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默听见门铃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于是他放下手中的笔，转身准备离开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似乎想起什么，于是又回转来将桌上散落的，他刚刚正在进行着“工作”的纸张稍稍整理之后塞进了书桌抽屉之中，顺手锁上，之后再度离开，临出门还不忘拍掉书房的灯光。
程默转动着门把手，轻轻的将门带上，而后朝外拉了拉，听见把手内传来一声清晰的咔哒声。
这代表门已关好，这是扇相当陈旧的木门了，很多时候门锁会卡在里面，若不向外拉动就起不到效果。
程默看向门口的方向，离开书房之后是一条直道，所以可以毫不费力的看到玄关处的情况——当然，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门前的一张被灰尘染成暗红色的毯子与两双靠墙摆放的鞋子，两双都是厚底皮鞋，只不过其中一双看上去要旧一些，除此之外这两双鞋子便没有什么分别了，看上去就像是一对孪生兄弟。
他心中稍稍泛起些许疑惑，所以并没有立刻朝门口走去。
因为他并不知道这个时候会有谁来找他，这在这数年之间都是十分罕见的事情，尤其是在他所有认识的人中应该没有知道他住所的。
最近社会的风气似乎也不太好，程默经常能够看到一些不那么令人开心的新闻，像是入室袭击什么的，虽然大多数很快就会被辟谣吧。
但是想这样肆无忌惮的网络谣言的猖獗似乎也的确在某种程度上反应了当下的社会似乎正在经历某种娱乐至死的糜烂。
或许是对于程默的磨蹭感到有些不耐，他听到门铃又响了起来。
他这才意识到，距离上一次门铃结束或许已经过去了一、两分钟的时间。
于是他快步朝门口走去。
————
程默从晕眩中醒来。
总觉得有些浑浑噩噩的，眼前仿佛被什么东西糊住一般漆黑一片，任凭他怎么努力也睁不开眼睛。
身体也不很舒服，房间里的温度也莫名其妙的高，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裹住了他的身体，粘稠、沉闷。
身体被拖着下坠。
下坠……
程默艰难的抬手，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
伴随着什么东西被剥落的触感，他觉得原本粘在自己脸上的什么东西被扯了下来。
“呼……”
新鲜的空气钻入鼻腔，让他觉得舒服了不少，这时他终于能够睁开眼睛，但即便如此，也看不清什么。
从窗外努力钻进来的光线相当晦涩，并没能照亮什么东西。
程默从床上坐起，稍稍愣了几秒，觉得有些茫然。
“嗡——”
剧烈的耳鸣声让他皱了皱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黑暗中睁大双眼，想要看清自己刚刚从脸上剥下来了什么东西。
似乎，只是一团软泥。
泥？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程默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集中思绪，只是挣扎着去按床头柜上的电灯开关。
“啪”
一声脆响，房间里立刻被白光笼罩。
程默因此看清了自己的身体，也明白了刚刚为什么觉得闷热。
一层黑乎乎的，干瘪的东西紧贴着自己的身体，像是某种干枯的表皮，却一点儿也没有龟裂的纹路。
而他的手上还抓着那层刚刚从自己的脸上剥下来的东西，将它在灯光下展开后，呈现出一张面膜的样子。
准确的说，是一个全覆盖的皮膜，没有一丝孔洞。
程默呆呆的看着这张完整的“脸”，思绪仍旧无法集中。
‘对了，这是一块模具。’
他脑子里不知为何出现了这样的想法，而后便有些嫌弃的扔在了房间的地上。
被皮膜包裹的感觉并不好，完全封闭的皮膜让他仿佛置身于一件拘束胶衣。
程默有些蹒跚的下床，光脚踩在房间的地面上，他的脚上也被包裹着这层漆黑干瘪的皮膜。
他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或许像是一个黑人。
身体上的皮膜不像是脸上覆盖的那张一般容易被剥落下来，因为手指也被包裹着，没有指甲，自然也没有办法撕裂这层“衣服”。
想要打开，应该需要一些更锋利的东西，程默这样想着，从客厅的抽屉里翻出来一把美工刀。
屋外也不是什么好天气，正下着大雨，太阳被浓重的乌云遮挡，所以在卧室的时候，尽管光线能够穿透不算厚实的窗帘，也仍旧让房间里看起来十分阴暗。
哪怕是现在在客厅里，天色也沉重的可怕，像是即将落日的傍晚时分，太阳都已经钻到了云层之中，只剩下灰暗的一切。
伴随着一道闪电，程默划开了手掌的皮膜，然后用另一只手去抠开这条缝隙。
手掌上的皮膜被“粘”的很死，不过它还是被剥离了下来，先是一只手，然后是另外一只。
解除束缚的手指触摸到了脸颊下方的皮膜，那里应该原本连接着之前他被覆盖着的脸颊。
指甲刺入皮膜的里层，接触到他皮膜下的皮肤，有些过于敏感，似乎被指甲剐蹭的难受。
但此时的程默只是心心念念的想要撕开身上的这身束缚，他的四只指甲都已经嵌进了皮膜之中，终于能够好好的抓握住这层滑溜又封闭的东西。
“啊——”
雷声混杂着如同啼叫一般的嘶吼，程默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这件紧紧包裹在自己身上的皮膜撕裂、扯下，被剥离的痛楚让他的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但与此同时迎来的是被风穿透的身体。
“呼……呼……”
重新能感受到风的流动，让程默有种解放的快意，于是，他立刻将目标放在了额头上的位置，他感觉自己的后脑不知为何有些臃肿，就好像他的头是和什么东西一同被包起来一般。
有了之前的经验，这一次他的行动要更加顺利的多，只是这一次，当他头上的皮膜被揭开之时，一股不知道是什么液体的潮水从头顶浇下。
“噢……”
在液体落下后，程默能感觉到身后的皮膜似乎自然的垂落了，尽管，它还连着自己的脚踝。
液体带给程默之前苏醒时相同的粘稠、恶心的感觉，这让他顾不上继续扯下脚上还粘连着的皮膜，转身拖着还连接着的皮膜走进了浴室。
他的双眼再度被液体糊住，只能勉强看清，摸索着打开蓬头之后，倾泻而下的干净、清澈的水柱立刻驱赶了身上的秽物。
这时，程默才发觉，水似乎能够将那层皮膜溶解成什么其它的东西，在接触到水之后，那层皮膜迅速的变成了更加软烂的，泥一般的东西，十分轻松的便被冲刷干净。
但欣喜并没有维持多久，尤其是当他用毛巾擦了擦脸，却看到了自己胸前那本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身体上的，不该属于男性的柔软。
与此同时，几缕从肩膀上垂落的黑色长发也愈发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我这是……’
直到此时，程默仍旧觉得自己的思绪有些混沌，他并没有失去什么记忆，只是所有的过往如今却乱七八糟的混杂在一起，让他有些恍惚自己现在究竟身处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秒钟，或许是数分钟，又或许是十数分钟？
程默被吹到自己身上的冷风打断了思绪，她顺其自然的擦干自己身体，仍赤着脚走回自己的房间。
房间的地上还躺着她之前随手扔掉的“脸”。
她重新又将那东西捡起来，试图辨认那是不是自己，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张模具的五官已经扭成了一团，什么都看不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