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分，海棠市政务中心顶层一号议政会议厅。
整栋市政大楼的循环系统维持着二十四度的恒定室温，巨大的弧形落地玻璃朝向城中整片城区。
日光早已高悬，明亮的光线洒下，扑打在远处棱形高塔的塔身中段。
因为路面到处都在检修，封锁了部分街道的关系，来往的车辆由于拥堵也不停地催促起喇叭。
会议厅内部采用原数力隔层结构，外界车流的鸣响被彻底隔绝在外，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在密闭空间里若有若无地盘旋。
环形长桌足足可以容纳二十二人同时落座，中央地面嵌着一体式全息投影装置。桌沿每一个席位都配有独立的权限手环插槽，右手方向上还有一块操作面板。
桌面中央悬空投射着昨日城郊游乐园灾害现场的勘测影像，画面在童话剧场坍塌的舞台、一地破败的仓库和残垣断壁的湖景区三处轮换播放。
关于现场细节的照片也陆续展示，红微波标注的红色警示标记密密麻麻铺满了全息画面。
市长江置静坐在环形长桌正北的主位上。一身藏青色的行政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指尖轻轻搭在桌面边缘，目光沉静地扫过陆续落座的参会人员。
他没有率先开口，只是端起桌前茶杯抿了一口温水，等待着本次紧急专项议会全员到齐。
议会昨晚就下发了通知，参会名单经过市政办公厅筛选后敲定。
分管城市安防、异种管控和基建能源的三位副市长已然列席。
城市保总局长辜温恒、异种收容管制局总负责人蒋空真、城市能源调度总署署长、档案塔行政管理员、城建资源与规划主官、市检验院院长、符卡管理委员会主席、智械同盟海棠市最高指令单元，八名实权部门一把手位列圆桌两侧。
另外有两名市政法务专员位列末席，分别坐在最南端两侧。
旁听的还有一名智械同盟的助理型，负责条文记录和会议决议有效判定。
副市长温承业坐在江置静左手边的第一副席。
他今早特意换上了一身偏正式的黑色公务夹克，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口，又划开自己面前的办公终端光幕，打开了自己准备的预案文稿窗口。
八点整，会议厅厚重的密封门缓缓闭合，电磁阀自动落锁，通讯频段进入了议会加密的隔离模式。
「会议开始！」
江置静放下水杯，嗓音平稳而有力，响彻安静的会议厅。
「今日紧急召集诸位，只商议一件事！」
说着他扫视了一圈，见都向他投来目光，又开口继续说道：
「昨日城郊欢乐纪游乐园突发高阶异种入侵灾害事件！」
「先由城市保卫总局局长，通报现场勘测状况、人员伤亡、财产损失、以及现阶段初步调查结论！」
坐在长桌东侧首位的辜温恒挺直脊背，将自己的手环权限在桌面激活后，按下了投屏按钮，全息画面立刻切换成了文字报告模式。
「市长！各位领导！我这边做完整汇报！」
「昨日时19时43分，专项行动队A组，率先在商铺区发现奇点虫集群，随即向指挥中心报备了虫群坐标。一小时后，游乐园商铺区仓库、湖景区湖心、童话剧场三处接连爆发虚数空间裂隙，三头苍青级异种现世，分别为蚀影蠕蝗、澜汐潜枭、裂颜戏熊！」
听到这三个异种称谓，在座的也是一片哗然。
这随便一头都至少是苍青级中位的实力，不但力场古怪，技能也是十分强悍。如果降临到城中区任何一座街道，整个街区都是一场灾难！
辜温恒顿了顿，滑动面板又调出伤亡统计表。
「人员情况：外勤小队全员无阵亡！刘君阳、廖海言、陶志鹏、方屹四名队员不同程度轻伤。宋元萧和武心蕙无外伤，沈西舟仅背包内密封装置损毁！」
「收管异种方面，陶志鹏的斜晶蝶角蛉脉翅重创，方屹的朱络栖精神识子震荡受损，食虫貘体表存在啃咬外伤。场外支援小队无人员负伤！」
「场地与设备损耗方面。游乐园主体建筑损毁三处，湖景区可波指示器及周边设施遭到侵蚀，多台园区安保型智械报废，插件装备和符卡损耗共计二十七件！」
「灾害峰值于晚间二十一点十七分彻底回落，三头异种在缠斗势均力敌之后，全部自行通过虚数裂隙粒子化脱离现世，无异种残体留存，现场仅残留微弱原数粒子衰变痕迹！」
「现阶段定性结论，经异种收容管制局、市检验院联合研究判定：为近期海棠市防御性原数压制强度减弱，原数空间壁垒周期性薄弱，引发多处自然虚数裂隙暴走！」
「园区可波指示器覆盖不全，部分老化失效，导致预警机制未达预期！」
「再加上简易罐体受环境影响密封功率下降，内部虚数空间泄露，继而诱发高阶异种出现锚点坐标。」
「现阶段监控调取和人员排查，三处灾害持续时间段内，未发现有可疑人员出没！现场未找到可疑装置遗留！经青萃取中心捕获粒子残留后，未发现三大异种有其他来去行径！」
「以上！归类为周期性空间次生灾害，判定为野生异种的自然个例行为！」
话音落下，会议厅内安静了数秒。
其实入侵一共有四处，只不过第四处是人为投放的弑君骨蛛。
博览馆二层储能区是被自己人搞砸的，伪装成运维工的可疑男子也还没找到，辜温恒就没在会上报告。
能源调度总署署长率先开口，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后怕。
「周期性薄弱？可往年同期，城郊片区的压制壁垒，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明显的同步衰减！三处地点连续开出高阶裂隙，这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密封装置泄露的那点裂隙，还不足以吸引异种跨界。」
异管局蒋空真也跟着附和，手指敲了敲桌面的密封装置检测报告。
「我补充一点，我们回收的破损罐体残骸检测完毕。罐体本身属于早年实验的库存，老化问题确实存在……」
说着蒋空真顿了顿，把桌面的光屏划开，很快会议桌中央的全息投影出现几个立体物。
「但罐体经过我们检查，不像是单纯的自然泄露，更像是受到撞击和冲击！」
「另外，还有一些是被侵蚀了镇定管，只是侵蚀力场的余波已经消散，无法溯源到能量源头！」
「我们做过测试，容量1的简易密封罐虚数裂隙太小，造成的空间扭曲力还不足以撼动原数壁垒，更别说不完全泄露的状况了！」
话落，蒋空真还展示了一份报告，是市检验院的密封装置维护中心出示的文件。
「嗯！基本上大规模空间扭曲力，才有可能造成原数空间壁垒的失衡！」
检验院院长也点点头，还出示了其他地方入侵灾害诱因的相关支撑材料。
一名法务专员抬手推了推文件，出声提醒道：
「即便存在痕迹疑点，没有直接人证、物证和行为动机，从事故追责到市政归档层面，依旧只能按照自然次生灾害定论。无法确定是人为作案，则不能立案，缺乏合法立案的条件！」
几名一把手也开展讨论，会议逐渐热烈，江置静的脸上也渐渐染上一丝凝重。
有人担忧城区安防漏洞，有人纠结痕迹疑点无法深究，也有人暗自盘算着后续的整改经费与片区加固工程。
智械同盟那边也要追查安保型受损的问题，城建规划那边在叫苦不迭，符卡管委会甚至提出制式符卡需换代的提案。
江置静静静听完所有人的发言，目光缓缓转向身侧的温承业。
「温副市长，你分管城市全域安防与异种防御预案统筹，这件事，你有什么整改意见和规划方案？」
温承业放下摩挲戒指的手，他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稳妥的神情，抬手将自己早已备好的草案投屏至中央全息大屏。
《海棠市原数压制防御体系升级加固议案（试行草案）》
一行大字醒目地浮现在半空。
众人皆是一愣。
「市长，各位同僚！」
他恭敬地站起身说道，「昨日的游乐园事件，给我们敲响了极大的警钟！」
「我们不能寄希望于原数壁垒自然修复，只靠异抗人员临场应变能力来抵御风险，也是消极的应对方式！」
「最好的治理方式，是提前筑牢防线，把隐患扼杀在爆发之前！」
他缓步走到全息投影旁，调出草案的地图链接，手点在上面，在画面上圈出几个重点区域。
「我这份草案，核心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主城区各大关键战略节点，升级原数塔的压制发射功率。增加可波指示器在人流密集地点的布置，把扫描频率增加！关于视频监控，无法捕捉原数粒子光的问题，交由智械同盟提供监控改进方案！」
几人都听得出来是在点名。
在座的与会几人纷纷投去目光，能源署长听得皱眉，城建规划主官也是一愣，只有智械同盟那位看不出什么反应。
「第二，全城废弃的实验场地，还有早年遗留的压制薄弱区域，进行一轮全面排查。简易密封装置全部封存，高规格的旧型号进行二次稳压改造，由保卫局与异管局联合执行！」
说完，蒋空真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辜温恒却有些烦闷。
温承业的手指捏合，将地图放大，画面上出现几个标志性建筑图标。
「第三，对现有高规格设施进行加固！」
说到这儿，其余几人纷纷神色一怔，包括江置静在内的市政几人，也是齐刷刷看向温承业。
「重点加固名单包括：各区异种重型收容监狱仓、全城主次能源节点、海棠市公共仓储中心、保卫总局插件装备库、符卡管委会陈列馆，以及……海棠市地标级涉密存储机构——城市档案塔！」
说到档案塔三个字时，他的语气停顿下来，目光投向那位档案塔行政管理员。
「嘶……档案塔也有必要加固吗？里面保护等级已经足够高了啊……」
行政管理员抽了口气，有些不可思议地喃喃说，「重型仓和符卡陈列馆我能理解，档案塔可是按一级防御工事建造的啊！」
他说完这句话，符卡管委会主席和蒋空真也看向了他，两位表情有些漠然，看得他也不自觉尴尬地喝了口水。
「档案塔是超大型密封装置，一旦发生泄露，造成的空间扭曲力不可想象！」
温承业郑重地解释说。
那位检验院院长捋了捋胡须，把方才自己出示的材料又偷瞄了一眼。
「具体要怎么加固？」
能源署长开口问道。
说着温承业划动投影，把草案翻到了后面几页。
里面关于加固措施，做了较为详细的制订，尤其是档案塔的那一栏比其余几处更加细致。
看到各自要负责的地方，与会的几人纷纷左右侧目，脸上写着震惊和疑惑。
【塔内三十三层空间单元格的动态锁控系统，接入市政安防总后台。市政拥有紧急最高调度权限，可以随时锁死任意楼层，打乱单元格空间排布，以及关停传送操作台。】
尤其是这条，令档案塔行政管理员颇有些微词。
「我反对！」
行政管理员直接站了起来，语气有些不满，「空间单元格内的涉密等级，有些连市政都无权插手！万一打乱传送坐标，将很难修复！」
温承业收回手，转过身看向环形桌前的行政管理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涉密档案、高危插件装备、智械失控作战单元、失踪公职人员资料……这些绝大多数，都保存在档案塔。」
「一旦档案塔出现空间漏洞，亦或者外人潜入盗取，带来的危害，远比游乐园一次灾害更加致命！」
说着他出示了几份资料，里面有一些东西令辜温恒都不由得冒出冷汗。
「超磁轨道炮？组件改6？怎么会在档案塔？！」
他看到展示出的一个插件装备，也是拍案而起，冲着行政管理员大骂，「我们烈士的东西，你们凭什么管？」
那名智械同盟的最高指令单元也蹦出一串光标，把扫描射线投了过去。
「蜂群G-4，规格外侍从单元，应当归属智械同盟保存！」
它也发出不悦的模拟人声。
符卡管委会主席看到一张从未见过的刻板，甚至都伸手指着惊呼。
会议厅瞬间炸开了讨论。
档案塔行政管理员最先面露迟疑，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也比之前软了许多：
「额……温副市长，档案塔一直有着独立完善的安保体系，内部镇定管和稳压光源系统常年按规定动作运转……」
「突然接入市府后台调度权限，会不会打乱正常运行啊？」
温承业淡淡笑着，又看了看其他人说道：
「我们限制的，从来都是违规行为！赵局长，你身为档案塔管理者，想必也不希望这么多贵重物品，被别人私自盗取吧？」
说到贵重物品，温承业还让他看看其他人的反应。
行政管理员哑口无言，四下张望了一番，发现几双狠厉的目光投向他而来。
能源总署署长思考片刻，提出了经费的问题：
「整套升级工程和改造，需要一笔不小的财政预算。这笔开支怎么说？」
这个问题也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已经和省财政部门提前沟通了……」
温承业似乎早有预案，从容地答道，「将申请一笔专项资金！」
几位部门一把手听罢，表情立刻有所动容。互相低声交谈，彼此交换了下眼神。
这份预案虽然看起来责任重大，但谁都知道，只要资金到位，其他都是九牛一毛。但若是公然投下反对票，反而会被扣上漠视城市风险的帽子。
江置静抬手敲了敲桌面，平息下场内的议论声。
「讨论到此为止！现进行草案内部评估，开始投票表决环节！」
智械同盟的助理型立刻弹出光屏，将自己的指令单元接入到投影设备。
「采用匿名电子投票，同意《海棠市全域原数压制防御体系升级加固议案》推行实施，请在桌面面板投赞成票；持修改反对和弃权意见，分别对应选项。限时三分钟，过时视为弃权。」
合成人声落下，圆桌众人纷纷低头操作起面前的办公终端。
全息投影上的倒计时跳动结束，画面立刻切换弹出投票结果：
赞成票数：十一票
弃权票数：一票
反对票数：零票
赞成通过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草案评估当场生效。
「议案草案内部通过。后续论证和听证就交给你负责了！」
江置静看向温承业，沉声下达任命道，「正式会议之后，我们立刻着手完成这件事！」
「好的！」
温承业微微欠身，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晦的笑意。
后续议会又简单敲定了游乐园灾后修缮，伤员后续疗养，以及城郊片区原数壁垒巡检几项收尾小事。
一个多小时后，这次紧急市政议会才宣告结束。
参会人员陆续起身离场，蒋空真和辜温恒还在议论着游乐园灾害的疑点，档案塔行政管理员则缩在了最后。
江置静收起桌面的文件，单独叫住了正要走出大门的温承业。
「承业，留步。」
温承业脚步顿住，转过身，脸上带着疑惑。
「市长，您还有什么吩咐？」
「档案塔的加固升级，把握好尺度……」
江置静脸上没什么表情，话语里却带着几分敲打，「我知道你和保卫局有点私人过节！但公是公，私是私！加固防护没问题，不要借着后台调度权限，过度干涉正常的调查办案！」
温承业心中一凛，脸上却依旧带着标志性的微笑。
「市长放心，我分得清轻重，尺度一定会把握好的！」
「最好如此。」
江置静没有再多说，微微颔首，出门走向了电梯。
目送江置静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温承业脸上温和的假面缓缓卸下。
回到办公室，温承业关掉了VA手环的电源，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加密通讯器，走到落地窗边，拨通了一个没有备注的私密频段。
通讯接通，听筒里传来一道经过声线处理的低沉男声。
「会开完了？」
「一切顺利，草案内部通过。」
温承业望着窗外的阳光，轻轻拉上了窗帘。
「档案塔那边松口了！我再找他谈谈，等拿到紧急调度权限，一切都好说！」
「杜锋堂一心要查孔雀绿髓质旧案，他早晚会铤而走险，私自潜入档案塔。」
说罢，他的又不自觉摩挲着食指的戒指，脸上带着一丝冷意。
那边的男人也淡淡应声，语气带着满意。
「做的很好！最初的实验地已经清除干净了！现在再拔掉杜锋堂这条疯狗，海棠市这边的布局，会安稳很多！」
「就等着他们，踏入我们准备好的囚笼吧……」
那边阴险地笑着。
温承业脸上却闪过一瞬不悦。
「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其他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罢他挂断通讯，回到桌前重新戴上金丝眼镜，恢复成那位勤恳稳重的副市长模样，迈步离开了政务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