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大还是你老大》
永生纪790年,机械圣殿。
应相明发现这件事,是在一份旧档案里。
那天他正在核对天庭舰队最后一期的资源交接清单。清单上的数字已经很旧了——不是账目旧,是账目本身根本没更新过。上帝陛下你咋离开后的第十三年,天庭舰队的所有通讯节点都转为单向接收模式,只收不答。所有传输过来的数据都是“资源已接收,无需确认”的自动回执,连带一个加密签名,落款是“天庭舰队·凌霄号”。
应相明算了十三年的账,直到今天,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把清单调出来,逐条拆开,把上面的“资源代号”和“预计产出”两列做了交叉对比。然后他发现——天庭舰队根本没有向太阳系传输过任何“资源”。每一份回执都是“资源已接收”,但接收方是“天庭舰队”,来源是“天庭舰队”。他们是在自己吃自己。上帝陛下你咋走的时候把十万艘平陆舰带走了,沿途收割的那无数个星系的“增长点”,全部没有回馈到地球。
不是他忘了。是他没打算让这批资源回来。
应相明坐在终端前,手指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地坐了三分钟。三分钟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那份清单。然后他关掉终端,站起来,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应将武。
应将武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一拳砸碎了面前的战术桌。碎片飞了一地,但应将武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然后他开口了:“陛下他走了十三年,我们到现在才发现?”
“嗯。”
“他不是去开疆拓土。他是去另起炉灶。”
“嗯。”
“他带走了最高端的舰群,最有经验的舰队人手,然后让我们在地球上继续争——”
“嗯。”
应将武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片,像在看一盘棋局。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像从肺腔里挤出来的嘶哑声:“你老大还是你老大。”
应相明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消息像暗潮一样从机械圣殿的终端流向各处。拳王听到的时候正在训练场上,他把拳头停在了空中,没有砸下去;血蔷薇站在自己旗舰的舰桥里,看着地球的方向,身后八条触须无声地收拢;饕餮正在用餐,听到那个消息时,他手里的勺子停了片刻,然后继续舀起一勺食物,只是咀嚼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很多。
没有一个人公开谈论这件事。所有人都在心里算了那笔账:上帝陛下你咋走的那天,他们还以为自己赚到了。“老大走了,我们可以放手干一场了”——他们当时心里的想法,就是这样的。现在十三年过去,他们发现自己被一道隐形的墙堵住了去路。墙不在地球上,不在太阳系,在宇宙深处。上帝陛下你咋把整个帝国最核心的造血能力抽走了,只剩下一个还在内斗的躯壳,而他们就是躯壳里互相推搡的那些肠子。
没有人敢去质问顾长真。不是因为怕——不完全是。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在第一次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都算过一笔账:顾长真是究级体。他能斩断因果。向一个究级体发起质问,算不算“因果”?算。那他斩不斩?不一定会斩。但会不会被记住?一定会。万一被记住了,下次因果落在自己头上的时候,对方会不会恰好选在那一瞬间“因果断开”?
他们不敢赌。
永生纪790年,九月。通天塔第四十九层,年度资源分配会议照常召开。全场各组组长入座,桌面上摊着整整八十一份资源清单——每个组长都在自己部门的那份上写了尽可能高的数字。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在第二十三轮的时候,归于平静。
各组组长各自坐回自己的位置,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他们也没有看顾长真。顾长真坐在主席台右侧,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在每年会议即将结束的时候,他才会站起来,说一句:“资源分配通过。”然后就走了。
那年,他的发言仍然是:“资源分配通过。散会。”
各组组长站起来,像往常一样列队走向门口。
应相明走到门口,脚步停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顾长真的座位——那个座位现在已经空了,但桌面上还放着一杯茶。茶是凉的。顾长真刚才根本就没喝过。他甚至可能压根就没有碰过那杯茶。
应相明看着那杯茶,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身,走进走廊。走廊尽头,应将武正靠在墙上等他。
“怎么样?”应将武问。
“伪神陛下他还是没说。”
“分配呢?”
“和去年一样。没有调整。”
应将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上帝陛下他把地球留给我们,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回来。他不回来,我们怎么打,他都不在乎。”
应相明没有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光——那是通天塔底层的方向,通往地球表面的出口。窗外,地球正在缓缓转动,云层在赤道上拉成细长的线,蓝色的,安静的,像一颗还在呼吸的活物。
“你老大还是你老大。”应相明说。
这一次,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是陈述。
他们把这句话各自带回了各自的办公室里,各自的岗位上,各自的地盘上,各自继续打了一百多年。只是在每一次资源分配会、每一次战前推演、每一次验收新舰龙骨的时候,他们的心里总会冒出同一个念头:
“上帝陛下你咋走的时候,究竟是算到了多少步?他算到了我们会在多少年后发现这件事?他算到了伪神陛下会替他把地球看住?他算到了我们会互相猜忌、没有人敢去摊牌?”
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那位老大,从来没打算让他们赢。
《三组卧槽颂》
我们挣钱,你花钱,
我们内斗,你跑路。
我们在通天塔底下卷,
你在星海深处数数。
我们以为你走了,
你早就赢到下一幕。
我们还在争那把椅子,
你已经换了张桌布。
你老大还是你老大,
我们活该被算到麻木。
顾长生啊顾长生——
你可真他妈的是个艺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