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青石板毫无征兆地狠狠震颤,整座菜市场瞬间摇晃起来,摊位上堆叠的青菜、番茄滚得满地都是,铁皮菜筐哐当翻倒,瓷器碗碟碎裂的脆响接连炸开。来往买菜的平民当即炸开锅,此起彼伏的慌乱叫嚷塞满整条街巷。
“地震!是地震啊!快跑!”
不知是谁率先嘶吼一声,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全场。
不远处猪肉铺的屠夫猛地一拍案板,眼瞅着几个顾客趁着地动的混乱,拎着割好的鲜肉打算分文不付直接溜走,当即怒目圆睁,一把抄起肉案上寒光凛冽的菜刀,踩着晃动的地面大步追出去,粗嗓门怒骂声响彻人群:“你们这群混账东西!趁天灾白嫖我的肉?给我站住!今天不把钱付清楚谁都别想走!”
短短数秒,菜市场彻底沦为一片混乱炼狱。
年老体弱的妇人双腿发软,直直瘫坐在满地滚落的蔬果之间,双手死死捂着头止不住发抖;带着幼子的妇人蹲在地上,将孩子紧紧护在怀里失声痛哭,浑身抖得不敢挪动半步;还有素不相识的路人互相死死搂抱在一起,崩溃地嚎啕大哭,推搡、冲撞、尖叫交织在一起,混乱几乎要掀翻整片菜市场的顶棚。
人潮中央,姬白却截然相反,脊背挺直稳稳站定,指尖捏着一瓶维他柠檬茶,慢条斯理掀开瓶盖抿了一口,清甜的茶饮滑入喉间,周遭天翻地覆的慌乱好似与他隔绝成两个世界。
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漠然,心底暗自唏嘘,这群寻常百姓常年安居和平之下,早就丢掉了当年魔物围城时刻在骨子里的危机判断力,仅仅一场远距离余震便慌乱成这副模样,实在不值一提。
他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开裂的石板、轻微晃动的木质棚架,内心飞速推演分析:震源距离此地极远,仅仅是扩散而来的微弱余波,这片菜市场配套的防空洞建筑经过圣武协会加固,整体承重结构完全扛得住这种等级的震动,根本不存在整体坍塌的致命风险。
比起普通人只顾着惊慌逃窜,他满心牵挂的是震中方位、周边村镇受灾状况,还有散落在城外村落来不及转移的平民。念头敲定,他当即攥紧柠檬茶,打算独自穿过混乱人群出城探查灾情。
刚抬脚准备挤进人潮,一道清冷女声从身后精准叫住了他。
“姬白。”
姬白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指尖捏紧瓶身,语气平淡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别拦我,也别过问我的去向,震中那边有平民需要查看情况。”
琳缓步走到他身侧,银发被晃动带来的微风轻轻吹起,她半点不在意他要奔赴何处冒险,视线落在一旁装满新鲜食材的竹编菜篮,淡淡开口提醒:“随你去哪我懒得管,但方才已经付过钱币的菜篮,留在原地弄丢未免可惜,把篮子留下。”
这话一出,姬白脚步猛地踉跄半步,满腔奔赴灾情的热血瞬间被这一句碎得一干二净,他无奈地转过身,眼底满是哭笑不得的无力,伸手将沉甸甸的菜篮递到琳怀中,眉眼郑重沉下,一字一句严肃警告:“我把菜交给你看管没问题,安分守己待在这里,万万不可因为人群慌乱惊扰,对任何平民出手,若是伤及无辜,回来我定然和你算账。”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一头扎进推搡不休的混乱人群,身影很快消失在拥挤的街巷拐角。
琳抱着竹编菜篮站在原地,目送姬白消失的背影,缓缓闭上猩红眼眸,薄唇微启低声暗自吐槽,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反感:“从头到尾只知道维护人类,这群遇事只会惊慌逃窜的蝼蚁,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般拼命上心……真是迂腐至极的螂郎。”
姬白离开尚且不足五分钟,原本还四散躲避震动的百姓才后知后觉一窝蜂朝着菜市场唯一的出口狂奔。狭窄的通道瞬间被人潮堵得水泄不通,大人推搡孩童,老者被挤得连连踉跄,哭喊、呵斥、争执声层层叠加,没有任何人能顺利冲出大门。
琳怀抱菜篮靠在稳固的水泥立柱旁,安静等候震动平息,可就在这时,菜市场顶层木质顶棚突然传来轰隆震耳的巨响,风化石灰混着细碎碎石簌簌往下疯狂掉落,落在路人肩头、头顶,一根根承重石柱表面撕开密密麻麻、狰狞可怖的深褐色裂纹,裂纹顺着石柱一路向上蔓延,整片棚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
琳眉头骤然紧紧锁死,心底咯噔一沉。
她先前和姬白判断一致,认定只是远距离小幅余震,建筑绝不会出现崩坏险情,可眼下立柱开裂、顶棚落石,事态早已彻底超出预判,致命危机近在眼前。
六米高的巨型承重石柱通体裂纹蔓延,根基彻底崩断,带着千钧巨力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区域轰然倾斜坠落!
求生的本能让在场所有人疯了一般四散奔逃,可石柱下坠的正下方,两个年纪不过三四岁的孩童早已吓得双腿发软,瘫在地面死死抱在一起,小脸惨白,泪水糊满脸庞,喉咙里只能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任凭旁人拉扯都站不起身,根本来不及逃离石柱的覆盖范围。
琳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揪,心底翻涌起从未有过的焦灼。以她血族的奔袭速度,哪怕全力冲刺,也绝对赶在石柱落地前救下两个孩子。情急之下,她猛地用力咬破自己下唇,尖锐的獠牙撕裂柔软皮肉,温热鲜红的血液顺着唇角滴滴答答落在地面,指尖指甲开始撕裂皮肤,已然准备动用损耗自身血脉的专属力量强行阻拦石柱。
轰隆——!
石柱裹挟着漫天尘土重重砸落,毁灭性的冲击波瞬间横扫整片菜市场,场内所有来不及躲闪的普通人齐齐脑袋一昏,尽数晕倒在地,失去意识。
烟尘漫天遮蔽视线,所有人都以为两个孩童已然遭难,可下一秒,一道宽厚庞大的手掌自烟尘之中稳稳伸出,硬生生死死托住重达数吨的巨型石柱,将下坠的力道完全抵消。
漫天灰尘缓缓散去,三米高、身躯魁梧如山的巨魔霍雷缓缓显露身形,金色狮眸平静垂落,稳稳扛住石柱重量。
琳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收回即将彻底撕裂皮肤的利爪,下唇咬破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她快步走到霍雷身前,语气稍缓开口:“多谢,若是你晚来一步,两个孩子必死无疑。”
霍雷单手轻轻发力,将巨型石柱顺势推倒一旁空旷无人的空地,地面被石柱砸出浅浅凹陷,他挠了挠厚实的后脑勺,沉声解释:“林拓导师放心不下你和姬白二人,担心你们在外争执动手,特意吩咐我悄悄尾随保护,刚好撞上这场险情。”
“你暂且回避片刻,不要留在这里。”琳轻轻抬眼,出声示意他离开。
霍雷一脸茫然,粗壮的眉头紧紧皱起,满心不解:“为何要我回避?眼下还有不少晕倒平民,我可以留下来一同帮忙搜救孩童,处理伤员。”
琳抬手指向霍雷身后,方才侥幸没被冲击波震晕的两个小孩,此刻看见巨魔庞大可怖的身形,哭得更加撕心裂肺,浑身蜷缩着不停发抖。她淡淡开口:“你的外形对人类孩童威慑力太强,留在此处只会让孩子持续受惊,加重恐慌。”
霍雷转头看见两个哭到窒息的孩童,心底涌上几分委屈,默默在心里吐槽,身形魁梧狰狞又不是他自己能选择的,平白无故惹人害怕实在冤枉。
“尽快先行返回待命,切记巨魔一族不可轻易在人类城镇街道现身,极易引发大范围集体恐慌,徒增麻烦。”琳轻声叮嘱完,抬眼望向菜市场出口,猩红眼眸深邃暗沉,心底隐隐察觉到这座边境小城底下,早已暗中酝酿着不为人知的变故,圣武协会总部那边,想必早就收到了异动情报。
“琳姐姐!”
一道软糯的童声从菜市场侧边小道传来,珑玥攥着幻化小狗模样的龙胖快步跑了过来,方才混乱人群冲散了她,好不容易绕开晕倒的路人寻到此处。她一眼便看见琳唇角不断渗血的伤口,当即小脸一紧,连忙低头拍了拍身边圆滚滚的龙胖。
“龙胖,快,帮琳姐姐处理伤口。”
幻化成小奶犬形态的龙胖立刻会意,迈着短短的胖腿凑到琳面前,温热柔软的舌头轻轻舔舐着琳下唇咬破的伤口。这是龙麒麟独有的治愈天赋,蕴含纯净灵力的唾液落在破损皮肉之上,撕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渗血,刺痛感飞速消散,破损的皮肉缓缓愈合。
琳浑身一震,猩红瞳孔骤然放大,满脸难以置信的震惊,下意识抬手轻轻触碰下唇,原本血肉模糊的创口已然完好无损,只剩下一丝淡淡的红痕。她垂眸看向脚边乖巧舔舐地面、等待夸奖的小胖龙犬,又转头看向一旁一脸坦然的珑玥,心底掀起滔天波澜,全然没料到这个小姑娘身边的异兽,居然拥有这般神奇的自愈能力。
珑玥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开口,依旧固执地用那个称呼提起远去的姬白:“哥哥出城探查灾情,我不放心,特意过来跟着琳姐姐,方才震得好吓人,还好有那位大块头叔叔拦住石柱,不然我们都要出事啦。”
琳指尖轻轻摩挲着已经愈合完好的下唇,看向珑玥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先前心底对姬白那股不悦淡去些许,轻声应声:“多亏了你和你的异兽,不然这道伤口还要耗费我不少血脉之力才能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