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疗养院回来后，我在自己的办公室中找到了自己所等待的回信，他邀请我前往城中的一处高档餐厅会面。
当我来到那里的时候，那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已经在那窗边的作为等待多时，他双手合十，应该是刚刚祷告结束。
“晚上好，埃拉斯先生。”
我把自己的帽子和外套脱下放在一旁的衣帽架上，简单打招呼后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直入正题吧，安塔瓦多阁下。”说着，他把我寄给他的照片递了出来，脸色很不好。
“您看完照片了看起来，我想让你帮一个忙，听过照片里东西的主人卡莱夫吗？”
“没必要兜圈子，安塔瓦多先生，您想让我改变剧院谋杀案的结局，你寄来的东西解释了理由，那个卡莱夫是个该死的异教徒，进行着让人恶心的献祭，而他活该下地狱。”
“没错，所以那位克莱尔小姐所受到的判决或许有些不合理，我想您能够帮忙？”
“有些？她清理了这可恶的想要献祭他人的异教徒，她不该被这样对待，所以我会做我的分内之事。”
“十分感谢。”
“感谢，你不需要感谢我，我做这一切是为了那位被冤枉的女士，而不是为了你，倒不如说我听说过你，一个记录他人悲惨之事博人眼球的家伙。”
“说得很难听，但我并不否认这件事。”
他听到这句话后看了我一会，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还是转移了话题。
“知道吗，我也有一个故事。”
我对于他突然提出的建议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笑着接受了他的提议。
“安塔瓦多先生，您曾经死去过吗？”
以这样的一个问题，我们开始了这次的故事。
埃拉斯年轻时曾是个无神论者，他不相信那些超越常人的事物，也不会为自己的灵魂担忧，只是一路吸收那些必要的知识，通过法学考试，成为了一名天才律师，为弱者和穷人们发声，赢得了良好的名誉。
可是这样的他也有无法跨越的事物，某天在庭上时，他突然感到胸口一阵疼痛，他意识到是家族遗传的心脏病发作了。
他立刻想要去寻找自己衣服中的药瓶，可当打开时，那药瓶却不知道为什么空无一物，他着急地四处求救，但已为时已晚，他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放松，随后是无力感。
在倒下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对面律师的笑容，也明白了一切就这样结束。
奇怪的是，他并未愤怒，也没恐惧，只是平静，他没法转动眼球，但看到了周围的人们向着他围拢了过来，看上去无比慌张，可是现在的他却没有办法去理解这一切，甚至觉得他们慌张的样子有些好笑。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似乎不再以原本的双眼观察这个世界了，现在的他好像出现在了自己倒下的身体的上方，向着下方俯视着一切。
“灵魂，居然真的存在，接下来，是会有人把我接走吗？天使，恶魔之类的？”
这是他心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
他开始感到视野渐渐变黑，熟悉的景色正在不断远去，最终，目之所及皆为黑暗。
但在这黑暗中，一道光亮出现了，它很快开始扩散，直到笼罩了周围的空间。
埃拉斯还是没法动，但他很清醒，没有一点闭上双眼的意思。
“天堂？”
“你可以这么理解。”如同广播一般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
埃拉斯感觉不到自己发声的器官，但他仍能说出话“你是天使，或者你是上帝？”
“不同的人会用不同的称呼，如果这能便于我们的交涉，我不介意您这么叫。”
“好吧，上帝，看来接下来我会待在这里，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会让一个异教徒上天堂。”
“那就是之后我们要谈的事情了，埃拉斯，我需要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但那恐怕已经用不了了。”
“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说实话，我其实现在就可以拿走那些，不经过你的同意，但那不合适。”
“那之后呢？你拿走我的身体之后？我会消失不见吗？”
“不，你会到我的身体，到我所处的社会，我所处的国度，在那里生活，一直到我们达成自己的目的，到那时，我会将你送回自己的身体，让你继续自己的人生。”
“我们？而且听上去你们还打算给我复活？我想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和我，在我看来这样的词语根本没有区别，至于要干什么……你不需要知晓，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是有益于你族群的事，而你也能得以回到自己的生活。”
“如果我拒绝，会发生什么？”
“你会就这样死去。”
“然后是什么。”
“没有然后了，这就是死亡，埃拉斯，你也明白这一点。”
“是，当然，看来我没有选择。”
“感谢您的理解。”
埃拉斯眼中的世界再次变化了起来，当周围的模糊景色再度清晰时埃拉斯眼中的世界已完全不同。
首先看见的是一个墨绿色的房间，房间的墙壁，屋顶各处都镶嵌着细小的块状发光物，像是无数的管道。
此时他开始感觉到身体变得有些奇怪，自己好像在用四肢爬行，感觉得到自己触摸地面，慢慢的这感觉又变得清晰了些，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用四肢爬行，而是某种……聚合体，自己像是很多种小块的东西组合而成的存在。
此时他抚摸到了墙壁，墙壁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突然开始了变化，其中出现了一个投影，投影里是数量众多的多面体组成的东西，但其组成的图形实在是让埃拉斯无法描述。
他意识到这好像就是自己，自己可以控制那些多面体的变化，面前的装置应该类似镜子，可以实时投影出自己的样貌。
埃拉斯站在这个“镜子”前调整了一会，最后成为了一个身体为锥型，头部则是圆形的存在，这种形式让他稍微能有些安心感。
调整完毕后他立刻开始在房间里摸索起来，寻找出去的方法，但没有找到门，好在寻找没一会，房间的墙璧便开始剧烈地变化，一条道路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道路中央则出现了一个和他类似的生物，只是没有变成和他一样的形态。
那生物在看到埃拉斯后也开始了变化，变得和埃拉斯的形态接近，同时一股像是触电般的感觉向着埃拉斯袭来，埃拉斯则从这能量中读懂了意思。
“您就是客人埃拉斯先生？”
面对面前生物的话语，埃拉斯发出了回应，像是本能一样这思想被埃拉斯化作能量发送给了对面。
“我是，这里真的很……神奇，天使先生。”
埃拉斯一时想不到用任何语言来形容这一切，最后也只能吐出“神奇”的字眼。
“很多客人都这么说过。”天使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是如同广播一样继续诉说着自己的话语。
“您如果想叫我那天使我也并无意见，毕竟这有益于之后的进行，首先，我想向您演示这个。”
说罢天使控制自己的部分身体触碰到了墙壁“我们是不需要去触碰的，只是对于您来说这样的操作可能会更加容易。”
随后墙壁再次发生了重组，很快一整面墙壁都变得透明，外面的景象也出现在了埃拉斯眼前，
外面没有任何地面，海洋，天空，也很显然埃拉斯不是在什么巨大的房间内，他无法看到上方的天花板，也看不到任何的地面和墙壁，唯一所能见到的便是充斥着绿色光芒的空间以及漂浮在这虚空中和自己所在房间一样材质的形态各异的物体。
“这是，你们的城市？”
“您可以这样理解，同时，在交换的时间里，您可以自由地享受这一切，这算是我们对您的补偿，也可以学我一样对这分配给您的房间进行如您所愿的改造，您现在也可以试试。”
说着天使离远了些，埃拉斯则把身体的一部分摸在了墙壁上，开始想象自己的房间，抛光过的木地板，淡色的墙纸，自己熟悉味道的熏香，还有别忘了书桌和那房间中的书架，以及自己一直想要的天鹅绒大床。
随着他的想象，一切开始发生着剧烈的变化，很快，他记忆中的房间便出现了，窗外的景色也变为了熟悉的街景，只是外面并没有活物，出现的只有空荡荡的街道。
“您不创造些活物吗？这里是可以做到的，您可以让您喜欢的宠物出现，也可以做您求而不得的伴侣。”
“我不感兴趣，更何况，那样的存在只会让我感到难受。”
埃拉斯沉默了一会，随后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应该是有选择规律的吧，毕竟如果每个死者都这么做肯定会乱套，所以为什么是我？我不觉得自己的道德能够到成为英雄的程度。”
“答案没有那么复杂，因为您的大脑足够聪明，足够知识广博，我们觉得这有很大帮助。”
“我了解了，哦，这里是否能造出书籍，我只是随意享受有些太浪费时间。”
“当然可以，但很可惜的是您造出的只会是您脑子中所存在的书籍，对于未知的知识，我建议您前往’图书馆‘，我很乐意带您过去，之后您便可以随意前往那边了。”
说罢，天使操纵着周围的墙壁，墙壁开始变化，最终在空间中变为一处扭曲的凹陷。
埃拉斯跟着进入了凹陷，随后来到了一处无比巨大的房间。
房间由无数根高耸得不可思议的柱子支撑着，简直就像是神话中那想要触碰天堂的巴别塔。
在那庞大的柱子上拥有着数量繁多的石板，无数的“天使”围绕在那些柱子旁边，像是朝圣一般拿出里面的石板，随后在附近开始阅读起来。
在读完后他们则把石板放在空中，空中的石板漂浮了一会，随后回到了自己所在的石柱。
“这里……天啊，都是你们的书籍吗？”
“没错，在这里我们储存了族群所知道的一切，并且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地阅览，没有禁忌，没有限制，只要愿意去学习，知识的大门将会为您而敞开。”
“那么您，还有更多问题吗？”
“你们真的有必要做个图书馆来储存这一切？以我的视角来看，你们的神奇力量完全可以把这些直接输入大脑。”
“我们确实可以做到，但这就不对了，客人，知识一定需要个体的学习来获取的，我们不想变得止步不前，而图书馆，则是我们对带给我们一切的知识的尊重，它们应该有自己的位置，不应该拥挤地挤在一个小盒子里。”
“这么看来，你们这里真是天堂。”
“祝您愉快。”
说完，那位带路的“天使”便从房间里消失了，而埃拉斯也开始了自己在这奇特世界的生活。
在那以后，埃拉斯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生活状态。
他每天都会去那个图书馆看书，去学习那些异族的知识和文化。
这里并不存在日夜，取而代之的是外面那虚空的颜色变化，似乎这样的变化在提示着“天使”们夜晚和白天的区别。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根本没必要在意白天和黑夜，这具身体是如此的强大，以至于他即便连续一整个星期的时间都在看书，但却没有一点劳累的感觉，甚至不会饥饿。
在这里学习的过程中，他渐渐地注意到了自己周边的“天使”，他们的生活极度理想化，不会饥饿，不会困倦，但他们仍然可以选择吃下美食，仍然会选择白天活动，夜晚休息的健康生活。
他和“天使”交谈过，他们似乎已经很久没有阶级的概念了，所有的思维都能实时高效的相互沟通，所有人都能够理解对方，所有人都会为对方着想，分歧和歧视在这个过程中也渐渐烟消云散。
他们仍然有着工作，但对于能够随时查询学习这包含一切事物的图书馆的种族来说，它们每一个个体都可以通过学习图书馆的知识胜任任何的工作，因此这里并没有专职于某项工作的个体，个体的工作只有在集体需要时才会确定。
至于工作报酬，他们的工作不需要任何的工资或者报酬，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整个集体的存续，同时，这个国度也根本不需要物质奖励，一切都可以随意地创造出来，唾手可得，完全不需要花出任何的成本。
说到那些书籍，则更是让埃拉斯感到震撼。
只是自己能认出的书籍就有《汤姆叔叔的小屋》《信仰的告白》，还有16世纪甚至更早的圣经，《纽伦堡编年史》，还有许多各式各样的历史资料，有些甚至因为自己不明白语言而无法阅读。
在这庞大的图书馆里，他看到了国家的历史，看到了生物的兴衰，同时也看到了这些“天使”的历史，并产生了奇妙的想法。
在伊甸园里，亚当和夏娃偷吃了禁果，因此人类有了智慧。
千百年来，人们都自认为受到上天恩宠，是那高贵的，唯一的，拥有智慧的存在。
可，站在宇宙的角度上，真的如此吗？
或许，人类并没有我们所想象的那样重要，我们不该如此的傲慢。
这些“天使”便是活生生的例子，根据图书馆里的记载，他们存在历史比人类久的多，早在那地球还是无尽大海的时代，他们就已经到达过地球定居，安家了好一段时间，一直到时间慢慢过去，环境的变化再加上一些别的原因，让他们不得不离开了这里，前往别的地方居住。
在他们的历史中将自己称为斯克，在他们的语言中的意思则是蕴含知识一族，它们早在千年前便把自己变为了由意识组成的生物体，不需要肉体也可独立存在，只是由于各种因素，大多数时候还是会留在各自的肉体里。
他们曾认为自己是无比的特别，是宇宙中最富有知识，最为强盛的种族，不屑于与其他的生物交往，拥有着数量繁多的星球，还曾像是埃拉斯说的那样直接将知识灌入脑中，一直到千年前的某天。
毫无预兆的，他们所殖民的一座星球失联了，他们派出人员前去调查，却发现那座星球完完全全地消失了，没有一点存在过的痕迹。
接下来，斯伦-1，尔谬-12……一座座的星球开始在他们的航图中毫无声息地消失，无数的斯克人在这场诡异的大灾难中丧生。
但他们并未就此倒下，在那之后他们放弃了曾经把知识灌入脑中的行为，重新开始了学习。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建立了这个虚空，将所有斯克人封在了里面，也保护他们不受外界那谜一样的事物的伤害。
在这里，他们把自己所拥有的全部知识整理储存，建立了如今埃拉斯见到的大图书馆，在这里，他们重新开始依靠自己理解这个世界，就像他们上万年来的无限祖辈一般。
至于如何获得新的知识，他们也找到了方法，那就是通过意识穿越虚空和别的种族交流，借助别的种族的身体开始获取外部的知识，了解自己曾经忽视的这宇宙的一切，并借此调查曾经那场大灾难的蛛丝马迹。
时间慢慢过去，来到了现在。
“安塔瓦多先生，斯克人的文明和科技都远高于我们，但就算这样的他们都在大灾难中瞬间失去了很多，我不禁会去想，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让这一切崩塌，而如果它找上我们，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一想到这里，我便会感觉到不由自主地恐惧，每晚都会在噩梦中看到可怕的景象，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加入了教会，期待着上天能够保护我的灵魂，可每当我想起这些经历时，也还是会颤抖不已。”
“告诉我，安塔瓦多先生，您不遗余力地去探寻那些可怖的事物，您真的做好准备了吗？下一次可就不会只是瞎掉眼睛那么简单了，你的灵魂可能会被禁锢，全身都会疼痛难忍，在痛苦中经受无尽折磨最后绝望离世，就算这样，你也要去探索那些事物吗？”
“……”我想了很久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不知道，但现在我恐怕已经陷进去了，埃拉斯先生，即便我不去在意这些，祂们也会找上我，而且……说实话，我还有些别的事情需要做，这件事也值得我去承担可怕的后果。”
我没有和他说那件事情，也不想就在这里写那件事，因为哪怕是回忆起那件事情都会感到头疼欲裂，但我又必须记住，因为是承诺。
看到我不愿意说，他也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站起身子，简单地向我告别。
“您真是傲慢，我会处理克莱尔小姐的事情，希望您能满意自己的结局。”
最终我没有把这件事发表在报纸上，只是记在了本子上，也算是某种赌气？又或者是警醒，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停下脚步，即便我也明白自己的想法是一种傲慢之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