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后山的青石总浸在湿冷松雾里。
小苏栖月裹着素色薄毯，蜷在石上小憩，发间落了几枚松针，眉眼间仍带着几分未褪的困意。连日应付宗门课业，已耗去她太多耐心。她本就不爱热闹，只盼着寻一处安静地方睡到天昏地暗。
可今夜不一样。
她体内的血脉忽然轻轻震颤，那些沉睡了万古的记忆碎片，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顺着她放松的意识缝隙，轰然涌入识海。松涛渐远，山风消散，青云剑宗的温润灵气被一股古老、沉重、满是血腥气的风取而代之。
苏栖月失去了对自身躯体的感知。
她没有进入一个旁观者的梦境，而是像被一道残魂拖拽着，直接住进了另一个人的眼睛里。
那是一个早已湮灭在太古尘埃中的混血少年。
她以他的眼看见山河残破，以他的耳听见两族厮杀，以他的心跳过那场还未出生便已开始的截杀。记忆里没有温柔的序章，只有漫天术法、崩裂的山崖、被血色染红的草木，以及一个尚在母腹中的胎儿，被迫先于降世，见识到世间最残酷的偏见。
他的父亲是青岚妖君。
那是一头在妖族中也算异类的存在。
他不喜征伐，不食人族精血，甚至常常化形为人，行走于市井之间，替凡人治伤、修屋、引水。旁人问他为何亲近人族，他只说：“妖有善恶，人有贪痴，天地从不该以族类定黑白。”
可这句话，在那个时代本身就是一种罪。
人族修士视他为妖类伪装，妖族主战派骂他背叛族群。他越是温和，世人越觉得他可怕；他越是退让，世人越要赶尽杀绝。于是，在他的爱人怀有身孕之后，这场截杀终于来了。
群山被法阵封死，雷火与金戈铺天盖地。
青岚妖君不愿伤人，只以妖力护住崖洞内的母子。他的妖躯被术法撕开，墨绿色血液顺着山岩流下，像一株被暴雨摧折的青树。他到最后也没有暴走，只是低声问：“我妻儿何罪？”
没有人回答。
修士们只信自己眼中的正义：妖便是恶，混血便是祸根，今日不除，日后必为大患。
青岚妖君最终战死在崖洞之外。
他死前拼尽最后一缕残魂，将一道青芒送入爱人腹中，护住了那个还未成形的孩子。
崖洞内的苏绾死死捂住嘴，没有让自己哭出声。
她本是人族大宗苏家的嫡出小姐，天资卓绝，前程无量。可她偏偏爱上了一个妖族，还怀上了他的孩子。这件事一旦败露，她会被废去修为，孩子会被当场斩杀，家族也会以 “肃清门户” 为名，将她从族谱上彻底抹除。
一夜之间，她从云端跌入泥沼。
她换下锦裙，抹去修士气息，舍弃家族身份，独自逃到一座偏远小城，藏在最破败的陋巷里。那里终年不见阳光，污水横流，土墙斑驳，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贫穷和绝望交织的味道。
她在那里生下了那个孩子。一个半人半妖的混血儿。苏绾给他取名叫苏青。
青，是青岚妖君的青，也是她希望他能像草木一样，哪怕长在泥里，也能好好活下去。
为了保护他，她用秘法压制他的妖族血脉，藏起他眼底偶尔浮现的淡青竖瞳，教他读书、识字、习基础吐纳，却从不告诉他父亲是谁，也从不告诉他，他其实从出生起就站在两族夹缝之间。
她只想让他做一个普通人。
可她没有想到，苦难会先一步把这个孩子逼成另一副模样。
苏青小时候并不顽劣。相反，他很早熟。他知道母亲过得苦，知道家里穷，知道巷子里的人看他们母子的眼神总是怪怪的。所以他很小就学会了帮母亲砍柴、挑水、卖绣活，也学会了在别人辱骂他们是 “野种” 时，装作听不见。
真正让他变成后来那副地痞模样的，是一次被欺负到极致之后的反抗。
那天，几个富家子弟把他堵在巷口，抢了母亲让他去换米的绣品，还把他按在泥里打。他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只是从泥里摸出一块碎瓷片，疯了一样扑回去。
那一次，他把人吓住了。也是那一次，他忽然明白：
这世间从不会因为你弱而放过你，也不会因为你讲道理而善待你。你越是乖顺，越容易被踩进泥里；你越是泼皮无赖，别人反倒越不敢轻易招惹你。
于是，他开始故意变成一个 “坏人”。
他不再好好读书，不再规规矩矩，整日混迹街巷，和泼皮厮混，学会了打架、撒谎、讹人、装模作样。他会故意去砸奸商的摊子，会捉弄高高在上的儒生，会偷富家子弟的钱袋，会在修士面前装成不知死活的市井混混。
可他的坏，从来都有边界。他不抢穷人，不欺弱小，不欺负女人和孩子。有人欺负流浪孤儿，他第一个冲上去。有商贩缺斤短两欺压老人，他会揣着石子砸翻对方的秤。
有修士仗着修为呵斥凡人，他会故意撞歪对方的储物袋，满嘴油腔滑调，把对方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拿他一个 “普通市井少年” 无可奈何。
旁人骂他无赖、野种、混混。他听见了，也不恼，只是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地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下面藏着什么。
他不是不怕。他只是怕母亲担心，所以把所有害怕都藏进了嬉皮笑脸里。他不是没有自尊。只是他清楚，在这个人人都想把异类碾碎的世界里，自尊换不来活路。
他用顽劣伪装自己，用无赖保护母亲，用一身痞气挡住外界的恶意。他像一株长在阴沟里的野草，明明被踩得遍体鳞伤，却偏要长出最扎人的刺。
母亲苏绾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知道儿子不是坏，只是被这个世界逼得学会了先下手为强。
有一次，苏青打架回来，脸上挂着彩，衣服也破了。他怕母亲难过，故意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说自己只是和朋友摔了一跤。苏绾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掉眼泪。
苏青慌了，连忙说：“娘，我不疼，真的。”
苏绾看着他，轻声问：“你何苦把自己活成这副模样？”苏青低头笑了笑，声音有些发哑：“娘，我不这样，别人会欺负我们。”
苏绾忽然说不出话。
她以为自己给了他安稳，可实际上，她只是把他带进了另一种更卑微的活着里。
苏青十三岁那年，小城来了几个修士。
他们不是来降妖除魔的，而是来 “清理” 附近妖族痕迹的。可所谓清理，不过是借着斩妖的名义，肆意欺压凡人与低阶妖族。
那天，一个小妖只是偷了半个馒头，就被他们打断了腿。
苏青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冲上去，而是先绕到修士身后，一把火点了他们的行囊。等修士发现时，他已经混在人群里，装成看热闹的百姓，还故意指着远处大喊：“妖！那里有妖！”
修士被他骗走，他却转身把那只受伤的小妖藏进了破屋。
小妖很怕他，缩在角落里发抖。
苏青没有靠近，只是把馒头放在地上，又倒了一碗水。
“我不吃你，也不送他们杀你。”
他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