气郁结则横逆犯胃,胃失和降。”

我那时候天天憋着一口气,有火不敢发,有话不敢说,心里的情绪全倒灌进胃里。长期下来,胃黏膜被胃酸反复腐蚀,成了应激性溃疡。这就是我慢性浅表性胃炎的根。情绪一激动就痛,一紧张就痉挛,一害怕就倒地不起。

中考前一个月,我妈找我谈话。她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柔柔的奶瓶,语气跟安排车间排班表一样冷静:“你这次中考,目标是县一中。我打听过了,去年的录取线是六百三。以你现在这个成绩,悬。”

我没吭声。

“妈给你报了个冲刺班,周末全天上课。你要是考不上县一中,丢的不是你的人,是全家的人。你爸在卫生院,我在厂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我“嗯”了一声。

……

后来,中考成绩出来——总分750,我考了325。

我妈看到成绩单的时候,表情很奇怪。她先是愣了两秒,然后脸开始发红,然后是白,最后是铁青。

她把成绩单拍在茶几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我耳朵里:“你对得起我们吗?”

我爸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翻他的医学杂志。柔柔在房间里玩玩具,叮叮当当的响。

“我花钱给你报班,给你买资料,给你请家教,你就考这么点分?你知不知道车间里赵姐她儿子考了多少?六百八!人家妈天天炫耀!我呢?我走在厂里都不敢抬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我没法跟她说,那半年我每天胃疼到凌晨两点才能睡着;没法跟她说,我在冲刺班教室的最后排坐着,前面那些同学的脑袋像一排墓碑,老师讲的东西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没法跟她说,我脑子里全是张瞎子的话——“十七岁那年,金木交战,印星反噬。他得离家,离得越远越好。”

我妈还在说:“你以后怎么办?考不上高中,你这辈子就完了!你知不知道?你就跟你爸一样,窝囊一辈子!”

我爸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抬头,但我看见他的指节捏紧了。

那一刻我忽然不疼了。胃不疼了,心也不疼了。浑身上下只剩下一种很空的感觉,像一块被掏空的木头。

我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从床底下拉出那个书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本《渊海子平》,还有奶奶的铜罗盘。

我推开窗户,五楼。

我没跳。我翻窗出去,踩着外墙的排水管,一节一节往下滑。不锈钢管子硌得手心发疼,但我没停。落地的时候右脚崴了一下,我咬着牙站起来,沿着家属院后面的那条巷子,一直走。往南走。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路灯也坏了半条街。我走了很久,走到脚底起了水泡,走到洛西县界碑那个土坡,坐下来喝了一口路边的自来水。水的味道铁锈一样腥,但我喝得很痛快。

张瞎子说得对。我离家了。

我走了四天。

从洛西县往南开,沿着国道走,路过的全是我不认识的地方。乡镇、工地、废弃的加油站、长满了野草的农田。

我渴了就找水龙头,饿了就从路边摊捡人家吃剩的半个馒头。

有人拿扫帚赶我,有狗追我,也有一个开拖拉机的老汉给了我一块饼干。

我没跟任何人说我去哪里,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

第四天傍晚,我走到了一个叫烨城县的地方。天色灰蒙蒙的,要下雨。我靠着路边的电线杆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地绞着。长大后,我才知道这是低血糖发作了。

我扶着电线杆往前走,看见前面有个坡,坡上有一座灰墙黑瓦的小庙,门口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三个字——“上真观”。我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腿一软,眼前一黑,整个人栽了下去。

后来师父说,我当时脸朝下,栽在观门口的石阶上,嘴唇干得像老树皮,浑身上下只剩下出气没有进气。他那天正坐在大殿里看《大六壬指南》,听见“咚”的一声响,出来就看见一个人,跟具尸体似的趴在台阶上。

我醒过来的时候,鼻子里灌满了艾草的味道。那是一种苦涩的、暖烘烘的、能把人从黑暗里拽出来的味道。

我躺在一张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榻边的小桌上点着一支红蜡烛,烛火微微跳着,把屋里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一个穿着暗蓝色长衫的老头坐在榻边,正从我手上拔针。他的指腹粗糙,捏银针的姿势却极稳,针尖上还带着一丝丝温热。

“醒了?”他问。

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像熬了很久的中药。

我动了一下,嗓子干得说不出话。他端起旁边一只搪瓷缸子递过来,里面是温水,微微泛黄,有一股甘草的甜味。我喝了几口,喉咙里像裂开的旱地终于见了雨。

“你晕倒在我观门口了。”他把银针收进一个蓝布包,双手撑在膝盖上打量我,“脉象虚软无力,细如毫发。饥渴多日,气血两亏。小伙子,你家在哪里?”

我摇摇头。

他也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门外。

我看见他的背影——大约五十多岁,身量不高,偏瘦,长衫洗得泛了毛边,袖口有几块墨渍。

他走路的步子很轻,脚跟先着地,然后缓缓过渡到脚尖。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站桩站出来的“猫步”,看着慢,实则下盘很稳。

他端回来一碗粥。米粒已经煮得化了,上面飘着几片姜丝,热腾腾的。他放在榻边的小桌上:“先喝点热粥。有什么话,等你有力气了再说。”

我端起碗,手在抖。

粥有点烫,但我喝得很快,几乎是倒进喉咙里的。

胃里像被一团暖火包裹,痉挛的肌肉慢慢松了下来。

我喝完了,把碗捧在手里,看着碗底残留的几粒米,忽然鼻子一酸。

“哭什么?”他在门口回过头,“能喝粥就是能活,能活就别哭。”

我吸了吸鼻子,摸了几把眼泪。

那天晚上我没走。

他把侧室里另一张榻收拾出来,铺了褥子,让我睡。

我蜷在被子里,闻着空气里艾草和旧书混合的味道,心里那个压了我十几年的东西,忽然感觉松了一点。

后来我在上真观一住就是四年。

童景——他说自己“姓童名景”——是烨城县上真观的庙祝。

这个观不大,前后两进,大殿供着三清,偏殿供着药王孙思邈。香火一般,初一十五来上香的不过十几个人。

童景靠着给周边村民看看风水、批批八字、治治跌打损伤过日子。

观外还有两亩薄田,他自己种点菜,偶尔去镇上买点米面。

他收留我的头几天,没问我任何事。只是每天给我熬粥,教我站桩,让我把身子养起来。

我问他为什么不赶我走,他说:“你晕在我门口,那就算我半个徒弟。我没有家人,你也没地方去。两个没家的人凑一块,正好作伴。”

后来他尝试联系我的家人。

打了洛西县几个电话,辗转问了派出所、街道办、县医院,最后得到的消息是——那家人以为我死在外面了。

我妈报了警,找了半个月,没找到人。后来她带着我爸和柔柔搬走了,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楚。那间筒子楼的房子也卖了。

我知道这事的时候,正蹲在观门口拔草。

童景走过来,把电话挂了,在我旁边蹲下,掏出一盒“大公鸡”牌火柴,点燃一根烟。

“想回去吗?”他问。

我摇摇头。

“那就不回去。”他站起来,把烟灰弹在鞋底上,“从今儿起,我收你做徒弟。”…

童景教我的第一课,不是风水,不是命理,是“气”。

他坐在大殿的蒲团上,让我也坐下。大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三清像垂着眼,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他用手捻了一点香灰,在地上画了一个圆。

“天地万物,无非一‘气’。你学过初中物理,知道分子原子。那些东西也对,但它太碎、太小。古人讲的‘气’,比那大得多——它既是物质,又是能量,还是信息。三样东西搅在一起,分不开。”

他在圆里点了五个点,连成一条线。

“《道德经》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个‘一’,就是元气。元气分阴阳,阴阳生五行——金木水火土。五行不是五种木头、石头,是五种事物特性。木曰曲直,是事物生发、舒展的特性;火曰炎上,是事物热烈、升腾的特性;土曰稼穑,是事物承载、化育的特性;金曰从革,是事物肃杀、收敛的特性;水曰润下,是事物流动、潜藏的特性。这五种气在天地间运行、交互、生克,就造出了万事万物。”

他站起来,走到大殿外面,指着远处的山、近处的田、头顶的天:“你看那座山,那是‘土’气聚出来的;你看这片田,那是‘木’气养出来的;你看这阵风,那是‘水’气和‘木’气的交互作用…”

他又走回来,指着我的胸口:“你这个人,也是五气攒出来的。你的八字——癸未、辛酉、癸丑、庚申——就是你出生那一刻,天地之气在你身上的“快照”。命理学,就是把这张快照放大、分解,看里面的五行怎么生、怎么克、怎么合、怎么冲。就跟你们学校学的数学解析几何一样,坐标轴一拉,什么曲线都能看清。"

我听懂了。他说得比学校老师明白。

《子平真诠》里有一段话,童景让我背下来:“子平之法,以日干为主,月令为提纲,年柱为根本,时柱为归宿。先看月令,以取格局;次看日主,以定强弱;再看财官印食,以断吉凶。”

他说这就是命理学的“坐标轴”,像地图上的经纬线,有了它,整个八字的逻辑脉络就清清楚楚。

他教我分喜忌、排大运、定流年、查神煞。

我学得很快,快到他有些吃惊。

有一次他拿了一个陌生人的八字给我批,我只用了半炷香的功夫就把喜用神、大运走势全说出来了,连六亲关系都断得八九不离十。

童景看着我的批注,沉默了很久。

“小伙子,你这天赋,”他说,“放在古代,是要被招进宫当钦天监的。”

我没觉得有多了不起。

我只觉得那些天干地支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脑子里一间尘封了很久的屋子。

我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八字——癸水日主,重重金印包围,那种被“包裹”的窒息感,终于有了名字。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总想跑,为什么我对着奶奶的罗盘发呆,为什么我在那个家里一天都待不下去。

我的命格里,天生就有一条“出格”的路。

张瞎子说的对。

……

四年里,我跟着师父童景学了太多东西。

大六壬——"人事之占,莫神于六壬。"他教我月将加时,排四课三传,看九宗门、十二天将、遁干六亲。

他有一本手抄的《六壬大全》,纸页都快翻烂了,上面密密麻麻批满了他的蝇头小楷。

我学了一年多才勉强入门,但后来一次给隔壁村一个丢了牛的农民占课,我用“伏吟课”断出牛在东边三里的水沟里,农民去找,真找着了。

那天童景赏了我一碟花生米,说“出师了”。

梅花易数——“易者,变也。”邵雍的法子讲究“以物起卦”,看见什么就是什么,心念一动就能成卦。

我那时年轻,心不定,梅花易数总是断得半对半错。

童景说我“心浮”,让我去扫地。扫了半个月大殿,心才慢慢沉下来。

风水峦头与理气——从《地理五诀》、《阳宅三要》、《八宅明镜》到《地理啖蔗录》,童景的藏书虽不多,但本本都被他翻透了。

他带我实地去周边村子看阴宅阳宅,教我认龙脉、审穴场、辨砂水、定向坐。“古人一语值千金,高欲齐眉低应心”——他背着书走在山梁上的样子,像一个活在地图里的人。

三合法、大小玄空、龙门八局,他都熟。他说风水这门学问,说到底就是在找“气”的来路和去路,把气留住、用好,风水就成了。

命理学——我的看家本领。童景让我学习《渊海子平》、《三命通会》、《滴天髓》、《子平真诠》、《穷通宝鉴》这五本书。最让我醍醐灌顶的是《滴天髓》里的“体用”之说:日主为体,财官为用,体强用旺则吉,体弱用强则灾。

我的八字,日主癸水本不算弱,奈何印星过重,反成母慈灭子。童景说我这命“贵在破印”,必须要在人生中找到一股“财星”的力量——不是钱财的财,是那种能解开束缚、释放自我的“生机”。

止观与内景——这个是他教得最小心的一门。他说"止观"是道家的基本功,“止”是收心,“观”是洞见。

《庄子·人间世》里有句话:“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他让我每天早晨在大殿里打坐,什么都不想,只是数呼吸。我坐了半年才有那么一点“止”的感觉,心念不再像猴子一样乱跳。然后他开始教我进入“内景”的世界——闭眼之后,在意识深处构建一个空间,用来“看”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我第一次成功进入内景,是在一个秋天的午后。童景让我对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打坐,说“你看看这棵树‘里面’有什么”。

我闭上眼,调匀呼吸,把气沉到丹田。

刚开始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漆黑。但慢慢地,黑暗里浮现出了东西——树不再是树,而是一团绿色的、旋转的光,光里面有无数细小的脉络在流动,像血管一样。我似乎能感觉到它的“气”在从根部往上涌,从叶子往下回,一升一降,周流不息。

我睁开眼,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在擂鼓。

“多久了?”我问。

“五分钟。”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你进去了五分钟。第一次就能这么久,不错。”

后来我才知道,进入内景极其消耗精神力,一般人能维持两分钟就不错了。我最多能撑五分钟,时间一到,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一样,虚脱、头晕、胃痛一齐涌上来。但那五分钟足够我做很多事了——看一块地的“气场”走向,追踪一个人的“病气”来源,甚至“看”到某些藏在时间褶皱里的东西。

童景还教了我做些手工小玩意,比如金刚结、五色缕、桃木挂件、流珠手串。他说这些东西虽然小,但编的时候要用心,才能把“平安、驱邪”这样的意念编进去,戴在别人身上才有效。我编的第一串五色缕被他拿去送了隔壁村一个生病的老太太,老太太戴了半个月说梦少了、觉睡得稳了。

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心理作用,但童景说“信则气聚”,东西有没有用,一大半取决于戴的人信不信。

四年过得不快不慢。

上真观的院子很小,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腻腻的香,夏天我在树荫下看《穷通宝鉴》,秋天童景带我去后山收草药,冬天大殿里冷得像冰窖,我们俩裹着棉被围着炭炉喝茶。

他话不多,但偶尔会讲一些他年轻时的事——他早年在终南山跟一个老道学过丹鼎,后来又游历过几年,做过很多行当,最后落脚在烨城县,守了这座小庙二十多年。

“你以后打算去哪?”有一天他忽然问我。

那天我俩坐在大殿门槛上,看外面的雨。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不知道。”我说实话。

“不知道也对。”他捻了捻手里的烟卷,“你这种命格,注定是走来走去的。这里留不住你。”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上真观是我的避难所,但不是我的终点。我师父看得比谁都清楚。

雨还在下。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洗得发亮,叶子在风中轻轻摇。

我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第一次进内景时看见的那些绿色光脉。那棵树有它的气,我有我的气。天地间的“气”在不停地流动,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从一种形态到另一种形态…

我的气,似乎还在找它的去处。

那天晚上,童景把他自己抄的一本笔记递给我,说:“拿着吧。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传你,就这些破书。你以后出去遇到问题,多少能靠它们解决一些。”

我接过来,手指摩挲着蓝布封面上他手写的四个字。书很轻,但我拿着的时候,手在抖,像四年前端那碗粥一样。

“师父,”我说,“以后我还会回来的。”

童景摆了摆手,背对着我往外走:“回不回来,看缘分。你跟这儿有缘,自然回来。没缘,也不必强求。”

他的背影消失在侧室的门帘后面,暗蓝色的长衫下摆拖过门槛,沾了一点泥。

后来我真的走了。不是离开上真观,是出去接活儿。给周边村子看坟地,给镇上的商户批流年,偶尔有人介绍城里的活儿,我也去。

我在外面混了半年,靠着师父教的本事,渐渐站住了脚。但我心里清楚,那些都是小打小闹。我真正的“活儿”,还没有来。

直到那一天,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大学生,通过别人辗转找到我。她叫林璇。

她说她奶奶住在泰平街,去世前留下了一些东西,她看了之后觉得不对劲。她不知道找谁,有个朋友说烨城县有个年轻的先生,可以试试。

我接了她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说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感冒了。但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愣了好几秒。

她说:“我奶奶的遗物里,有一本用特殊药水写的日记。我试了很多办法都看不清楚。但前几天,我在画室里调了一种颜料,不小心洒在上面,字出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第一行字是——‘泰平计划……失败了。他们要封住它’。”

我握着电话,站在上真观的大殿里。三清像垂着眼,香炉里的香灰安安静静。

我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在我身后站了片刻,说了一句:“去吧。你等的东西,也许已经来了。”

我把电话挂了。

转身回屋,收拾东西。铜罗盘放进背包里层,笔记塞在夹层,《渊海子平》压在最底下。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风里摇。我走到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离去。

往南明市的方向,往那个叫泰平街的地方。

水能穿石。我一直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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