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结束的第二天，喧嚣过后的校园里依旧弥漫着节日余韵的浮躁。二年A班的教室里，今天空了两个位置——优真和结月同时请假了。优真连日高强度工作，昨晚又在暴雨里淋了一路，终于病垮了。结月也因脚伤，被父母强制留在家里。
这两个人的同时缺席，很快掀起了流言。“听说了吗？须田和天野今天都没来。”“昨晚有人看到须田背着天野出去了，绝对在一起了吧。”“可恶……今天肯定是去约会了。”男生们酸气冲天，女生们意见不同：“须田同学是拯救了2A班的大英雄吧？”“现在走出去，中庭那帮人再也不会嘲笑我们班垫底了。”“虽然没拿到最佳项目奖很可惜……”“要我说，英雄和班花，真的很般配呢。”
几个女生聊得起劲，一转头，看到千夏：“千夏，你说是吧？”
千夏的动作顿了顿：“……不知道。”她垂下眼眸，深紫色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
下午放学后，千夏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雨停了，空气里带着阴冷的潮气。她握着手机，看着优真空荡荡的对话框，指尖悬空了很久。
如果去了，结月那边怎么解释？如果不去，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发消息问结月，没有发消息问优真，只是朝着他家的方向，走了。
来到优真家门前，千夏抬手敲了敲门。“扣扣。”死寂。她从包里翻出那张门卡，贴在感应器上。“吧嗒。”『编号002，欢迎回家。』心跳漏了一拍。她轻手轻脚换上拖鞋，对着空无一人的房子轻轻喊了一声：“……打扰了。”
二楼，卧室门推开。窗帘拉着，昏暗。优真脸色苍白，眉头紧锁，呼吸沉重。千夏走到床边，心里蓦地一软。桌上放着那本《生化危机设定集》。她帮他整理桌面，把路上买的苹果放下，拿过水果刀，坐在一旁削。沙沙声。
优真吃力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死鱼眼，声音沙哑：“……千夏？你怎么来了。”
千夏手里的刀没停，微微侧过脸：“我来看我们班的大英雄啊。”
“……大英雄？”优真一脸困惑。
千夏微微一笑：“对呀，虽然最后没有获奖。但你已经彻底挽回了2A班的形象，女生们都在夸你呢。”
“哦哦……”优真疲惫地应了一声。
千夏看着苹果皮在刀尖下延伸，眼神微微一暗，语调拉长：“而且啊……今天结月也没来呢。大家都说，你们两个背着所有人偷偷去约会了。还说……2A班的大英雄，和名副其实的班花，很般配呢。”
房间安静了，只有优真沉重的呼吸声。他躺在那里，喘着粗气，死鱼眼还是看穿了千夏语气深处那抹内耗。
“我才不是什么英雄……”声音从枕头上闷闷地传过来，“没获奖……就是没获奖。”声音顿了顿，“假英雄……而已。”
顿了顿。“你说是吧……差点成为班花的……副班花。”
千夏的手，猛地顿住。
优真躺在那里，看着她：“副班花和假英雄……”他想了想，像在找词，“……还挺合适的。如果有男版的天野结月……”他沉默了两秒，“……我也只能是第二吧。”
“哈哈……”笑太用力，剧烈咳嗽起来，胸口起伏。
“你别这么拼啊，笨蛋！”千夏慌忙放下刀和苹果，倾身帮他拍背。
优真止住咳嗽，躺在那里，眼里倒映着千夏担忧的脸。声音从上方轻轻落下来：“我也只是……想让你站在我旁边的时候……不要被别人说……我根本不配你罢了。”
轰。千夏的大脑失去思考能力。她机械地坐回原位，把切好的苹果片放在盘子里，双手叠在膝盖上，跪坐在地板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突然，大颗眼泪从深紫色的眼睛里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砸在膝盖上。“笨蛋优真……”脸上依旧僵硬地维持着麻木，只有声音在颤抖，“你也不要……走那么快啊……我也会……跟不上的……”她顿了顿，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你明明答应过我的…………给我抓丧尸小熊的。”
优真躺在那里，声音从上方轻轻落下来：“设定集……都不打算还你了。”他顿了顿，“肯定……不会走那么快的。”
千夏内心的所有坚硬，在这一秒决堤。她再也撑不住，但身体没动，还是跪坐在那里，双手叠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只有眼泪在流。眼泪砸在膝盖上，湿了一片。她没擦，没动，没出声，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只有眼泪还在运转。
优真静静地躺在那里，喘着粗气。窗外，夕阳终于穿过雨后的云层，一束橙红色的光，静静落进房间，照在那本《生化危机设定集》上，也照在两个都觉得自己“只是差一点”的人身上。这一刻，没有英雄，也没有班花，只有两个正在努力朝彼此前进的人。
就在这时，一楼的玄关处隐隐约约传来了开门的声音，随后，是一串踩着楼梯上楼的轻快脚步声。
然而，此时的千夏，满眼满心都只有躺在病床上的优真。她那张平日里清冷的脸，此刻倒映着少年苍白的脸，嘴角因为极力的克制而微微颤抖着。整个人像是被夺走了所有的感知，只是有些魔怔地、低低地呢喃着：“优真……你快点好起来啊……”眼泪还在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完全不知道，房间的门已经被轻轻推开，须田母亲正拎着包站在门口。母亲一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自家那个平时阴沉得像块石头一样的儿子躺在床上，而班里那个出了名的漂亮姑娘正跪坐在床边，哭得梨花带雨。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哎呀，千夏……”她顿了顿，像差点叫错什么，又笑着补完，“……你来看优真啦？”
“……！”听到这声突如其来的问候，千夏整个人如遭雷击，像个被按了开关的木偶一般猛地僵住。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正挂着两行极其明显、甚至把衣服都打湿了的眼泪。原本冰冷的面具瞬间碎了一地，羞耻感和慌乱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啊……阿姨！”千夏有些慌乱地应了一声，紧接着伸出双手，像是要毁尸灭迹一般，用手背在脸上“擦擦擦擦”地一通猛揉。她拼命地想把那些失控的眼泪憋回去，死死地咬着下唇，试图在长辈面前表现得成熟、冷静、坚强。可那张白皙的俏脸上，此时因为剧烈的摩擦变得红扑扑的，红肿的眼眶、颤抖的吸气声——完全就是一副“虽然在故作坚强、但任谁看都是在委屈哭泣”的可爱模样。
千夏局促地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那、那个……阿姨您回来了。优真他发烧了，既然您回来了……接下来就交给阿姨了。我、我就不打扰了，准备先走了……”
看着眼前这个慌乱得像只受惊小猫的少女，须田母亲眼里笑意更浓了。她一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工具，一边客气地挽留道：“这就要走了吗？今天真是太谢谢你照顾这个臭小子了，喝杯茶再走吧？”
“不用了不用了！太晚了，我该回去了！”千夏只觉得这辈子最丢脸的模样都被优真的妈妈看到了，脸颊烫得几乎要冒烟，连鞋都顾不上换对，低着头就准备往外冲。
就在她转过身的刹那，须田母亲的目光突然扫到了书桌上。桌上放着一个削得干干净净、切成漂亮果肉的盘子，旁边还放着一袋刚买的、红彤彤的苹果。母亲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口提了一嘴：“哎呀，带了苹果来啊。千夏……很喜欢吃苹果吗？”
千夏停下脚步，有些别扭地拉了拉衣角，为了掩饰情绪，顺口回了一句：“嗯……因为，比较方便。”
“比较方便？”妈妈愣了一下，笑着点头：“哦哦，苹果确实方便，不用削皮……”她接过盘子，目光扫过桌上——削好的苹果，切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袋新的，还没开封。
她忽然停住。几天前，厨房里，同样的四个字——“苹果吧。”“比较方便。”死鱼眼，平淡语调。而今天，“因为……比较方便。”从不同的嘴里，用同样的语气。
妈妈拿着盘子的手，顿在半空。她站在原地，看看苹果，看看千夏，又看看床上装死的儿子。那句直冲灵魂的“比较方便”在脑袋里不断回响。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慢慢扬了起来。不是惊讶，是“原来如此”的笑；不是“终于发现了”，是“早就该想到的”。
千夏落荒而逃，门外传来慌乱的“阿姨再见”和清脆的关门声。
须田母亲脸上的笑意终于再也藏不住了。她双手抱胸，缓缓走到优真的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在闭眼装死的亲儿子。
“……臭小子。”
优真在被子里缩了缩。
“我还真以为……”妈妈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对自己说，“你是真的迟钝。”
被子里沉默两秒。“……妈，我还在发烧。”
“烧到耳朵都红了？”
又沉默两秒。“……那是热的。”
妈妈笑出声，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那张死鱼眼。“行，热的。睡吧，装傻的臭小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