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泣姬一族的聚居地叫“泪池”，名字听着挺诗意，实际上更像榨汁坊。
露华从有记忆起，日子就三件事：被叫醒，被推出去，被要求哭。
今天也一样。族长领她到村口广场，地上躺着一个被碎石砸穿肋骨的矿工。伤口还在渗血，人已经痛得说不出话。围观的人自动退开，把她让到最前面。
“快。”族长拍她后背，力道重得像掸棉被，“哭。”
露华蹲下来，低头看那个矿工扭曲的脸。她挤了挤眼眶，一滴泪滑下来，落在矿工胸口。
金色的光从泪里散开，像一小颗水泡炸成光点。矿工的呼吸稳住了，伤口肉眼可见地收拢，结痂，长出粉色的新肉。他睁开眼，看见露华，第一反应不是道谢，而是慌手慌脚摸口袋，确认工钱还在。
围观的人开始鼓掌。有人喊：“不愧是鸣泣姬！一滴就治好了！”
族长满意地点头，又拍她：“行了，回去休息。下午还有两场。”
露华擦了擦眼角站起来。她脸上挂着笑，嘴角扬得刚好——这是多年练出来的本事，微笑要让人不内疚。
没人注意到她起身时晃了一下。不是撒娇的晃，是脚踝软了半寸，重心偏了半寸，又硬生生拽回来。她走了两步才稳住，后背的衣料下，脊椎一节一节凸得清楚。
“哦对了。”族长的声音从身后追来，“祭司说你眼泪纯度降了三成。你自己留意，别浪费。”
露华停了一步，回头笑着点了下头。
回到小屋，她关上门，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她抬起手，把十根手指挨个检查了一遍——没有骨折，没有外伤。确认自己是完整的，她才轻轻呼了口气，额头抵上膝盖。
“纯度降了三成。”她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说她快死了。是说她的眼泪不够好用了。
两天后，族长站在她屋门口，下了最后通牒。
“哭不出来了吧？”族长面无表情，像看一台报废的机器，“那就别占地方了。村里的音波牢笼缺一个示范囚犯，给小孩子看看不听话的下场。”
露华抬起头：“示范囚犯？”
“把你关进去，让他们看看。”族长说得理直气壮，“反正也没用了，废物利用。”
露华沉默了三秒，又笑了。
“好啊。”她说。
音波牢笼在泪池村最北面的崖壁下面。说是牢笼，其实是个巨大的环形共鸣腔，地上墙上刻满了吸音符文。囚犯走进去，外面的人对着共鸣口喊一个字，整个腔体就把那个字放大、扭曲、来回弹，直到把人逼疯。
露华被推进去，脚上的锁链撞在石地上，咣当一声。她找角落坐下来，抱着膝盖。想了想，指尖亮了一行光字：“这里好吵。”
确实吵。没过多久，外面就有小孩凑到共鸣口前喊话。
“咦她不会说话吗？”“她不是鸣泣姬吗？怎么关进来了？”“哭一个给我们看看呗！”
那些声音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叠加，变形，最后揉成一团嗡嗡的混沌。露华认真想了想自己还能不能哭出来。结论是：大概还能挤出一两滴，但挤完就该晕了。
算了。
她靠着墙闭上眼。回声在耳边乱转，她的嘴角还挂着笑——这么多年了，笑是条件反射，像呼吸一样不用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示众从一天三次加到五次，从五天拖到八天。眼泪彻底空了，好几天没挤出一滴来。族长亲自来看了，皱着眉头说：“真报废了。”
然后她就被留在牢笼里了。没人来收尸，也没人来放她出去。一个不会哭的鸣泣姬，活着死了区别不大。
露华开始数墙上的划痕。一道，两道，三道……数到七十六的时候，她认命了。她把脸埋进膝盖，在心里偷偷想了件事：这辈子，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你哭也没关系”。
这时候，头顶的崖壁突然一声巨响。
砰。
她抬头。一只银色的、半透明的手从牢笼侧面的符文墙上穿进来。不是打碎的，是穿进来的，像水渗过纱布。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一张脸。然后整个上半身。
一个银白色的少女从音波牢笼的符文墙里挤了进来，像一团光雾从瓶口倒出来。
“……什么破烂机关。”她站稳，拍了拍半透明的袖子，“隔音倒挺好，外面喊半天没人理。”
露华眨了眨眼。她看着那个银发少女，轮廓淡得像快散架的糖画，嘴角却挂着天大地大我最大的表情。
“你是——”露华本能地亮起指尖。
“别问我是谁。”银发少女打断她，弯腰凑近，歪头打量了一圈，像检查打了折的货，“你是鸣泣姬？听说你眼泪能卖好价钱。”
露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卖不了好价钱了，”她写，“几星期没哭出来过了。”
银发少女啧了一声：“难怪这么便宜。”
她扭头朝牢笼外喊：“喂！摊贩！这个能打折吗？”
外面传来一个哆嗦的声音：“你说过你不讲价的！”
“我现在讲了。”银发少女理直气壮，“这个哭不出来了，少算三成。”
“行行行！三成就三成！你快把她弄走！”
银发少女满意地哼了一声。她转回头，上下打量露华，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指尖凉凉的，不太真实。
“走吧。”她说，“我买下了。”
露华仰头看她。心跳忽然有点快。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银发少女说“买下”的时候，用的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在模仿她。
她在用露华的声音，说出这四个字。
“……为什么模仿我？”露华写。
银发少女撇了撇嘴：“我的声音太难听了。”
她一把拉起露华的手，力道不大，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但指头扣得紧，紧到露华能感觉那只半透明的掌心有微微的温热。
“你的声音不难听。”露华写。
银发少女脚下一顿。
“……关你什么事。”她说。
然后拽着她往外走。
露华被拖出牢笼时，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低头看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银色的手掌扣在她腕子上，拇指搭着脉搏，像在确认她还没断气。
露华忽然觉得，被买下也不坏。
她偷偷笑了一下，加快脚步跟上去。
身后的牢笼嗡嗡响着，但没有关住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