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乙女同学真的精力旺盛，害得我一晚没睡。
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界线上进行着无意义的折返跑，导致我无法判断此刻缠绕在身上的重量，究竟是现实，还是混乱思绪的延续。直到我确认了左臂确实失去了知觉，而侧腹也残留着钝痛感时，才逐渐回想起昨晚八爪鱼的恐怖袭击与人类方自卫的史诗。
最终结局是双方领袖在床上进行了轻小说式的和解，一起恩恩爱爱地学外语，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才怪啊！
“可以烦请您从我身上离开吗？”
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给了这只八爪鱼一手刀，她才不情愿地松开。随之她慌乱地捂起额头，用着泪眼汪汪的眼睛瞪着我，当然这副可爱模样也绝对是她装出来的。
“呜……被子一不小心就掉到床下面去了，人家怕冷嘛！”
我已经懒得深究她言语中“一不小心”这种说辞，简直和我之前向她承诺的“明天见”一样没有可信度。昨晚熄灯上床还没过半小时，我便听到如同斗牛士挥舞旗帜般欢快的被子抖落声，随之而便是我的侧腹喜提一记肘击，战争的序幕就此拉开。
结局自然是人类文明一败涂地。作为战败条约的一部分，我的左臂还被征用为人肉枕头。
终于得以将濒临坏死的左臂撤回时，她的身子更加用力地蜷缩起来，把毛茸茸的脑袋彻底拱进我的胸前。
“学长其实也不讨厌这样吧，我听到学长的心脏在怦怦跳呢。”
对方的膝盖攀沿着大腿向上，最终抵达了危险的根部区域。
“而且学长一早起来就这么有精神呢，明明表面上总是摆出一副对学妹不屑一顾的冷淡样子，私下里一定无数次在脑海中，把我弄得乱七八糟吧？”
“这是生理现象，不知道的话请自己去网上搜搜看吧。”
再怎么说，对一只八爪鱼产生非分之想，也超出了我的底线。
“就算学长现在对我没那种想法也不要紧哦。我、我其实……并不介意第一次的对象是学长。至于爱嘛……只要先有H，接下来自然就是I了呀！”
能讲出这种过时的大叔笑话，她此刻的低沉，果然也是演技的一部分。
从早乙女松开的束缚中挣脱开来，我起床前去阳台洗漱。重新回到房间内时，却发现她抱住膝盖，对着手机屏幕发着呆。
真是个从个性到行为都遗憾到无可救药的处女啊，这是一位立场绝对客观公正的处男的见解。
“早餐有什么偏好么？”
“学长做的。”
原来面色凝重的早乙女，其实刚才是在看少女漫画吗？现在可不是在玩情侣问答游戏的时候啊。
“我是问你平常是习惯日式早餐还是西式的？”
“普通的就可以了哦，能填饱肚子的、普通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早乙女在胡言乱语什么，但是在检查瞬间空荡不少的冰箱后，也把我之前的发问权当客套话好了。
从冰箱里取出普通的鸡蛋和普通的吐司，没多久我的身体便回忆起与平底锅和平共处的方法，煎好了份普通的西式早餐。
把东西端上桌时，早乙女已经精神满满的端正坐好，双手合十说了声“我开动了”。
可惜新鲜感比煎蛋的余温散得还快，很快她便开始漫不经心地用刀叉划拉着煎蛋。
“学长不做自己的份吗？”
眼前的罪魁祸首居然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地发问，真是厉害。
“午餐吃平时的两倍就好了。”
“真是的，早餐一定要好好吃啦。也不知道阿姨他们是怎么同意学长一个人生活的。”
她边说边把叉着煎蛋的叉子往我嘴边送，这场景莫名令我有种微妙的失落感，想起我在奈良从鹿手中买来鹿仙贝，再喂给同一只鹿的经历。しかのこのこのここしたんたん~
骗你的，我没去过奈良。这般想法只是对鹿的刻板印象，别在意。
“你有去我家啊……父母和妹妹他们，现在过的怎么样？”
早乙女用叉子戳破煎蛋，盯着蔓延开的蛋黄。难道这是在做占卜吗？
“他们啊，过的应该好得很吧。不过最开始那个满口‘最喜欢哥哥了’的兄控果然还是很麻烦，但后面她也好好去上学了，课间还一直来找我……喂，别露出那么恶心的笑脸啊！”
被对面的她瞪了。随后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用面包片烦躁的擦拭着盘子。
“最过分的是，我问他们知不知道你在哪儿，一个个都跟我打哑谜！说什么‘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最后还不是靠我自己想办法，找到学长就读的学校。”
“别想办法啊！”
“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来这种地方，学长真是过分！不过嘛……学长居然能考上这里，不得不说学长果然很聪明呢。”
所幸早乙女没多想，只是展现出充分的母性，如同老妈一样为我的成绩感到自豪。
“啊，嗯。”
但是被强硬地塞入裹着蛋黄液的面包这点我还是接受不能，差点要被母爱给噎死了。
说到这所学校，算是C市某所升学名校的分校区。因为设置在偏僻的K县，说好听点是适合专心学习，说直白点就是连最近的星〇克都得走上一段路，要绕路后要花的时间就更远了。
“不过为了考上来来见学长一面，我可是拼了命哦！多亏最后考上了。至于老爸老妈那边……倒是一开始就同意我一个人搬出来住了。”
可恶的资产阶级，想独自生活就独自生活吗？先不提妹妹，我可是花了三个月才说服父母，其中两个月都在讨论预算问题。叔叔，阿姨，你们如此轻易就向女儿的胡搅蛮缠投降了吗？
“到头来和独立生活有什么关系啊？”
“直到前天见到学长前，我也是一直一个人呆着啊！一个人呆着也很无聊的。”
“以早乙女的装乖技术，入校两周不可能一个朋友都交不到吧？”
“我可不像学长这种阴沉的家伙啦，我可和班上其他同学的关系都很好呢。只是在找到学长之前，我也没心情花在他们身上。”
能被美少女学妹这么说倒也不坏，我阴暗的自我认同欲大概也得到了些许满足吧。
“说起来，前辈你真的是男高中生吗？在这里呆了一年，怎么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学长平日里到底都在做什么呢？”
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向我平日的生活。她以悲哀的眼神扫过空荡荡的屋子……你以为是谁害的啊？
“也就看看书，然后打工。”
见到早乙女的反应后，我便有点后悔提到“打工”这一字眼了，或许吧。
“打工……？难怪屋子里没什么东西，不会学长其实一直都在忙着和美女前辈卿卿我我吧？干脆别打工了嘛，我来养学长好了？当个帅气的小白脸也是选择之一哦？”
资产阶级万岁！真是令人心动的提议呢。但一想到要变成早乙女纱织专属宠物，理智还是勉强占据了上风。
“驳回。打工可不只是为了生活，其实也是为了锻炼社交能力啦。”
“骗人。”
以手机显示的时间来到九点二十分为契机，我和早乙女纱织一同牵手出门了。
顺带讲个小插曲吧。
由于我们两个人起得实在太早，即便已经吃过早饭，到预定出门的时间仍需要等上很长一段时间，没睡饱的纱织宣布要睡回笼觉，并且理所当然地征用了我的床。
晚上睡觉时，我看不清她的睡脸。而现在借由透过窗帘的晨光，我终于看见了。
关于早乙女的睡相，我并不打算使用“可爱”或“天使般”之类的陈词滥调加以描述。这并非出于我是绅士，也不是因为我词穷，纯粹是因为眼前的景象与可爱相去甚远。
事实上现在的她眉头紧锁，嘴唇抿成“へ”字形。而这般痛苦的睡姿并没有维持太久，过了不到半个钟头，早乙女便醒来了。
真正刚睡醒的她才不会像刚才那样，口齿清晰地为自己踢被子找借口。现在的她只是呆呆望着空中，随后注意力转向我不知何时牵着的她的左手这件事上。
当然是我主动牵的，这种行为可疑到就算下一秒被警察按在地上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早乙女，我有话对你说。”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脑袋歪向我这边。
“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
我把准备好的手链塞进她摊开的掌心，再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拢。如果被拒绝，希望这个小小的硬物能在未来某个深夜硌醒她，让她想起世界上还存在过我这种笨蛋。这想法阴暗得连我自己都想报警自首了。
其实，我只是希望早乙女别误解。眼前的景象可不是梦，双方都没有可解释的余地。
她使劲眨着眼，随后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努力打量起四周。放心吧，这里没有隐藏摄像机，没有提词板，也没有写着“恭喜你被整了”的牌子。
虽然我还能努力装出平稳的表象，但以她的角度稍加思索，我才意识到自己应该需要给她一点处理信息的时间。
于是我离开床沿，起身去烧水。热水壶是便宜货，其工作时发出的噪音堪比拖拉机。正因如此，在她睡觉时我绝不会启动它，算是我微不足道的体贴吧。
水还没烧开，所以现在周边相当安静。
“真司，你刚才……说了什么？”
怎么早乙女现在的表现，就像是恋爱喜剧里靠重听拖时长的主人公呢？
“最喜欢你了，纱织。请和我交往。”
“为什么……为什么说这种话？为什么是现在说？是在开玩笑吗？”
真遗憾，四月一日刚过去不久。能够光明正大说谎而不必承担全部责任的日子，还要等上将近一年。
“不，我是认真的。昨天我没睡着，花了一晚上整理完对于早乙女的心情后，我决心向早乙女告白。或许你还在意着之前我拒绝了你的告白……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是我自作自受。现在我也只好厚脸皮重新告白，但其实我完全搞不懂早乙女的心情，害怕着会被你拒绝。毕竟分开一年了嘛，我也不知道现在的早乙女是怎么看待我的，失望，傻眼，厌恶……搞不好都有。但是我愿意相信我们两个人是两情相悦的——”
沸水的咕噜声在水烧开后还未能停下，和我逐渐含混不清的自白混在一起。
“咿呀啊啊啊！”
就这样，早乙女如第一次接触空气的婴儿，发出可解读意义相当丰富的惨叫声。或许会给邻居添麻烦，到时要是被找上门就土下座道歉吧，我正好精通此道。
她没有给我明确的“可以”或“不行”。后续的发展是她用被子蒙住头，在床上缩成一团，发出含糊的呜咽声。从她通红的耳尖和没有立刻把手链扔回给我这点来看，我大概没有被甩。但我也问不出口啊，我的害羞程度应该和她不相上下，骗……这是真心话。
以告白成功为前提，其所带来的也并非纯粹的喜悦，反而衍生出疑问：早乙女是真心喜欢我，还是仅仅被没睡醒的冲动裹挟着做出了决定？对方可是早乙女纱织，生性多疑的她甚至没追问手链的来历，明明昨天她可是像缉毒犬一样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所以说，早乙女当时神志不清，这终究是事实。
真是的，以后还是诚实点为好，多余的隐瞒总是会催生这种不必要的疑虑。不过，怀疑美少女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听起来就像是现充才会有的奢侈烦恼。
可恶啊，我宁愿要一份确定的不幸，也不要这种悬而不决的幸运。
小插曲到此结束。
但无论如何，我愿意相信，我和早乙女纱织算是开始交往了。
不过，她那一脸震惊的表情算怎么回事？按照我的理解，我们之前的行为模式早就无限趋近于情侣了吧？牵手，同居，甚至同床共枕，现在只是想要正式想要为这个关系下定义而已。她现在这副样子，只会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让我很心虚，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