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钟楼诡事

作者:提多哪吒 更新时间:2026/7/18 17:16:51 字数:9772

周子焱是我见过的,最不像中医外科硕士的中医外科硕士。

一米七八的个头,肩宽腰窄,往那一站像棵被修剪得板板正正的青松。

他穿白大褂的时候袖子永远挽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那截手腕线条分明,指节粗大,掌心有茧——那是练拳练出来的。

陈氏太极拳的老架一路他打了八年,八极拳的“六大开”能打到风声呼啸,形意拳的崩拳据说能在沙袋上留下一个凹坑。

但就这么一个人,怕黑、怕鬼,怕到骨子里那种。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南明中医药大学门口的馄饨摊上。

林璇约的,说是她男朋友,能帮忙把蓝皮册子上的残留物送去药剂室检测。

那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路灯还没亮,他从校门口走出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路过一棵被风吹动的槐树时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加快脚步。

走近了能看见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眼神左右飘忽,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猫。

他坐下来吃馄饨的时候,背对着校门的方向。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背后有墙,安全。”

林璇在旁边吃吃地笑。她告诉我,周子焱的宿舍在五楼,每次晚上起夜上厕所都要把走廊所有的灯全按亮,回来的时候再一盏一盏关掉,关到自己那间门口的时候,“最后五米是用跑的”。

我听完之后往嘴里塞了一个馄饨,没说话。

我心里想的是:一个怕鬼怕成这样的人,偏偏是最能打的那个。

老天爷的安排,大概跟《子平真诠》里讲的“反局”差不多——越是相克的,越要凑在一起。

那段时间我住在南明艺术学院后街的一家小旅馆里,每天白天出去转悠,把这两所学校的地势看了一遍又一遍。

南明中医药大学在南边,艺术学院在北边,中间隔着两条街。两条街之间夹着一条湖,湖不大,从地图上看呈椭圆形,东西长、南北窄。

我站在艺术学院的教学楼顶上往下看,那湖就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眼皮是两条街的路面,瞳仁是湖中心那座小岛上的凉亭。

两所学校的地势更有意思。

南明中医药大学背后靠着一座叫“青龙岗”的矮山,山势从西往东缓缓降下来,像一条龙伏在地上。艺术学院东边有一列石砌的老围墙,围墙沿着一条起伏的土埂走,弯弯曲曲的,有人说那叫“虎脊埂”。一龙一虎,互相环抱,把两所学校拢在一个圆圈里。

《青囊奥语》里讲:“龙虎环抱,气聚于中。”按说这是吉地,但问题在于——那只“眼睛”是闭着的。湖的形状像闭目,意味着“内视不外观”,气只能聚在圈里,出不去。学校里一届又一届学生的“生气”被圈着,就像往一个没盖的杯子里不停倒水,水位越来越高,但杯壁只有那么高。

我走在艺术学院的林荫道上,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

明明是大白天,头顶的日头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但我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气都费劲。

胃也开始不舒服了,一阵一阵地抽,不剧烈,但烦人,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我胃壁上东敲一下,西敲一下。

我把两所学校走了两圈,心里大致有了数:南明中医药大学建在“虎”的腰背上,地势略高,阳气还兜得住。

但艺术学院正好在“龙”的腹部——那是“气”最淤滞的地方。

那些建校之初就被压在地底下的“旧东西”,被一百年的“生气”灌溉着,已经养得膘肥体壮了。它从地底往上渗,像水漫过堤坝,平时看不见,但一到某些时候——比如阴雨天、雷暴天、或者某个特定时辰——就会从缝隙里渗出来。

第二圈走完的时候,我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正打算去后街找点热汤面吃,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林璇”两个字。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对劲。

喘得很急,带着哭腔,语速快得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赶:“王渊平——你快来——我在钟楼这儿——我手上多了东西——怎么扔都扔不掉……”

我的胃猛地一抽,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马上到。”

我几乎是飞奔过去的。从艺术学院后门到钟楼,正常走路要十二分钟,我跑了不到七分钟。

路过那只“独眼湖”的时候,我瞥了一眼水面,正午十二点的太阳照在湖面上,反光白晃晃的,像那只闭着的眼睛翻了个白眼。

钟楼在艺术学院西南角,上下四层,外墙贴着暗红色的瓷砖,顶层有一口电子大钟,铜黄色的钟面在太阳底下锃锃发亮。下面三层窗户全封着铁栅栏,灰蒙蒙的玻璃后面隐约能看见堆着些瓶瓶罐罐和标本架。楼下有一圈冬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圈沉默的矮兵。

林璇蹲在钟楼北侧的台阶上,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浑身在抖。我跑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喊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红得像刚哭过。

然后我看见了她的手。

右手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那种很旧的、掉色掉得发白的红绳,上面打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结。

她的手指间紧紧攥着一撮头发,黑色,不长不短,约莫一掌。

她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虎口处已经掐出了一道紫痕。

“我——我中午吃完饭想回宿舍拿东西,从钟楼旁边绕近路……刚走到这台阶底下,手上就多了这个东西。”

她的声音在抖,牙关磕得咯咯响,“我以为是谁开玩笑挂我手上的,想扯下来,结果绳扣自己越收越紧……我使劲拽,拽不掉……这撮头发是后来出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攥在手心里了……”

她说着说着又急了,站起来冲到几步外的垃圾桶边,把那撮头发和红绳往桶里一扔。

“你看,我刚才扔了——”她转回身摊开手,红绳和头发又好好地躺在她掌心里,连位置都没变。

她的脸白了,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你感觉到了什么?”我问。

她的鼻翼急促地翕动了两下,然后猛地缩了一下肩,像被冻着了。

“那个味道……”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跟奶奶那本册子上的一模一样。”

我从包里掏出铜罗盘,托在掌心里。

天池里的磁针转了两圈,然后定住了——指向钟楼的方向。

针尖没有下沉,但微微颤着,像一只警觉的狗竖起耳朵。

“走。”我把罗盘收回包里,“先离开这里。等你那个朋友到了再说。”

我们退回艺术学院的校史馆门口,找了条长椅坐下。

林璇把那根红绳翻来覆去地看,绳结打了九个,每个都一样大小,排得整整齐齐。

那撮头发被她用纸巾包着放在膝盖上,她不敢再攥着,但也不敢离手。

“你说,这跟你奶奶的册子味道一样,”我看着她,“确定吗?”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咬着嘴唇想了很久。“不一样。奶奶册子上那个味道更——厚。像一整罐糖浆放了几十年。这个味道薄很多,像——像只有一滴糖浆溶进了一杯水里。但它们的“底味”是同一个。”

“底味?”

“就是——如果说气味也有指纹的话,这个味道的‘底纹’跟那个是一样的。一个浓,一个淡,但来源是同一个地方。”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然后她的脸更白了,呼吸又开始急起来。

周子焱是下午四点半到的。

他从中医药大学那边扫了辆共享单车过来,车筐里放着一只灰白色的保温箱。

下了车,他把车锁往路边一靠,三步并两步跑过来,看见林璇手腕上的红绳,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先是皱眉,然后是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假装在看别处。

我知道他那是怕了,但他不想在林璇面前露怯。

他打开保温箱,里面是几只封了口的试管。他取出一支,用镊子夹着那撮头发取了一小段放进试管里,又用棉签在红绳的绳结缝隙里刮了几下,把棉签头也放进去。

“药剂室的分析仪我预约好了,今晚就能出结果。”他把保温箱盖上,看了一眼林璇,声音软下来,“你还好吧?”

林璇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他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过来。“还有一件事。我下午去了学校的档案馆查了点东西,关于你奶奶的。”

林璇接过档案袋,拆开封口的线绳,从里面抽出一沓复印纸。纸页上是一份泛黄的人事档案表,表头印着“南明大学职工登记表”,上面的照片是一张黑白照,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圆脸,嘴角微微抿着,眼神平静。照片底下写着姓名:“林瑾”。

“你奶奶1985年到1995年之间在南明大学工作,职位栏写的是‘档案馆负责人’。”

周子焱指着复印纸上的某一行,“但她入职之前的经历,这里写得很模糊——‘水府北镇驱邪院管事’。”

“水府北镇驱邪院?”我接了一句。

周子焱耸了耸肩:“我查了,这个机构在任何公开的档案里都找不到。但在一些地方志和民间笔记的角落里,偶尔能看到类似的名称。什么‘土府阴阳院’感觉像是古代官方设置的、专门处理一些特殊事件的机构。”

我听到“土府阴阳院”这四个字的时候,胃猛地抽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的感觉。师父教我外狮子印和紫微讳的时候,开头的那些话里就有一句“土府阴阳院内前传后教…”。我一直以为那是门派里的虚称,原来它是真的。

“怎么了?”周子焱看见我的表情。

“……没事。”我说,“你接着说。”

周子焱又从档案袋里翻出一张纸,是一张植物学检测报告——手写体的扫描件,纸张发黄,上面盖着一个旧式的圆形公章。

“我在档案馆的旧资料柜里找到了这个,是1987年的。跟一份关于‘校园特殊气象报告’的文件附在一起的。上面写着:在10栋宿舍楼附近采集的空气样本中,检测出高浓度的皮摩酯多罗花粉。”

“皮摩酯多罗?”

“一种很稀有的植物,主要分布在我国西南山区的深谷里。它的花粉有一种特殊的化学结构,能跟人体内的多巴胺受体结合,产生轻微的致幻效果,同时还会干扰人的空间感知能力。”

周子焱把纸折好放回去,“关键在于——这种植物在正常环境里是不会开花的。它需要特定频率的声波震动才能诱导花蕊释放花粉。换句话说,它是一株被‘唤醒’的植物。怎么唤醒的,谁唤醒的,档案里没写。”

我坐在长椅上,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皮摩酯多罗的花粉、10栋宿舍楼、水府北镇驱邪院、林瑾奶奶、蓝皮册子、红绳和头发、那个被压在钟楼底下的东西——所有线索像一团散乱的珠子,我隐约看见一根线能把它们串起来,但我还没抓住那根线的头。

天已经黑下来了。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饿了。”我说。

周子焱愣了一下:“你这个人……”

“饿了,没力气想线索。”我站起身,胃里确实不舒服,空得发慌。“附近有什么吃的?”

“后街有一家叫‘小过’火锅自助,老板叫雷山,人还行,菜品也不错。”林璇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下午平稳了些,但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捻着那根红绳的结。

“走。”

小过火锅在后街的巷子深处,门面不大,招牌是白底红字,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被夜晚的风吹得晃来晃去。推门进去,一股裹着牛油辣椒和麻酱的浓烈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桌上翻腾的水汽和食客们的说笑,像一头撞进了一团暖融融的厚棉被里。

我们找了个靠墙的卡座坐下。

周子焱依旧背对着墙,面对门口;林璇坐在他旁边,我坐对面。

锅底上来的时候,红油在铜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上面漂着一层花椒和干辣椒。

林璇把茼蒿和牛肉往锅里下,筷子在热气里穿来穿去。

周子焱加了两盘毛肚,一盘鹅肠,一盘虾滑,一盘土豆片,一盘藕片,像要把今天受到的惊吓全吃回来。

我胃口不大,喝了两碗番茄汤底,夹了几片冬瓜,胃里暖了,那种隐隐的抽动感才退下去。

吃了一个半小时。

出来的时候快九点了,夜风比下午凉了许多,吹在脸上带着水汽。

后街的摊贩还在营业,烤冷面的铁板上滋啦滋啦地响,炸串的油锅冒着青烟,卖糖炒栗子的铁锅被炭火烤得通红,香气和热气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熏得暖洋洋的。

我们沿着路灯往回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周子焱问林璇她奶奶以前跟她讲过些什么,林璇说小时候奶奶常给她讲故事,但讲的不是童话,是什么“青龙山上有一条白蛇,秋天会下山喝水、村口的老井底下住着一只乌龟,晚上上来晒月亮…”——听起来像哄小孩的瞎话,但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个固定的地点、固定的时间、固定的细节,讲得好像真的一样。

“现在想想,她说的可能都是真的。”林璇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只是我以前不信。”

我们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又绕到了钟楼附近。

那栋暗红色的四层建筑在夜色里立着,楼顶的电子大钟发出幽幽的白光,指针指向九点一刻。

周围的冬青树被路灯照出一圈圈深浅不一的影子,在风里微微晃动。

整栋楼安安静静的,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大钟的齿轮每走一步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林璇停下来,看着钟楼的方向。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默念什么东西。

周子焱喊了一声:“林璇?你奶奶以前有没有跟你说过——”…“林璇?”…“林——”

第三遍。周子焱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眉毛拧了起来。

林璇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地盯着钟楼的顶层,呼吸均匀得不正常,像是睡着了但睁着眼。周子焱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林璇?”

然后,她的脖子动了一下。

向左,慢慢地、缓缓地扭过去,颈侧的肌肉拉出两条棱线,皮下能看见筋腱一根一根地绷起来。

“嘎——”一声干涩的、像是生锈的齿轮转动的声响,她的头扭到了一个正常人根本不可能扭到的角度,又“嘎”地一声扭了回来。

周子焱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他的脸一瞬间白了,手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林璇转过身来。

我的胃里猛地一绞。

那双眼睛全是黑的。瞳孔扩散到覆盖了整个虹膜,眼白的部分布满了暗红色的血丝,像一张细密的网。

她的面颊上浮起了紫色的、蚯蚓一样凸起的静脉,从太阳穴一路蔓延到下颌角,整张脸像一幅被人用紫墨水重新描过的画。

她的嘴角向上扯着,扯到一个不像笑的角度,露出半截牙龈和牙齿,牙缝里塞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啊——”周子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往后一缩,脚后跟绊在路沿上,“嘭”的一声坐倒在地。

他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两只手撑着地面往后挪,瞳孔缩成两个针尖。

诡异的雾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薄薄的、灰白色的、从地面向上蒸腾,像一口大锅烧开时冒出的白汽。

路灯的光在雾里被晕开,成了一团团模糊的毛球,把整座钟楼裹进了朦朦胧胧的灰白色里。

那些冬青树的影子在雾里晃动,像无数只蜷缩的手在慢慢张开。

我飞快地结了内缚印——十指交叉向内扣,拇指相抵,掌心朝心口。师父说内缚印是“守”势,能稳住心神,不被外邪侵扰。六道金刚咒的第一句刚从我喉咙里挤出来,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捶了一拳。

好痛,痉挛了!

我感觉到整个胃好像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硬块,胃酸翻涌上来冲到喉咙口,我硬咽了回去,但那口酸液烫得食道火辣辣地疼。眼前一黑,我脚下踉跄了一下,内缚印散了。

等我再抬起头的时候,林璇已经站在我面前了。

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掐住了我的咽喉。

那只手瘦、凉,但力气大得不像话。

我的脚离开了地面。视野往上飘,路灯和钟楼的影子在雾里旋转,我后脑勺顶到了一棵冬青树的枝条,细枝扎进头皮里生疼。

喉管被紧紧钳住,进气出气都断了,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往外跑,耳膜里开始“嗡嗡”地响。

周子焱从地上爬起来冲了过来,两只手攥住林璇的手腕使劲往外掰。

他的八极拳练了这么多年,单掌开砖的力量是有的,但那只手腕纹丝不动,像一根焊死的铁管。

“林璇!林璇你醒醒!”他一边掰一边喊,声音抖得厉害,“你哪来这么大力气——”

林璇的头动了一下,朝周子焱的方向偏了偏。

那双全黑的眼睛转动了一下,似乎在“看”他。

她那一瞬间的“分神”,我抓住了。

我双手从下方穿出,迅速结了一个独占印——右手无名指从食指和中指之间穿过扣住掌心,拇指压住无名指末节,指尖朝上。这印又叫“金轮印”,《大日经》里讲“轮者,摧破之义”。

我用尽胸腔里最后一口残气,把整只手的力量集中在指尖上,朝林璇的印堂穴直击过去。

指尖碰到她额头正中的一瞬间,我听见一声“啊——”。

那声音是从她身体里面发出来的,像是两个人的声带叠在一起尖叫。

接着一股大力从她的手臂上反弹回来,我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冬青树丛里,枝条刮破了我后颈的皮,火辣辣地疼。

我翻了个身趴在地上,咳了几口,空气重新灌进肺里,喉咙里又腥又甜。

等我再抬起头的时候,冬青树丛外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林璇不见了。

雾也在散,路灯的光重新变得清晰而稳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平哥……平哥……”周子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含着鼻涕,吞吞吐吐的,“她……她走了……怎么办……”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

一米七八的个头缩成了一只被吓破胆的虾。

地上有一小滩深色的水渍,我没去问那是什么。

我走过去把他拉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哆嗦,眼角挂着泪,脸颊上两行湿痕,鼻头红得像炉钩子。

“没想到一米七八的学医小伙子,居然也怕黑怕鬼。”我拍了拍他后背,力气不大,但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我这……我这叫对未知生命形式的合理敬畏……”他嘴上逞强,声音却还在飘。

我从背包里掏出铜罗盘。天池里的磁针转了两圈,然后定住了——指向钟楼的方向。但它在抖,针尖左右来回摆动,幅度很小,频率很快,像一只发抖的手指在指向什么东西。

“它在害怕。”我盯着针尖,心里沉了一下。

师父说,罗盘遇到“那些东西”的时候,针会沉、会转、会偏,但从来不会“抖”。

抖意味着它遇到了连它自己都判断不清楚的东西。就像一把铁尺遇到了一个形状太奇怪的物体,量不出来该用哪条刻度。

“上钟楼。”我说。

“……什么!”

“她在上面。”

周子焱站在钟楼入口的铁栅栏门前,手指攥着栅栏的铁条,指节泛白。

门没锁,铁链搭在门扣上,一推就开。

一楼是空的,只有四面灰墙和几个空荡荡的铁架子。

二楼是杂物间,堆着几摞旧椅子、一箱子落满灰的球鞋、两个缺了腿的体操垫。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是坏的,我们靠着手机电筒的光往上走,光线在墙上晃来晃去,把每一个转角都照出奇形怪状的影子。

周子焱走在前面,但每拐一个弯他都要停一下,等我跟上来了才肯接着走。

三楼。左右各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标本储藏室。玻璃门后是黑漆漆的隔间,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瓶瓶罐罐和铁架床。

空气中飘着一股福尔马林的甜腥味,混着灰尘的干燥气。

罗盘的针稳稳地指向前方偏左的位置,不抖了。

我们在走廊尽头那间储藏室门口停下。门是铁皮的,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登记牌,写着“解剖标本储藏室C-07”。

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白光,还有声音。

“嘎吱——嘎吱——”

像有人在嚼什么东西。嚼得很慢、很用力,牙齿和硬物摩擦的声响顺着门缝传出来,每一口都拖了半秒的尾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子焱的脸已经白到没血色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在我身上,然后立马弹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但他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走廊墙边抄起一只红色的灭火器。

“她、她是怎么进去的?门明明是锁着的……”他的声音在打颤。

“别管了,砸开。”

他举起灭火器,朝门锁的位置砸下去。

“嘭”的一声闷响,铁皮门锁框被砸得凹进去一块。

第二下,锁舌从门框里弹了出来。

第三下,门向内"吱——"地一声滑开。

手机电筒的光照进去。

先照到的是房间中央的铁质解剖台,台面上空荡荡的,但布满了一层暗褐色的污渍。

然后照到墙角——林璇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头低垂着,手里抱着一具干尸标本。

那具干尸被从玻璃柜里拖了出来,胸腹部的组织已经碎裂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胸骨和肋骨。林璇低着头,嘴里含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一块干缩的、发硬的肌肉组织。

她的牙齿在一下一下地嚼,嘴角有暗红色的碎屑往下滴。

“啊——”周子焱发出一声比刚才在楼下更尖的惨叫,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下意识地躲到我身后。

我感受到他攥着我后背衣服的手在剧烈地抖。

我没动。我盯着林璇的脸——她那双全黑的眼睛此刻半阖着,嘴角还在机械地咀嚼,但整个人像一台被抽走发条的机器,动作越来越慢。

我从包里拿出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左手结三山诀——拇指、食指、小指三指竖起,中指和无名指扣向掌心。

右手作剑指,凌空对着矿泉水瓶的瓶身书紫微讳,从“雨”字头起笔到“聻”字收尾,一笔一划,气走指尖。

“此水不是凡水,祖师传授五百蛮雷、八大金刚退煞水,山中取来雪山水,河中取来长流水,井中取来甘泉水…今请白净水金刚驱散凶秽,保命护身——”

剑指划过瓶身的最后一笔,我感觉到掌心一热。

“——神兵火急如律令,敕!”

瓶盖拧开,我把矿泉水扬手泼出去。水柱在空中散成一片细密的雾珠,准确无误地罩在林璇的头顶。

水珠从她的百会穴渗下去,顺着发际线流经印堂,沿鼻梁下行过素髎穴,从人中穴往下淌过水沟穴——一条完整的督脉和任脉的连线。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从头到脚过了一遍电流似的。

然后一团黑色的烟从她的头顶百会穴的位置升腾起来,那烟浓得不像水汽,更像是倒出来的墨汁在半空中飘散。

黑烟在空气中打了两个旋,然后消散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林璇的嘴张开了,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她嘴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的眼睛慢慢闭上,头往旁边一歪,身子软软地瘫在地上。

我走过去蹲下来,掐了一下她的水沟穴。

脉搏还在,平稳,有些弱。

我又按了按她的内关,指下的脉象跳得匀称,只是弦紧——受了惊,肝气郁住了。

“背她去校医务室。”我对周子焱说。

他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点了点头。

把灭火器往地上一搁,弯下腰把林璇拦腰抱了起来。

一米七八的个头抱着她并不吃力,他走得稳,只是脚步快得像被什么东西追。

……

医务室的灯是白炽的,很亮。

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刘,看了一眼林璇的状态,量了血压和心率,说没大事,就是惊吓过度加上低血糖,让她平躺着输一瓶葡萄糖。

刘阿姨还递给我一小瓶颠茄片,说看我的脸色也知道,胃不好,先顶一下。

等刘阿姨走了,医务室里只剩我们三个人。

林璇躺在白床单上,脸色慢慢回了些血色,那些蚯蚓一样的紫色静脉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她的睫毛动了。

先是轻轻颤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

“……唔……”

她眨了眨眼睛,环顾了一圈天花板和输液架,最后目光落在我和周子焱脸上。她看了我们好几秒,眼神从恍惚慢慢变回清醒,然后她的嘴一瘪,眼眶猛地红了。

“我做了个梦。“她的声音哑哑的,“梦到一个女生,打着伞。”

林璇闭着眼,像是在努力回忆梦里那些被雾裹着的画面。“她说她叫什么来着……没讲名字。但她跟我说,她被困在这个学校好多年了……从六年前开始,就一直在这儿,出不去。她想回家,想解脱……她跟我说,我要找的东西在档案室的书架后面。她还说……“林璇顿了一下,”她说她知道我奶奶。“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勾了一下。

“她长什么样子?”我问。

“穿着一件白裙子,上面有蓝色的小碎花。撑一把伞,老式的油纸伞,伞面是淡黄色的。她个子不高,齐肩的短发,笑起来左边有一颗虎牙。”

林璇说到这里,鼻音又重了几分,“她笑起来很好看。但她身上那个味道……跟这根红绳一样。甜的发酸。”

医务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远处钟楼整点报时的电子音——十点整。

叮叮咚咚的旋律在黑夜里飘出去很远,然后被风吹散了。

我从包里翻出一张金箔纸。虎铃县泰平村办白事的时候,我在路边摊上买的一沓,本来是想叠几只元宝练练手的,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我把纸裁成一条长条形,对折、翻角、压边,折了一只巴掌大的小船。

船尾翘起来,船头微微收窄,像一只要往河里去的、小小的渡船。

我把那根红绳解下来——解的时候绳扣自动松了,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连同那撮头发一起,放进船舱里。

我们三个人出了医务室,穿过艺术学院的后门,沿着那条老街走到独眼湖的岸边。

夜里十二点多了,湖边一个人都没有,路灯在水面上投下长长短短的光柱,被微风吹皱成一格一格碎金子。

我在岸边蹲下来,把金箔小船轻轻放在水面上。

它浮住了,稳稳的,船头朝南,船尾朝北。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跪吾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我轻声念着往生咒,声音不大,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

林璇站在我旁边,闭着眼,嘴唇跟着我一起动,她不知道词,但她在学。

周子焱站在后面两步的位置,掏出了手机,按亮了手电筒,光柱照着那只小船。

小船没有沉。

它稳稳地朝湖心方向驶去,速度不快,但很坚定,像有人在水底托着它走。

走到湖心凉亭附近的时候,船身转了个弯,朝南岸漂去。然后在我的视野里,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南岸的一片垂柳的影子底下。

风停了。湖面平得像一面镜子。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们三个人约定在在艺术学院的校档案馆门口见面。

档案馆是一栋灰砖老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是旧式的木框玻璃窗,窗台上落着一层灰。

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周子焱提前打了招呼,他领我们进了二楼的资料室。

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一排一排地站着,像沉默的阅兵方阵。

林璇按照梦里那个女生说的,走到最里排书架后面——那里有一道夹层,跟墙壁之间隔着一掌宽的缝隙,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把手臂伸进去摸索了一会儿,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本牛皮封面笔记本。封皮上没写字,但边角被磨得发白,厚厚的一本,约莫两三百页。

她把它抽出来,翻开,第一页上画满了涂鸦——全是一只闭着的眼睛,很多、很密,大大小小的黑色瞳孔布满纸页,像一面墙上贴满了监视孔。

“这后面被撕掉了很多页。”周子焱凑过来看,手指在书脊的残根处摸了摸,“从中间开始,连着撕了十几页。”

我们一页一页地往后翻。涂鸦、涂鸦、还是涂鸦。

直到倒数第五页,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很乱,像是在极度焦虑的状态下写的:

“鸦岭村…他们都在那儿…那棵树…我必须去。”

最后三个字被重重描了好几遍,笔尖把纸面戳穿了一个小洞。

“鸦岭村——”林璇念出这三个字,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下了决心的东西。

我看着她,又看了一眼窗外。

档案馆的窗外正对着那只独眼湖,白天的湖面反着光,亮晃晃的,像那只闭着的眼睛正在慢慢睁开。

“看来我们得再跑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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