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搬进黑叶林公寓的时候,房东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千万别理,也别出门…”
胖子当时没当回事。
他是干殡葬的,一天要背20多具尸体,什么场面没见过,一栋九十年代末建的老楼,能有什么稀罕事?
他住这儿,纯粹是因为房租便宜——一个月,才200块。
他拎着两箱子行李爬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他就着手机的亮光一层一层往上摸,拐过五楼转角的时候,听见走廊深处传来“咚、咚、咚”的声音,节奏均匀,像是小孩子在拍皮球。
他侧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日光灯在一闪一闪的。
胖子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住了一个月之后,他弄明白了一件事:那皮球声每天都有,但不是每时每刻都能听见。
月尾几天特别频繁,月初就安静些。
他翻过老黄历,发现月尾那几天都是“月晦”——农历的廿九和三十。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毕竟说出来也没人信,他自己都快说服自己,那是隔壁小孩在玩着闹了。
直到那天傍晚,他接到了周子焱的电话。
“胖子,我们到了——你那个公寓楼下。”
胖子从七楼窗口探出脑袋往下看,街道对面停着一辆灰扑扑的出租车,后备箱掀着,周子焱正从里面往外拎包。
旁边站着林璇和王渊平。林璇怀里抱着个牛皮纸袋子,王渊平背着个旧帆布包,一只手按着胃。
太阳正在往下坠,把公寓楼的米白色瓷砖外墙照成暖橘色,但楼体投下来的阴影已经吞没了整条人行道。
胖子把门打开的时候,周子焱抬头看了看走廊的天花板——上面有一块长方形的检修口,盖板松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间隙。
“你们这楼道灯——”
“哈哈,习惯了就好。”胖子侧身让几人进了屋。
客厅不大,两室一厅,老式装修,地面铺着米白色的瓷砖,有几块已经裂了缝。
沙发是深绿色的绒布面,扶手处磨得发亮。
茶几上放着一包拆开的旺旺雪饼和半瓶冰红茶。
靠墙的电视柜上供着一尊巴掌大的土地公像,前面插着三根燃到一半的线香,细细的烟往上升,在空气中打了个旋,缓缓散开。
“这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说是——能镇宅。”
胖子挠了挠头,“我瞧着也不碍事,就初一十五续续香。”
金露进门之后没坐。她先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目光逐寸扫过墙角的踢脚线、窗框的密封条、门框上沿。
在阳台门口停了一下,蹲下来看墙角地面上一道细微的裂纹,用手摸了摸,又站起来,什么也没说。
但周子焱注意到,她把自己的警用手电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了茶几边上,拉链没有拉上。
晚饭是胖子煮的——挂面,加了两颗青菜三个鸡蛋,一人一大碗。
林璇吃得很少,喝了半碗汤就说饱了,靠在沙发扶手上,鼻尖发红。
她的鼻炎从下午就犯了,大概是南郊这边的空气潮湿,又掺着某种她说不清的霉味。
她抽了两张纸巾擤鼻子,擤完之后整个人往后一靠,眼皮就往下耷拉了。
金露和林璇睡主卧,胖子打地铺,让周子焱睡他的床,王渊平睡客厅沙发。
夜里十一点多,胖子关了灯。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偶尔“嗡”一声的震动,从窗外的铁架子上传进来,闷闷的。
周子焱躺在胖子的床上睡不着。
枕头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汗渍没洗干净的那种陈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数自己的呼吸。
数到第三十七次的时候,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种不属于这间屋子的声音。
皮球,“咚”的一声,很轻,像从楼下某层的走廊里传上来的。
他屏住呼吸。安静了几秒。
然后又是“咚”——这次稍近了些。
接着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光脚踩在水泥地面上的那种闷响,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像有个人在走廊里慢慢地走。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周子焱的后颈寒毛竖了起来。
他盯着卧室的门缝——门缝底下透进来客厅里月光映出的薄薄一层银灰色光亮,灰蒙蒙的。
突然间,那层光亮忽然被什么遮了一下。
有人站在门外。不,可能是有什么东西站在门外。
他喉咙发干,但没出声,静静地等着。
那层灰光过了大约十几秒又重新亮起来。
脚步声远了,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
皮球声也跟着远了,“咚……咚……咚……”从五楼到四楼、到三楼,越来越轻,直到彻底消失。周子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半夜他被另一种声音惊醒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客厅里有人在说话,是王渊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然后是胖子的声音:“一点一刻左右,她先出去的。”
周子焱翻身下床,光脚冲到客厅。
王渊平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捏着铜罗盘,面色凝重。
胖子站在走廊里,身上只穿了条大裤衩,赤着上身,侧着头,左边耳朵朝着楼梯口的方向。
他的表情很怪,像在听一段极其微弱的、远方的广播信号。
“林璇呢?”周子焱问。
“不见了。”金露从主卧出来,头发散着,手机电筒亮着,“被子是凉的,至少出去半个小时了;我在屋里什么也没听见,醒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王渊平托着罗盘走到走廊。天池针晃了两圈,然后定住了——指向楼梯口的方向。
针尖浮着,往上翘,像一根被风吹起来的羽毛。
“往下——在楼下的某一层。”
五人往楼下走。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周子焱走在最前面,手机电筒的光柱在楼梯间晃动,把每一层转角平台都照出了灰扑扑的轮廓。
四楼、三楼、二楼——什么都没有;但胖子在二楼的转角处停了一下。
“有声音。”他压低声音,“有小孩在笑……从底下传上来的。”
周子焱贴着墙壁往下一层看。一楼走廊尽头的铁栅栏门,锁着的。
但锁已经锈得发绿了,锁舌变形的痕迹很明显。
他一把攥住锁体使劲拽了一下——纹丝不动。
胖子从他身后挤上来,宽厚的手掌包住铁锁,左臂肌肉猛地绷紧,青筋从手背一路暴到小臂。
“咔”的一声,锁舌弹了半边出来。
胖子又使了把劲,“咔嗒”,彻底开了。
铁门拉开的一瞬间,一股凉意从黑暗中涌出来。
那种凉不是冷,是潮——地下室那种长年不见光、积着水汽的阴潮。
周子焱打了个激灵,手电往下照,楼梯狭窄陡峭,拐了一个弯,再拐一个弯,到底是一扇半掩的木门。
林璇坐在地下室最深处的墙角。
她穿着睡衣,光着脚,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半边嘴唇是翘着的——极安详的微笑。
她的头顶上方,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手机电筒的光线下能看清是一个拳头大的洞,洞口边缘的水泥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凿开的。
“林璇!”周子焱第一个冲过去蹲在她面前,双手搭在她肩上。
她的肩膀冰凉,肌肉僵硬得像冻过的肉。
他把她头发拨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全是黑的,扩散到了虹膜边缘,映不出任何光。
面颊上有几丝极细的紫色静脉浮起来,从太阳穴往下蔓延,像蚯蚓爬过白纸。
但她的微笑还在,嘴角翘着,安详得近乎温柔。
“别碰她头顶!”王渊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急促、沙哑,带着那种用力压制痛苦的尾音,像是胃又在翻搅了。
周子焱猛地缩手。他这才注意到,林璇头顶上方,那个黑洞里有一缕极细的灰白色雾丝垂下来,悬在她百会穴上三寸的位置。
那雾丝极慢地旋转着,像一根倒挂的极细丝线,把什么东西正一缕一缕地往下送。
“退开。”王渊平蹲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咬着牙从包里取出铜罗盘,又摸了三枚铜钱在掌心里,闭眼卜了一卦——手起卦落,他看了一眼卦象,瞳孔缩了一下。
“归妹变临。她‘入’了;意识不在身体里,被人拽走了。”
“谁拽的?”
王渊平抬头看了天花板角落那个黑洞一眼。那洞口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白霜,像冰箱冷冻室的门没关严,潮气结成了冰晶。
“不是谁。是东西。这栋楼底下有个东西,她好像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他从包里抽出六根银针,抽出了一一寸的针,在裤腿上擦了擦……
人中的水沟穴、双手虎口的合谷穴、双膝外侧的足三里。针尖落下去的时候,林璇的肩微微抽动了一下,喉间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像在梦里被人喊了一声,接着足三里开始向外渗着乌黑的血滴。
最后是百会。
王渊平执针的手在抖,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额角的汗顺着颧骨淌下来;但他稳住了手腕,针尖缓缓刺入头顶正中的凹陷,以青龙摆尾之法左三右四地捻转。
林璇的喉咙里涌出一声沉闷的“嗬”。
她的下颌猛地抬起来,嘴巴大张,一股灰白色的气从喉咙深处涌出,在半空中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个人形缺了一大半,左肩以下的部位完全消失了,边缘焦黑卷曲,像被火烧过的纸。
它发出一声极短的、没有情绪的鸣叫——像是放了几十年的录音带突然倒带一格的声音。
接着,灰白色的轮廓散了。
林璇的身体往前一软,周子焱伸手接住。
她的眼皮在跳,瞳孔里的黑色在慢慢退,露出底下原本的棕色虹膜。
她在他肩膀上靠了几秒,猛地打了个哆嗦,然后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发抖——像刚从冰水里被捞出来一样,牙齿磕得咯咯响,嘴唇从发白变成发紫。
“……呜……”她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冷……”
周子焱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搂紧了。
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但他抖得更厉害了,因为他站在地下室正中央,后脊梁上的寒意一直没散。
手电光扫过去,墙壁上有一道极粗的裂纹,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道干涸的河床。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光,极暗极淡的、像是磷光。
胖子一直蹲在墙角没动。他的头侧着,左耳贴着潮湿的水泥墙壁,闭着眼,像在听极远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王渊平。
“墙后面。”胖子咽了口唾沫,“空的。很大一间。有水管的声音……不,不是水管,像河,一整条河在地下走。”
王渊平把银针收了回来,一根一根擦干净放回布包里。
他的脸色惨白,但眼神很亮。“不是河,是管道,地炁输送管道。”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稳住,周子焱想过去扶他,他摆了摆手。
“先上去,天快亮了。”
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天确实快亮了。
晨光从楼梯间的透气窗漏进来,薄薄一层灰蓝色,照在台阶上像一层霜。
周子焱背着林璇上七楼,她在他背上又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手攥着他后领的布料,攥得很紧,像怕掉下去一样。
胖子走在最后面。走到五楼转角的时候,他又停了一步。
“怎么了?”金露回头。
胖子侧着头,左耳朝着五楼走廊深处。
走廊尽头空荡荡的,声控灯在闪,一明一灭。
走廊中间那盏灯管一头黑了,另一头滋滋响着,把地面照出一圈暗淡的光斑。
光斑边缘摆着一双童鞋,红色的,白边,面对面放着,像有人穿着它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抽走了一样。
“那鞋……昨天好像还没有。”胖子说。
天亮了,五楼走廊尽头的光斑还在闪。
那双红白童鞋安安静静地摆着,鞋带系成了两个死结。
周子焱把林璇安顿好之后,下楼去看了一眼。
他没有碰那双鞋,只是蹲在几步之外看了一会儿。
鞋底很干净,没有泥土没有灰,像是被仔细擦过。
鞋帮内侧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深褐色,干透了,边缘卷了起来。
他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把照片发给了金露。
金露回了一个字:血。
周子焱站起来,走廊尽头那扇铁皮门的门缝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他抽出来,上面是一行潦草的圆珠笔字,笔迹带着明显的烦躁:“谁家的小孩半夜不睡觉,在门口拍皮球?鞋是谁的?再不拿走我就扔了。连着三天了,烦不烦?”
纸条没有署名,但从门缝里掉出来的时候卷了边,纸面发黄,至少压了两三天了。
周子焱敲了敲那扇门;没人应。
隔壁的门倒是开了条缝,探出一张浮肿的中年女人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青。“你找谁?”
“这户的——”
“找卷烟厂的老周啊,”女人压低了声音,“好几天没见出门了。前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屋里骂街,还摔了东西。嫌吵呗,门口那双鞋来来回回地摆,他扔了又回来,扔了又回来。昨天半夜三点多我听见他屋里“咚”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撞墙上了,然后就安静了。”
“然后呢?”
女人摇了摇头:“反正今天我没听见他开门的声音;他平时六点出门上班的。”
周子焱回到七楼的时候,王渊平已经在客厅里坐起来了。额头上的冷汗还没干,但手里攥着一杯热水在慢慢喝。
听完周子焱的转述,他从包里把铜罗盘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504的位置。”
罗盘的针晃了一圈,定住了。
针尖缓缓下沉,像一根被水浸透的木头往下坠。
“沉针。那户门口有一团东西守着;不是今天,是连着好几天了。那鞋——”
“是某种媒介?”
“可能。”王渊平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有些野茅山的法子里头,会用死者的贴身物件做引子,把残留的意念念附着在上面。那鞋不知道是谁的、哪个孩子的。但它被人‘放’在那里,摆成有人的样子,就是在说——‘这里有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楼下早市摊贩的吆喝声,混着电动车刹车的声音。
日子还在正常地过,但这栋楼里的某一层、某一户、某一道门背后,可能已经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状态了。
然后那天下午,金露回来了。
她出去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她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拉链拉开,倒出一沓复印件。
有失踪人口的档案页,有公交站监控的截图,有派出所的接警记录。
“黑叶林公寓方圆两公里,七年里报了六起儿童失踪案。全是男童,四到七岁。”
她点着一张监控截图,“其中三起的最后目击地点,就是楼下那个公交站。报案人说,孩子失踪前,在公交站附近看见过一个穿灰袍子的男人,牵着孩子的手在等车。”
她从档案袋底下又摸出一张复印纸,是市局内部的协查通报。上面写着“玄鹤”的字样,旁边附了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穿灰色道袍的身影,背对镜头,身高约一米七,体态偏瘦,右手牵着一个孩子。
孩子回头看着镜头方向,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十五年前这个人因为‘非法行医’被处理过一次,关了半年。当时没有查到儿童拐卖的实质证据,释放了。”金露把纸翻过来,“但市局那边有老档案备注——这个人出狱之后,在五个省市的交界处反复出现过,每次出现,当地就会报一两起失踪儿童案。”
胖子坐在沙发边上,一直没吭声。他把那张监控截图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挠了挠后脑勺。
“灰袍子……我来这儿住的第一周,有天晚上加班回来,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人在公交站那儿站着。我以为是等车的,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会儿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哪有十二点还开的公交车啊?”
窗外的天又暗了。
客厅里开了灯,灯泡的瓦数不高,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表情都映得有些发暗。
王渊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整个人缩着,但额头的纹路拧得很紧,像是在脑子里拆一件极复杂的旧机器。
“林瑾奶奶当年应该也来过这栋楼。”他忽然睁开眼,“鸦岭村那棵树下镇着的是个共生体,她拦了祭礼,埋了半截镇物就走了。她的笔记上说‘往南明寻黑叶林’——她追的是这条管道。地下那条,胖子听到的水声。有人在用管道输送某种地炁。鸦岭村的‘共生体’是其中一个产出端。黑叶林底下是另一个。”
“产出端?”周子焱问。
“泰平计划。”王渊平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胃又抽了一下。
他按住腹部,缓了几秒才继续说。
“我在师父那里见过一些野史笔记,民国时期有些术士搞过类似的实验——把天然的‘地气’收集起来,通过人工管道引到别处,再跟某种‘载体’结合,制造出有特定功能的东西…”
客厅里十分安静。
胖子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电视柜上的土地公像,香炉里的三根线香刚好烧到最后一点,细细的白灰弯下来,断在香炉里。
“今晚,”王渊平站起来,“得去看一眼,504那户人家。”
周子焱想起今天早上敲504没人应,隔壁女人说的那句“昨天半夜三点多咚的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胃里一股凉意顺着食道往上爬。
……·
凌晨两点四十分,周子焱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皮球“咚”的一声,然后是光脚跑步的声音——短促、急促,从远到近,从楼下往上跑。
脚步声在五楼停住了。
然后是小孩的哭声。
压抑着的、努力不让人听见的抽噎。
然后是“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
然后是极长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安静。
周子焱翻身下床。
客厅里王渊平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攥着罗盘,罗盘的天池针在剧烈地颤抖,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蛾子。
胖子站在门口,耳朵侧向楼梯口的方向。
“五楼。”胖子说,“504里面有人。”
金露和林璇也出来了。
林璇的脸色惨白,鼻子里塞着两团纸巾,但她还是闻到了——那股从楼梯间漫上来的甜腐气息,浓得她皱起了眉。
五人下到五楼。
走廊灯彻底坏了,一片漆黑。
只有周子焱的手机电筒照出一束惨白的光。
504的门开了一条缝——大约一掌宽,里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股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甜腐味裹着一层新鲜的铁腥气,浓烈到有些呛人。
“……血!”林璇捂住了嘴。
周子焱先推的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客厅展现在电筒光下。
茶几翻了,玻璃碎了一地。
沙发被拖离原位,歪斜地抵着墙。
地上有两道平行的拖痕,从客厅中央一直延伸到墙角那扇大开的窗户,窗帘在夜风里翻卷着,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然后电筒的光照到了窗帘底下。
一个人形蜷缩在那里。
穿着卷烟厂的蓝色工装,但工装被撕裂成一条一条的,底下的皮肤上布满了大片大片的紫黑色淤斑。
他的脸朝内蜷着,看不清面孔,但一只手伸出来,五指朝外掰着,指关节断裂处皮肉翻开,露出白森森的骨茬。
周子焱走过去,俯下身,手电的光慢慢扫过去。那只手的中指笔直地伸着,指向窗户的方向。
他顺着那根手指的指向往上看——窗台上有一串极小的脚印,光脚的,从窗口内侧走向窗台边缘,然后消失了。
他屏住呼吸,把光挪回死者的脸上。
眼窝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凹陷,边缘有密密麻麻的、像是被指甲反复抠过的痕迹。
嘴巴大张着,舌根被拉了出来,干缩成一条暗褐色的、拇指粗的肉条,垂在嘴角外面。
但最让周子焱头皮发炸的是他的脚——左脚光着,右脚穿着一只红白相间的童鞋,鞋带被系得极紧,陷进皮肤里,勒出一圈暗红色的凹痕。
林璇捂住嘴转过身去。
胖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他的脸色是他认识胖子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见到的白——白得像一具放了三天的人体模型。
金露挤到前面来,手机拍照的角度很稳,但周子焱注意到她按快门的手指在颤。
她拍完后蹲下来,看了看死者脚上那只鞋,又看了看窗台那串小脚印,然后站起来,声音极低:“门是锁着的。屋里没有别人;他是自己把窗户打开的。”
“他自己开的窗户。”王渊平站在她身后,“但他走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指了指窗台上那串脚印的方向,“他以为那扇门是朝外开的。但实际上那是窗。他走出去的时候,脑子里看到的‘门’,跟我们看到的窗,不是同一个。”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窗帘鼓成一面白帆。
冷气顺着周子焱的后颈往下淌,他打了个寒噤。
那只红白童鞋就在死者右脚上安安静静地套着,鞋帮内侧有一小块暗褐色的、干透了的血迹。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闷响。
不是从五楼,是从楼上,七楼!他猛地抬头。
“胖子——”
胖子已经侧过头去了,他的脸色从白转成了铁青。“七楼。走廊。有人在拍皮球。”
周子焱转身冲出504,楼梯间的声控灯不知道被谁修好了,灯光惨白,照得台阶明晃晃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胃里翻涌着的凉意顶在喉咙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腥味。
七楼的走廊灯也在亮,明晃晃的日光灯把整条走廊照得纤毫毕现——瓷砖地面上的每一道划痕、墙面上每一个手印。
走廊正中央停着一只皮球。红白相间的橡胶皮球,安安静静地停在离他们房门不到三米的地方。
“咚。”
球自己弹了一下。弹起来约莫半米高,落下,又弹了一下,然后开始往前滚。
不快不慢地朝着走廊尽头滚去。拐角处——704。门没关严,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周子焱推开704的门。
这是一间空屋。客厅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具,没有电器,连墙上的插座都被拆了,只剩几个黑洞洞的线盒。
但客厅正中央放着一张小木凳,凳子上放着一双童鞋。红白相间的,面对面摆着。
鞋中间的空位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圈里画着几个符号——弯折的线、交叉的弧、中间一个“口”字形的封闭框。
周子焱不认得那些符号,但他后脊梁上的凉意告诉他,这些符号他不应该认得。
王渊平推开他走到前面去,蹲下来看那个粉笔符阵。
他的手指悬在符号上方没有碰到地面,但指尖在微微发颤。
“拘魂阵。”他的声音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起手符。有人在用这间屋子拘孩子的魂。从老远的地方把魂拉过来,封进媒介里——那双鞋就是媒介——然后放在住户门口。谁碰了鞋、扔了鞋、骂了鞋……谁就被‘标记’了。”
他站起来,看了一圈这间空屋。
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抓痕——很浅的、像是小指甲刮出来的印子,从地面到半人高的位置,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
金露蹲在墙角,用手电照着踢脚线。
有一块踢脚线松了,露出的缝隙里塞着一只巴掌大的青布小包。
她用两根手指夹出来,布面发潮,有一层薄薄的白霉。红棉绳系着口,打的是活结。
王渊平接过青布包,解开绳结。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蓝皮封面,跟泰平街老屋地砖底下那个一模一样。
翻开第一页,林瑾的笔迹端正清晰:
“七子炼魂,吾破其六,唯第七子已成定魂,不可破、不可灭、不可渡。以水府之法,镇封于地下法坛内,然地气输送管道未绝,封印日弱。恐十年之内必溃。切记:第七子非鬼非煞,乃一团怨气挟六子残忆而成。破之无法,灭之不得,渡之不能。唯寻其来源,断其供养,方可使之自行消散。”
最后一页被撕掉了。但纸页上残留着用力书写时留下的凹痕。
王渊平把册子侧过来对着光,一行反写的字从纸背透过来,铅笔描过的痕迹清晰可辨。
“——钟武岛·实验室。”
周子焱看着那几个字,一种奇怪的释然感从心底升起来,但立刻又被更浓重的寒意覆盖了。
钟武岛,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但南明市的人都听说过——东海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岛,前几年被某所大学买下来建新校区,今年秋天就要开学了。
青布包里还有一样东西。王渊平抖了抖布面,一枚旧铜钱落在掌心里。
铜钱的面孔磨得几乎看不清字了,但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刻痕,像是被人用针尖反复描过的——“水府北镇”四个字,笔画细得像头发丝。
林璇站在门口,看着那枚铜钱,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奶奶留给她的那枚铜钱还在,跟这一枚一模一样。
“你奶奶的,”王渊平把铜钱递给林璇,“她来这里的时候,破了六个,剩下一个。她封住了,但没杀透。因为她下不去手。”
“为什么?”
“因为第七个孩子,跟其他六个不一样。”
王渊平看着地上那个粉笔圈,"她破掉的那六个,都是被邪法师掳来之后没多久就炼了的。第七个……那个孩子,她被掳来之前就死了。邪法师是挖了她的坟,把还没完全散干净的魂魄拘出来的。所以它更碎、更散、也更难灭。你奶奶试过,但她没办法让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孩子再死一次。“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来,窗帘动了动,露出窗玻璃上密密麻麻的、朝向室内的掌印。
小小的、五指张开的手掌印,一层叠着一层,从窗台下沿一直到窗框顶部。
“那他现在……”周子焱的声音有些干,“他还在底下吗?”
王渊平把册子合上,重新用红棉绳系好。
“还在。但那根管道还在送东西给它。供养不断,它就一直在。就算我们不惹它,它自己也会慢慢长——长到楼上的住户一个接一个地出‘意外’。老周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怎么断供养?”
“找到管道的源头。”
王渊平抬起眼,看向窗玻璃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掌印。
“林瑾写的是钟武岛。在南墙第三块砖下,也许还有续笔。我们先去找那第三块砖——然后再去钟武岛。"
天亮了。
晨光从704的窗口照进来,照在地板上那圈粉笔符阵上。粉笔灰在光里浮动,像极细的尘埃在空气中慢慢旋转。
那些符号在日光底下渐渐褪色,从清晰变得模糊,最后只剩一层浅浅的白痕。
周子焱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公寓楼门口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汽,几个上班族在排队买包子。
他们不知道这栋楼的五楼有一具尸体,不知道七楼的空屋里画着一个拘魂的符阵,不知道地下深处有一根管道还在输送着某种“供养”。
他知道,但他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些热气腾腾的蒸笼和排队的人影时,忽然觉得那些烟囱里冒出来的白汽,比昨夜所有的尖叫和哭声都更让人踏实。
“走。”胖子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但还是一贯的瓮声瓮气,“先回去。一夜没睡了,你们几个脸色跟纸似的。”
林璇走在最后面。
她经过704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小木凳上的球鞋。
晨光里那双鞋安安静静地摆着,红白相间的颜色看着跟任何一双童鞋没什么两样。
她收回目光,带上了门。
“咔嗒”一声,锁舌落进了锁孔。
七楼的客厅里,胖子又把土地公像前的香续上了。
三根线香点燃,细细的烟气升起来,在半空中扭成一个圈,然后散了。
窗户开着,早晨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阳光从外面洒进来,照在沙发扶手上,暖融融的。
胖子给每人倒了一杯热水。
大家都没说话,但水杯握在掌心里的那种温度,慢慢把一夜的寒意从指尖逼退了。
周子焱端着杯子,靠着窗台。
他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
楼下传来扫地的“唰唰”声,一个环卫工人在慢慢悠悠地扫落叶。
“南墙的第三块砖。”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喝了一口水。
烫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了一线。504的门被拉开了。
黄色的警戒带横在走廊中间,一头粘在门框上,一头粘在对面墙壁的消防栓箱子上,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起,又塌下去,像一面老旧的旗帜。
周子焱站在走廊拐角,看那几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勘查人员进进出出。
他们戴着手套、脚套,手里提着银色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操作一台流水线上的机器。
法医最后出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摘下口罩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下,跟旁边的民警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弹到周子焱耳朵里。
“……急性心肌梗死。死者生前受到了剧烈惊吓,肾上腺素分泌过量的同时导致冠状动脉痉挛,最终引发室颤。通俗地说——吓死的。”
“吓死的?”
“对,他的心肌细胞有大面积的急性缺血性坏死。那种程度的应激反应,只有‘看到’某种极度恐怖的东西才会触发。但具体是什么,解剖看不出来。"
民警沉默了几秒:“那双鞋呢?”
法医摇了摇头:“脚上那只童鞋,鞋带系法跟一般的鞋带结不一样。它是“反扣”的,而且打的是死结,但打法是从内往外绕的,反过来的。我干这行二十年,没见过这种系法。像是……穿鞋的人不希望这双鞋被脱下来。”
……脚步声逐渐远去……
黄色的警戒带还在风里鼓着,一吸一呼地动着。
504那扇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
接下来的三天,公寓里又出了事。
四楼,靠东侧走廊尽头那户人家,住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何,单亲妈妈,带着个五岁的小男孩。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隔壁的住户只记得半夜两点多听见何女士在屋里说话,声音不大,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跟谁商量什么事。
然后声音停了。再然后,是窗户被推开的声响。门闩落下来,一声。
凌晨的楼道里,有人听见小孩在哭。
哭声从四楼传下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捂着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然后"嘭"的一声,是那种沉重的、实心的、砸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
然后是小孩尖利的哭声——不像是哭,更像是歇斯底里的、恐惧到了极点的尖叫。
尖叫持续了十三四秒,也停了。
第二天早上,物业在四楼正下方的水泥地上,发现了两具身体。
一大一小,四肢以不正常的姿态摊开,身下的深色液体在灰色的地面上洇成两团不规则的暗褐色轮廓。
大的那个仰面朝天,脸是朝上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得很大,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极淡的微笑。
小的那个趴在地上,脸埋在母亲的身体旁,手攥着一只小小的毛绒兔子,兔子的耳朵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液体。
周子焱没有下楼去看。
他站在七楼的窗口,远远地看见楼下围了一圈人,然后是一辆闪着蓝灯的救护车、两辆警车。
黄色的警戒带又拉起来了,这次拉了两道,一圈把尸体围住,一圈把整栋楼的东出口封了。
“又来了。”胖子站在他旁边,声音闷闷的,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劣质烟,来回捻。
……
黑叶林公寓开始有人搬家了。
第一批搬走的是三楼和六楼的几户人家,拖家带口地拎着行李箱,走的时候,急匆匆地,头也没回。
然后是二楼、五楼。
到了第五天,整栋楼的入住率从原来的七成降到了不到四成。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得更多了,也没人来修。
电梯停运了,物业管理处门口贴着一张A4纸:“近期检修,暂停使用”。
但周子焱知道,那个唯一的物业保安已经在三天前辞职了。
胖子家的门口被塞过两张纸条。
一张是物业催缴物业费的通知,另一张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赶紧搬走吧,这楼不干净。”
但没有署名。
周子焱把纸条对折扔进了垃圾桶里,没跟胖子说。
他们在胖子家住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皮球声停了,小孩的哭声停了,楼道里安静得像一栋空楼。
偶尔有一两个送外卖的在走廊里跑过,脚步声咚咚地响一阵,然后远去了。
那些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带着回声,显得比平时更响,也更让人觉得孤单。
王渊平的胃在第七天终于不疼了。
他每天白天出去转一圈——说是“看看这栋楼的格局”,带着罗盘走遍了整栋楼的每一个角落,从地下车库到天台,从消防楼梯到配电房。
有时候他蹲在某个角落看很久,有时候他在本子上画些线条和符号。
但他不说他看到了什么,周子焱也没问。
林璇的鼻炎好了又犯、犯了又好,她每天把窗户开着透气,但窗外的空气里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飘进来就散不掉了,像一根拧不断的丝线,缠在呼吸的缝隙里。
……
百无聊赖的第十五天,下了一场小雨。
南郊的秋天来得早,雨丝细密绵长,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色灰蒙蒙的,下午四点多就暗得像傍晚了。
胖子今天值白班,说好了晚上带烧烤回来。
晚上八点四十,胖子的钥匙还没在锁孔里响。
周子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林璇在画她的速写,王渊平在窗台上闭目养神。
窗外雨声密了一阵,又疏了一阵,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手机响了,是胖子。
“子焱——开门!”胖子的声音又急又闷,话筒里灌着风声和喘息。
周子焱弹起来去开门。
门锁刚拧开,胖子整个人撞进来,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哗啦”一声甩在门框上,烤串的竹签撒了一地,油渍和辣椒粉在瓷砖上抹出一道糊糊的印子。
胖子往前踉跄了两步,一只手撑着鞋柜,另一只手按在大腿上。
他的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白色的瓷砖上,溅开成小小的血花。
“操——”周子焱一把扶住他,低头看他的大腿。
裤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边缘的布料颜色发黑发湿,底下的皮肉翻开着,伤口约莫三寸长,不深但宽,像是被什么钝刃划开的。
“怎么回事——”
“关门!先把门关上!”胖子咬着牙嘶嘶地抽气,额头上全是冷汗,脸上的肥肉都绷紧了。
周子焱一把把门推上,反锁。林璇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的速写本掉在地上。
王渊平从窗台上翻身落地,三步两步走到胖子面前蹲下来。
“酒精和绷带。”
周子焱冲进卫生间翻药箱,碘伏、棉签、纱布、医用胶带,一股脑儿全抱出来。
他蹲在胖子面前,用剪子把裤腿的破口剪开,伤口露出来的时候,林璇“嘶”了一声别过头去。
那道口子边缘还算整齐,像刀划的,但没有伤到大血管,血流得不算凶。
“忍着点。”
周子焱把碘伏倒在棉球上,往伤口边缘擦。
胖子“嘶”地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攥紧了鞋柜的边角,“咔”的一声把一块装饰板掰下来了。
“你到底——”
胖子喘了半天气才缓过来。
“我下班买了烧烤,走到黑叶林公交站那儿,看见一个男的。灰色雨衣,里面穿着灰色长袍。跟金露之前给我们那张监控截图上的人一模一样。”
周子焱的手顿了一下。
“我跟着他。他走得很慢,像知道后面有人。我跟他一路,他没回头,也没甩开。一直走回公寓,走到一楼东边那个防火门后面。那扇门平时锁着的,他用钥匙开了。里面是一道往下的楼梯——那种水泥的、很旧的窄梯,平时根本看不到。我跟着下去了。”
“地下室?”
“不是咱们上次去那个,更深。楼梯拐了两道弯,底下还有一层。那条走廊……”胖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些,“走廊很窄,墙上全是黏糊糊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那人走到走廊尽头,推门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我在外面等了十来分钟,什么声音都没有。后来我壮着胆子推门——”
他停了一下。
“里面全是蜡烛。红的。墙上到处是血手印,还有些……我看不懂的符号,红色的,像是用什么东西蘸着血画的。顶棚上挂了两条白布,我撩开布走进去,看到了一整面墙的红线。密密麻麻的,从天花板垂下来,每根线上都挂着一个小罐子。那些罐子……”
他搓了一下自己的脸,“每个罐子上都贴着黄纸,画了红符。我数了,七个…一整排,七个…”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周子焱把绷带在他大腿上缠好,打了个结。
“然后呢?”
“然后我感觉到,背后有人。”
胖子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沉,“我回头的时候,一把水果刀就扎过来了。我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太快了。刀扎在我的大腿上,我吃痛回身踹了他一脚,他往后躲了一下,我追上去跟他扭打在一起。他力气不小,但没我大。他划了我第二下,我手背挡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周子焱这才看见他手背上也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渗着血珠,“我掐住他手腕把刀甩掉了。那家伙滑得跟泥鳅一样,松开一蹲就从我腋下钻出去了。我抄起地上一个啤酒瓶往他脑袋上砸了一下——”
他比划了一个往下砸的动作。“砸上了,碎了。他闷哼了一声倒下。我趁他没爬起来,捂着腿就跑上来了。”
周子焱看着胖子腿上那已经包好的绷带,和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划痕。他的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你一个人去追玄鹤?”
“他就在那下面!那个变态养着七个——七个——”胖子没说出后面的话,但脸上那种混合了愤怒和恶心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走。”周子焱站起来,从门后面抄起一根拖把杆——木头的,约莫一米二长,前端还挂着半截拖把布,他一把扯掉,握了握杆子的分量,顺手。
“你带路,我们下去——平哥,你拿个手电。林璇——”
“我跟你一起去。”林璇已经穿上了外套。
雨还在下。
楼道里的声控灯全坏了,胖子的手机光在前面晃着,照出一级一级灰扑扑的台阶。
周子焱握着木杆跟在后面,手心里的汗把杆子前端浸湿了。
他们沿着楼梯下到一楼,胖子拐向东侧那扇平时锁着的防火门——门已经被撬开了,锁舌变形了,歪歪扭扭地挂着。
里面果然是一条向下的窄梯,水泥浇筑的,台阶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滑,上面覆着一层灰黑的尘垢。楼梯转了两个弯。
空气越来越凉、越来越潮,带着一种混着铁锈和地沟水的腐臭味。
拐过第二个弯之后,走廊出现了。
胖子说得对——走廊两边的墙面上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黏液,有些地方已经干了,结成一片一片的薄壳,在手机光下泛着潮湿的光泽。
墙面上到处是血手印。
孩子的手印,小小的、五指张开的轮廓,掌纹清晰得像用印泥按上去的。
颜色暗红,有些已经发黑了,层层叠叠地覆盖着,像无数只手在同一面墙上反复抹过。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线摇曳的橙黄色光。
周子焱推开门。
蜡烛,大概有十几二十支,矮矮的红蜡烛,在屋内的地面上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
烛火在气流里前后摇晃着,把墙上的影子扯成奇形怪状的轮廓。
墙面上布满了血手印,大的小的,成年人手掌大小的和小孩手掌大小的交错着,有的还在往下淌着细长的红色痕迹,像画了一半的树根。
墙体正中间用某种红色颜料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弯折的弧线、尖锐的折角、封闭的圆圈,交错着延伸到天花板接缝处。
头顶悬着两片白布,旧的、泛黄的、边缘有褐色的斑块,像很久以前沾过什么液体。
白布底下是一整面墙的红线。密密麻麻地从天花板垂下来,每一根都绷得很直,下端系着一只巴掌大的青灰色陶罐。
陶罐的腹部贴着一张黄纸符,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周子焱数了——一共七只。整整齐齐地挂在面前,像一排列队的小孩。
林璇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的鼻翼剧烈地翕动着,然后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全是血。”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甜的,甜到发苦。”
王渊平端着罗盘走了进来。罗盘的天池针在剧烈地颤抖,整个盘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不停地震动。
针尖没有指向任何一个方向,它在原地打着转,一圈、两圈、三圈,像一台失去信号的指南针。
“气全乱了。”他的声音哑哑的,“这里面的东西——养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至少好几年。”
地上有碎啤酒瓶,玻璃碴子被踩碎过,在蜡烛光下反着光。
一滩深色的液体在地面上洇开,混着几根被踩扁的烤串竹签,浸在油腻腻的水渍里。
胖子的烧烤洒了一地,辣椒粉和孜然粒混在碎玻璃中间,像一锅煮糊了的杂烩。
“操——他跑了。”周子焱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碎玻璃旁边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拖出一条线,往这间屋子的后门方向去了。
“胖子你那一啤酒瓶砸得不轻,他流了血,往那边跑了。”
“追。”王渊平说,但目光一直盯着那七只陶罐。
他的脸色白得厉害,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先把这边处理完再追。”
“隔壁。”林璇站在门口,侧着头,鼻翼还在急促地翕动。“隔壁那两间的味儿比这间还冲,这里面的味道是‘旧’的,隔壁那两间——是新的。”
周子焱走到后门处,门是铁皮的,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弹子锁,锁舌卡在门扣里,他拽了一下没拽开。
他退后半步,抡起手里的木杆,对准锁头的位置猛地砸下去——“咔”的一声闷响,锁舌变形了,但没断。
第二下,锁扣整个从门框上崩飞了,弹在地上滚了两圈。
铁门推开之后,一股更浓烈的甜香味涌了出来。
那股香味温温热热的,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像是烧过的草药混着蜜蜡的气息,钻入鼻腔之后又顺着喉咙往下滑,软绵绵地包裹住整个呼吸道。
周子焱打了个趔趄——不是被气味呛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像有人从背后捂了一下他的眼睛又松开。
“香……”林璇的声音模糊了,“怎么会有香味……”
屋里雾蒙蒙的。说不上是烟还是水汽,灰白色的,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渗透下来,弥漫到齐腰的高度。
手机光打在雾里,像投进了一杯浑水,光线被层层阻隔,只能照亮面前一两步的距离。
周子焱握着木杆往前走,脚下的地面黏糊糊的,每次抬脚都有“滋啦”的声响。
胖子跟在他后面,捂着腿一瘸一拐地走着。
“这儿有——”胖子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周子焱回头,雾里能看到胖子的轮廓——他站在一堵墙面前,身体前倾,手机光对着墙面的某个位置。
周子焱走过去,光柱照过去的一瞬间,他的手猛地一抖。
墙上挂着东西。小小的、蜷缩着的、灰白色的轮廓。
七只陶罐背后的墙壁上,用钉子钉着七个布袋——灰色的、麻质的、约莫两尺长、一尺宽的布袋,每一个布袋都鼓鼓囊囊的,表面渗着深色的液体,底部坠着沉甸甸的分量。
布袋的外层贴着一张黄符,上面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
“……死了。”
胖子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压抑到极点的颤抖,“都是死孩子。”
雾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远方的、混在灰白雾气里的、像从门缝里挤进来的笑。
王渊平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的脸色原本是白的,但此刻是一种更深的、没有血色的灰白。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雾气深处一个方向,瞳孔在微微放大。
周子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雾里有一个人影。看不清楚轮廓,只是一团深色的、比周围雾气更浓的暗影,高度大约在一米六左右,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渊平——”那个人影开口了。声音尖而细,带着一种抑扬顿挫的、周子焱从未听过的语调,“王渊平,你对得起我吗?”
王渊平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张着,手指攥着罗盘边缘的指节发白,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妈?”
那团人影往前走了两步。雾散了一些,周子焱看清了那张脸——一张中年女人的脸,短发,颧骨略高,眉眼间带着一种尖锐的、压迫性的凶厉。
她的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一线白亮的弧光。
“你考得那么差,你还敢跑。”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刀尖朝着王渊平的方向平举着,“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这个畜生。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妈——”王渊平的声音在发颤,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什么东西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的胃在痉挛,整个人蜷着往下缩,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密密的冷汗。他的嘴角抽搐着,眼珠死死地盯着那把越来越近的刀。
“对不起——妈——等一下——”
刀刺下来的同时,周子焱的木杆横扫了出去。
那根拖把杆抽在空气中,什么也没碰到——那团人影在木杆抵达之前就消散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灰。
但王渊平已经倒下了。
他的左肩处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正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在灰色T恤上洇出一片越来越大的深色。
他蜷在地上,手捂着肩,整个人剧烈地抽动。
“平哥——”胖子冲过去扶他,“你怎么——”
王渊平的嘴唇翕动着,挤出几个含混的字:“……香……有古怪……”
周子焱蹲下来捂住他的伤口——手指按住的那一瞬间,他发现那道伤口的边缘整齐,像是被极其锋利的东西划过。不是幻觉。
他抬头看四周的雾气,那股温热的甜香比刚才更浓了,从四面八方同时包裹过来,像一张看不见的手掌捂住了整间屋子。
然后他听到了林璇的声音。
从雾的深处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柔软的、带着哭腔的嗓音:“奶奶……”
“——林璇!”他站起来往那个方向冲。
雾在脚下翻滚着,他的鞋底踩在黏糊糊的地面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几步之外,林璇站在屋子中间,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面前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对襟褂子的老妇人,短发,圆脸,嘴角抿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奶奶——”林璇的声音哽了一下,“你……你为什么……”
老妇人往前走了一步。
她手里也有一把刀,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她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慈祥的笑意,但握着刀的那只手已经在缓缓举起来了。
“林璇——闪开!”
周子焱冲过去一把把林璇往后拽。
她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眼神茫然空洞,像被什么东西抽去了魂魄。
那张老妇人的脸在她身后融化进雾气里,像蜡烛被吹熄了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但周子焱转身的瞬间,看见了另一张脸。
林璇站在他面前不远处。
但那张脸——那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此刻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她的眼睛弯着,嘴角上扬,那是一个温柔的、带着甜蜜的笑。
但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刃上还在往下滴着血,暗红的、黏稠的、一滴滴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
“林璇你干嘛——把刀丢掉!”周子焱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节节后退,后背撞在了一面冰凉的墙上。
刀刃上的血滴到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雾气里格外清晰,一滴、两滴、三滴,像某个倒计时的钟。
林璇在往前走,步子很慢,很稳,嘴角的笑纹丝不动。
她的眼睛里没有高光,像两枚黑色的玻璃珠。
“你——你刀上的血是怎么回事——你——”周子焱的背已经死死地抵在墙上了,手里的木杆横在胸前,但他的手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如果真的要跟“林璇”动手,自己下不下得去手。
就在这时——“咚。”
一只皮球滚了过来。
红白相间的橡胶皮球,从雾里不知哪个方向弹出来,弹到林璇脚边停住了。
那只皮球跟她之前见过的每一只一模一样,连表面的磨损纹路都一样。
林璇低下头,看了皮球一眼。
“滚开。”她一脚把皮球踢开了。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微微嫌恶的态度。皮球弹到墙上,“咚”地一声,又滚回了雾里。
就是那一瞬间,周子焱动了。
他扔了木杆。
左脚往前踏了一步,整个身体重心下坠,腰胯拧转——八极拳的“顶心肘”从右肩爆发出去,肘尖精准地击中林璇的胸口。
他用了五分力,但八极拳的寸劲在极短距离内爆发出来的冲击力还是把她整个人撞得双脚离地,往后倒飞出去,后背“嘭”地一声砸在三四米外的墙面上,顺着墙滑了下来。
水果刀脱手了,飞出去落在雾里,“当啷”一声脆响。
林璇顺着墙面瘫坐在地上,头低垂着,嘴角那抹微笑终于消失了。
雾在慢慢地散。周子焱踩着黏糊糊的地面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她头发拨开——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微微颤着,嘴唇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他探了探她的鼻息,稳的。又按了按她的内关,脉跳得有些快,但不乱。
“林璇?林璇——”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
瞳孔重新聚上焦,看见他的脸时愣了一下,然后茫然地环顾了一圈周围正在散去的灰白色雾气。
“……我……”她的声音哑哑的,“我梦见奶奶了,她跟我说……说她对不起我。”
周子焱把她扶起来。
林璇的腿还是软的,靠在他肩上才站得住。她的视线掠过他身后,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王渊平——”
周子焱转过头。
王渊平倒在几步之外,胖子蹲在旁边用毛巾死死按着他的左肩,毛巾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还在从指缝里往外渗。
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人踩碎的贝壳。
“平哥!平哥你撑住——”胖子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慌张。
“叫救护车!”周子焱冲过去接手按压伤口。
他摸了一把脉搏——还在跳,但又快又弱,是失血性休克的早期表现。他把王渊平的腿抬高,用胖子的外套裹住他的下半身保持体温,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按住他肩上的伤口。
血还在往外涌,顺着他的指缝淌到地上,在灰白色的地面上一小滩一小滩地洇开。
……
雾散尽之后,这间屋子的全貌露了出来。
比刚才那间更小、更逼仄,四壁空空,只有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旧木柜。柜门半开着,里面露出一角灰袍的布料。
“他刚才就在这儿——”胖子扫了一圈四周,然后猛地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一个灰色的身影正在门外走廊的尽头一闪而过,往深处跑去,拐进黑暗里不见了。
“我干你娘,狗杂碎,还想跑——”
他拔腿要追,腿上的伤让他摔一个趔趄。
周子焱按住了他。
“别追了,先送平哥去医院,他再流血会死的。”
胖子咬着牙站住了。
他双拳捏得咔咔响,脸上的肌肉绷得像铁。
“……我记住他那张脸了……”
警笛声从远处传过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蓝红色的光透过走廊尽头那扇门,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跳动。
金露第一个冲进来——她穿着警服,手里攥着对讲机,看见地上的王渊平和满地的血时整个人脸色一沉,但立刻转身对着身后喊了一句:“担架!快!还有那两间屋子——”她下巴朝陶罐和布袋的方向一扬,“保护好现场,一件东西都不许动。”
王渊平被担架抬走的时候,嘴唇已经发紫了。
周子焱一直握着他的手腕——脉搏还在,但越来越细、越来越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救护车的门“嘭”地关上,蓝灯转起来,车子掉头往医院的方向飞驰而去。
林璇坐在救护车里,用一块干净的纱布按在王渊平肩上那道已经缝合过的伤口外面。
她的手在抖,但按得很稳。周子焱坐在对面,看着王渊平插着氧气管的脸,那张脸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皮。
但他在呼吸,一下,一下,虽然浅,但还在…
到了医院急诊,王渊平被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之前,周子焱听见主刀大夫跟护士说了句“左肩胛上动脉划破,失血约八百毫升,先补液”——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色。
但对周子焱来说,那八百毫升血等于他从黑叶林公寓地下那间屋子里抢回来的全部时间。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
红灯灭了之后,医生出来摘了口罩:“命保住了,失血过多,得留院观察几天。”
周子焱靠在急诊走廊的墙壁上,整个后背的肌肉这才松了下来,他慢慢滑坐到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廊另一头,林璇坐在塑料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捂着脸。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但没有哭出声。
胖子坐在她旁边,大腿上的绷带渗出了一小圈暗红的印子,但他没吭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不停地搓着膝盖上的裤布料子。
金露一个小时后才赶到医院。她站在走廊里,把事情从头到尾问了一遍。
周子焱说完之后,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那个灰袍子的,抓到了。”
“抓到了?”
“他跑出地下室之后想翻围墙逃走,被我们在外围布置的警力摁住了。身上搜出一把带血的水果刀,经鉴定他就是‘玄鹤道人’本人。”
金露把文件夹合上,表情有些复杂,“他得了直肠癌。晚期。”
“癌症?”
“他自己供述说,三年前确诊的,化疗做了半年,没什么效果。后来他翻到一本旧书——他说是民国时期一个‘术士’留下的手抄本——里面写了‘养魂续命之法’:用七个童子的魂魄做媒介,吸取地气中的‘生气’来对抗体内的‘死气’。还需要九个成年人的眼珠,作为‘药物载体’,跟魂魄的气搅拌在一起,在那样的环境里待满七七四十九天。”
金露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
“按照那个‘玄鹤道人’的说法,黑叶林公寓的地下,是一处天然的‘养尸地’。那栋楼是‘回’字形的——四面围合,中间一个天井。在风水上这叫‘困煞’,所有的阴气进了这个圈子就出不去,只能在天井里打转、下沉、越积越厚。”
“所以他是专门挑了这个地方——”
“对。楼是‘回’字形,地势最低处在天井正下方,就是地下那两层。天然的‘养尸地’被他用符阵改成了一个人造的‘养魂地’。那些红线挂着的陶罐,每一个里面都封着一个孩子的魂魄。隔壁屋里那七个布袋,是尸体——他杀了孩子之后把尸体裹在布里,‘养’在隔壁,让地气日夜浸泡,使魂魄‘固化’,封进陶罐里。至于那些眼珠——” 金露的眉心拧了一下,“我们对504死者老周和何女士母子的尸体做了二次检查。老周和何女士的眼球都不见了,眶内只剩下空壳。何女士儿子的眼球还在,但角膜上有极其细微的针孔状穿刺痕迹。”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护士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咕噜咕噜”的,渐渐远去了。
周子焱靠在墙上,想起地下室那面墙上层层叠叠的掌印,想起那七只陶罐上朱砂画的符文,想起那些灰白色的布袋底部坠着的沉甸甸的重量。
他缓缓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干净、冰冷、不带任何甜味。
手术室的门又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头来:“病人醒了,但还很虚弱,不能多说话,家属可以进去一个。”
周子焱走了进去。
病房里灯光明亮,白得有些晃眼。
王渊平躺在病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眼睛是睁着的。
他看见周子焱进来,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
“别说话。”周子焱在床边坐下来,“玄鹤抓到了,金露带人搜了地下那两间屋子。七个孩子——封在陶罐里的那些——先送到殡仪馆保存了,后面会安排统一安葬。”
王渊平的眼珠动了动,目光扫了一圈病房,然后落在周子焱脸上。
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挤出了几个几乎是气声的字:“……钟武岛……钟……”
周子焱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瘦、指节突出,像一把被雨水泡过的细柴。“钟武岛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王渊平的睫毛颤了颤,闭了一下眼。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微微起伏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之后慢慢回正的细竹。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淡金色光带。
周子焱坐在床边,看着那些光带慢慢移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嘀”一声的轻响,和王渊平越来越均匀的呼吸。
门外走廊里,林璇坐在长椅上,仰着头靠着墙,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胖子坐在她旁边,大腿上的绷带又被血洇透了一圈,但他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呼噜声低低地响着。
金露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跟局里汇报情况。
周子焱把病房的门轻轻带上,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
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晨光暖洋洋地铺在他们身上。
一个护士推着药车从花园边走过,车轮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个晚上过去了。
指缝里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痕——王渊平的血,在地下那间屋子里按了十几分钟伤口留下的。
他打了点洗手液慢慢搓,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凉,把那些暗褐色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冲走了……
冲完之后他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青,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胡茬,嘴角抿成一条线。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然后关上水龙头,往回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阵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和远方草木的气息。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病房的方向走去。
王渊平睡着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瘦削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浅浅的血色。
周子焱在床边坐下来,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只铜罗盘——王渊平昏迷之前一直攥在手里的。
罗盘的天池针安安静静地指着正南方向,不再颤抖了。
他看了一会儿,把罗盘放回了床头柜上。
“钟武岛。”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睡着的王渊平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等你好了,咱们就去。”
病房外面,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