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教堂巨大彩绘玻璃,在墙上投下斑斓。
大厅空荡荡,只有几十排空无一人的深色长椅静默地朝向尽头,尽头摆着蜡烛的台阶。
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熄灭的香烛和一种时光凝固般的宁静。
安瑟莉娅轻踩石地板,能听见脚踏声清脆的回响。
进来以后,夏普导师将一个硕大的,扎着丝带的白色礼盒塞进安瑟莉娅怀里,示意她走向侧厅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去那里换衣服。”
门内是一间小小的告解室,如今已经改成更衣间,一面等身的银边镜子立在墙角。
安瑟莉娅捧着礼物盒深吸一口气,已经非常期待接下来……
几分钟后。
“感觉怎么样?”
夏普小心翼翼把全身镜搬出来,扭头看向在大厅等候多时的学生。
安瑟莉娅坐在长椅上,已经换上了其中一套学生制服,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像裙摆一样的边角。
“你确定这是校服?”
“怎么?不像?”
“我看其他人校服是那样。”
安瑟莉娅强装镇定地比划,试图让这位导师理解。
“黑色的西装制服,有领边,女生们有百褶裙,非常帝国非常优雅非常矜贵。请问你懂不懂什么叫做校服?”
“当然懂。”夏普导师脱口而出,“我现在就觉得你很帝国很优雅很矜贵。”
“你确定?”安瑟莉娅眼皮微跳,看着面前的镜子。
此时此刻,镜子里的她身着一套繁琐连衣裙,有点像连衣裙,裙领、袖口都缀有精致的缎带和刺绣,外面罩着一件纯白色的羊绒短披肩,用料奢华耀眼,每一处细节都与她的身体贴合。
这样衣服确实很帝国很优雅,只是效果好到过头,她穿上反而像一位帝国的在逃公主。
一开始她还以为拿错了衣服,直到发现袖口内侧用银线绣着自己的名字:Ansel lya·Ansel vella。
换上这身衣服,安瑟莉娅非常后悔,其实她是被夏普推出的更衣间。
夏普仿佛欣赏一件艺术品,手背拖着下巴仔细打量。
“嗯,不错,像一位公主。”
“把真正的校服给我。”
安瑟莉娅觉得这个玩笑过大,她穿出去就是告诉其他人自己的真实性别,然后哪天可能被女皇的眼线注意到。
“这就是真正的校服。”夏普无奈摊手,“为什么不相信呢?”
“除非你现在让我看见有人跟我穿得一样。”
“我也想,但是你忘记了,你是我唯一的学生。”夏普有些为难。
“什么意思?你是说,每个院系的校服都是不一样的?”安瑟莉娅狐疑看向她。
“没错!”
导师非常赞扬这位学生的聪慧,开始细心解释。
“各院系对于校服都有自主设计权,而各院下分的各学派又能自主设计,所以你可以看见几十种甚至上百种不同的校服……”
“但是我只看见一种。”
“这是因为校服最终都由学生们自主投票决定。”
夏普摊手。
“所以你会发现他们穿着相同,他们都觉得那一款很威风强势,于是就微妙的统一了。”
“我也要威风强势,我也要投票。”安瑟莉娅铁了心要抗议。
“好啊,忘记跟你说了,导师和教授也有投票权,除非你能拉拢霍夫曼。”
说到这里的夏普笑容狡黠,安瑟莉娅僵硬住。
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不用想也一定是故意的,不仅如此,说不定校服都是她连夜赶工设计。
只为尝试把自己推上众人的视线下,安瑟莉娅老早就察觉夏普和霍夫曼有问题,值得怀疑。
“你忘记了最大的问题。”安瑟莉娅扶起裙摆给她看,“我不想被人发现真实性别,你答应过我,那么就有义务替我保守秘密。”
夏普想了想,“可以解释成你有女装癖。”
安瑟莉娅转身就走。
“好啦,就当满足我的恶趣味,这里不会有其他人,我确实答应你保守秘密,可不能白做,所以在我的课上,还麻烦你穿上这身衣服,真诚相待,我希望你用最真实的样子面对我。”
说着,夏普暖心的为安瑟莉娅整理裙子。
“不过你穿上真像个公主,不知道是你底子好,还是我手工棒。”
安瑟莉娅举手提问,“你是闲着没事干?我能理解你说真诚相待,但普通点的裙子不好么?就为了恶趣味?”
“严肃点,我是你的导师。恶趣味是有点,但更多是因为你对于我来说意义重大。作为我们系来之不易的唯一学生,必须要好好的欣赏,哦不,我是说精心栽培,并让你成为全院上下的楷模典范……”
“门面担当?”安瑟莉娅替她补充。
“别打断。”夏普终于威严起来,“你说得对,我要你成为门面担当。”
“我想换上另一件。”安瑟莉娅想起礼物盒还有第二套校服,和制服式类似,正常点。
但夏普接下来的话浇灭了她的侥幸。
“哦,你说那件啊,是男装不假,但是个半成品,除非你自己拿着去缝补。”
安瑟莉娅只能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觉得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样惊艳……才怪。
“你自己设计服装就算了,不能设计得轻便点么,这样怎么能学习魔法。”
她尝试讥讽导师的恶趣味:
“他们穿的校服是谁设计的?有机会我觉得你去拜师比较好。”
“我设计的。”夏普耸耸肩,“都是我设计的。”
安瑟莉娅又一愣。
“好啦,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有时间我再为你设计几套衣服,绝对不会是公主裙,而且比其他学生要好,听起来是不是好受多了?”
说到这里,夏普导师示意安瑟莉娅跟上来。她们离开长椅区域,来到侧边放置了桌子的地方。
“现在是授课时间。”
“授课?”安瑟莉娅刚落座,顿住,起身环顾四周。
“现在?你是说?”
“是的,这里可不是跟你玩换装游戏的,而是我的教室。考虑你睡眠不足,又是第一天,我只对你讲解一些基础的魔法知识,比如根源。明天才开始掌控魔法力量……你在看什么?”
“我觉得我们应该等下其他的学生。”安瑟莉娅回过头来。
夏普和霍夫曼的学派只有她一个学生,不代表教室里没有其他学生。
安瑟莉娅虽久处宫廷,对于新兴学校还是略有耳闻,知道里面有许多授课老师,来自不同系的学生有时也会在一所教室相遇。
夏普清楚她没见过什么世面,不得不解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里不是你理解的那种教育学校,而是魔法学校,导师只负责自己的学生,没有授课老师。你是我唯一的学生,你很幸运,意味着能享受导师的一对一辅导。”
“就和公主在宫廷受到的教育一样。”安瑟莉娅忽然想到。
她在宫廷也是在被一对一辅导,不过没有一个和魔法有关。
“可以这样说。”夏普承认,“这是好事,霍夫曼院长认为你的根源一定非常特殊,你与其他人长时间接触,很容易被发现没有根源的事实,所以我才说你应该选择我为导师。”
安瑟莉娅勉为其难地点头赞同。
夏普也点头,奇怪的是,她的笑容带着欢喜。
“那么我们开始。”
“好的,我准备好了。”
“很好。”夏普将一张纸和一支钢笔递给安瑟莉娅,“开始吧。”
安瑟莉娅不明所以,看上去是要考试,可纸张上一片空白。
“我该做什么?”
“忘记告诉你,除学习魔法之外,你还有格外的学科,我们是瑟银符文系,负责研究瑟银符文。”
“不是说我们很摆烂?研究符文什么的是混日子。”
“是这样,所以瑟银符文系的存在岌岌可危。”
夏普接下来的语气带着无奈和担忧。
“霍夫曼院长保留了这门学系,不过为了向帝国证明瑟银符文系还有存在的意义,我们每个星期都要提交一份学术报告,而今天恰好要提交。”
“你该不会是……”安瑟莉娅微微张嘴发愣,“让我写?”
“是的。”
“我不会。”安瑟莉娅完全不理解导师的脑回路,“我甚至不了解符文。”
“我也不了解,我也不会,在如今的时代,这已经成为错误的学术道路。”
“老师,不介意我冒昧询问,您之前报告又是怎么写的?”
“一开始是抄袭,后来实在没有能借鉴的古籍,索性胡编乱造了整整两年。”夏普十分坦然,脸上完全看不出羞愧。
“我是来学习魔法不是来陪你做假。”
“魔法的道路各有不同,选择一条路总要舍弃什么,安瑟莉娅小姐,是时候做出觉悟。”
“底线?”
“没错!”
遇到这样的导师应该算不幸,安瑟莉娅想起小时候姐姐说过的话,大抵意思是外面世界有很多可怕的人,比如神人和神经病,她不知道什么是神人,但她觉得夏普导师就是个神经病。
“出现问题我负责。”夏普导师给予让人安心的笑容。
在安瑟莉娅心里,她和霍夫曼都成了不靠谱的标签。
忽然想到什么,安瑟莉娅试探询问:
“其实最开始是霍夫曼院长,他甩给了你,你又甩给我?”
果然如猜测所料,夏普导师脸色瞬间变化,仰头望向上方的彩绘窗,神色悲哀与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