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澈的天空上云飘似飘絮,阳光自窗格淌入,在地板上洒下几处明晃晃的光斑。几缕微风溜进屋内,撩起半开的窗帘,吹落数页白纸。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面前打开的书本,脑子里有些混沌:自己刚才在做什么来着?怎么一点记忆也没有?
我起身去捡落在地上的白纸,无意间看到白纸上写的几句话,看上去像诗又像词。
「醉扶残月照流水,醒拾落红妆鬓边。」
「昨夜星辰应识我,一枝斜簪白云巅。」
第一眼看去,以为是自己写的,再看笔迹却又不像自己写的,思来想去,难道是黑翼?
如果是那个二货就算了吧,他是个俗人,从早到晚只想三件事:去哪喝酒?跟谁上床?钱包剩多少钱?作诗祝词这种文雅之事,跟他完全不搭边。
可既不是我也不是黑翼,那会是谁写的?
我正思索着可能的人选,房门被人推开。
“不是哥们,你窝在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午饭都是我给你送上来的,咋的?准备遁出红尘坐忘出家呢?大家都在忙活,你好意思一个人在这偷懒吗?”
黑翼很不高兴地对我发着牢骚,说话间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我转头一瞧,见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工作服沾染了好几处浅色污渍,头上戴着的棒球帽也落了不少白灰。
我微微歪头,愣愣地看着他,“大家?忙活什么?”
脑袋隐隐作痛,轻微的眩晕感使我的记忆产生大片空白,一时间想不起来他所说的是指什么。
黑翼走进来,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烟,对着我吐出白烟,“装,再跟我装,要不是因为你,老子今天就去跟美女们逍遥快活了。你可倒好,自己一个人躲在这里偷懒。”
烟草味顺着嗅觉直冲大脑,熏得我脑壳疼,我掩住口鼻用力咳了几声,“要吸烟出去吸,你知道我最讨厌烟味。”
黑翼的嘴角咧出一抹坏笑,“少废话,出来帮忙干活,事情是你牵的头,你不干可不行。”
他说着,拽住我的衣袖就往外走,我被烟味呛到的劲还没缓过来,被迫跟着他往外走,烟叶燃烧产生的白烟一个劲往鼻孔里钻,差点把眼泪一起咳出来。
“放手,离我远点,要把我呛死吗?”我用力挣开,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又没说不帮忙,故意整我是不是?”
黑翼耸了耸肩膀,没有说话。
我跟着一起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回廊,一阵轻风裹挟着花香涌进窗台,掠过耳畔撩起衣摆,两只花蝴蝶被我惊动,飞出窗外。
从一楼的会客室传来年轻男女的欢声笑语,女孩笑声清亮好似银铃,男孩话音洪亮颇为绅士。他们谈笑风生气氛欢愉,让我忍不住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话题让他们如此开心。
正是仲夏之际,午后的阳光格外炽烈,我把目光望向窗外,不自觉地眯起眼帘。
园中花海随风涌动,摇曳生姿的花浪在日晕下发着光,馥郁的花香宛若情人热吻,令人陶醉。蝴蝶舒展身姿向蜜蜂邀舞,数只叫不出名字的白鸟,立在花园的栅栏上歇脚,彼此为同伴梳理翅膀上的羽毛。
“发什么呆啊?”黑翼叼着烟很不爽地看着我,用力歪了一下头,“赶紧的!”
我就是欣赏一下自家庭院的风景,可倒好,气氛全被他破坏了。
“催催催,催命呢你?”
我嘟囔着走进客厅,却发现客厅里好多家具不见了踪影,窗户用塑料薄膜包住,窗台下的盆栽被人用袋子套住,就连地板上也铺了一层塑料薄膜。
客厅西面那道墙,已经由原来的哑白色变成浅茶绿,墙脚边放着几桶墙漆,其中两桶已经开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
看到此景,我总算想起来黑翼说的忙活指的是什么。
半个月前我曾经说,家里墙壁的颜色看着太单调,没有活力,与家具陈设也不太搭,想换个风格,最好是清新自然风。
可想归想,自己的拖延症实在是病得不轻,仅仅过去两天便开始摆烂,网上选的墙漆、壁纸、窗帘等物件至今还躺在购物车里。
想不到我这个不正经的兄弟,也有勤快的一天,值得表扬。
我背着双手,看着黑翼微微一笑,“想不到你居然记着我说的话,谢了兄弟。”
黑翼弹掉烟灰,用手指向会客室,“可别谢我,都是席雅的功劳,你要谢得谢她。”
黑翼的话音刚落,会客室的门被人拉开,几名身穿工作服的年轻男女,有说有笑走出房间,席雅低着头跟在最后面。
严重社恐的女孩想把自己藏起来,当自己被朋友们充满善意的笑容,和略带调皮的言语包围时,脸颊泛满红霞,绷直了肩膀和后背,不安分的手指绞在一起,偶尔抬头与说话的人对视一眼,又迅速垂下去。
善解人意的朋友们,看出了她的窘迫,留下几声轻笑,很快散开了,席雅侧着头,偷偷看向大家的背影。
我走过去,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们是你朋友?”
「嗯...」女孩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怎么想起来粉刷墙壁了?”
「雪哥哥之前不是说过吗?...一直没做...所以我就...」女孩的声音很轻。
我挠了挠脸,觉得有些尴尬,“我是有这个想法,当时也就随口一说,也没打算真的整...行吧,重新粉一遍也不错。”
女孩快速抬头看我一眼,「...颜色怎么样?」
席雅努力维持脸上的神情,但藏着紧张和忐忑的眼神,还是出卖了她。
“还行,就这样吧。”
我看着新刷的墙漆,心底涌起一丝暖意,与她朝夕相处许久,总觉得跟她之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面前的少女得到回答后,原本黯淡的眼眸,出现了些许亮光,脸上那股有些自卑的表情中,透出一丝得到认可的喜悦,逐渐弯起的眉眼间,满是发自内心的笑意。
“啧啧。”黑翼站在旁边,撇开嘴使劲咂了两下舌头,“口是心非。”
我斜他一眼,“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黑翼不以为然,做了个鬼脸。
后面的少男少女,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我来的时候,特意准备了手套,正好派上用场。”
“有多余的吗?给我一双。”
“我带了围裙,你们谁用?”
“我这有防护帽,还有口罩,来,一人一个。”
黑翼走过来,将一个中号滚刷塞到我手中,“拿好,这是你的,这几面墙就交给年轻人,咱们俩负责天花板,先说好,一人一半,不干完不许休息。”
我看看手中的刷子,又看看那群活力四射的年轻人,有些哭笑不得,“席雅也就算了,怎么你也瞒着我?”
“我本来打算跟你说一声的,不过席雅说想给你个惊喜。”
“这孩子的社恐还是很严重,却已经交到这么多朋友,实在让人意外。”
“社恐怎么了?社恐就不能交朋友了?席雅这么优秀,她的朋友会越来越多。”
说得不差,如果我是他们这个年纪,也愿意跟席雅做朋友。虽说她很懦弱,但同时也很温柔,长得还好看,谁不想跟这样的女孩子做朋友?
少男少女们相谈甚欢,彼此间的气氛轻松又惬意,席雅在他们身边,紧绷感与不适感少了很多。
有位男生用浮夸的肢体动作,和搞怪的脸部表情,进行着某种幽默表演,其他人被逗得捧腹大笑。
左右两个女生搂着她的胳膊,低声交谈着属于她们之间的秘密,席雅虽然看上去很紧张,但我知道,她此刻非常开心。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
曾经那个只会躲起来哭的少女,已经改变了很多。
“叮咚~”
门铃声此时响起,我收起思绪朝大门走去。
门外站着几名学生模样的少男少女,他们身上的气息很干净,没有以有真元波动,只是普通凡人。
我抬手作揖,简单行礼,“几位到此,所为何事?”
一位高个子男生主动询问:“请问这里是龙牙山凯尔丽莎道1号吗?”
“没错,正是。”
“我们是蓝十字志愿同好会的成员,来找席雅·罗塞特修女,请问她在家吗?”
眼前的几人都不是空手而来,每个人手中都拎着纸袋,里面要么装的是零食甜点,要么装的是手工艺品和书本画册。
不论是吃食还是物品,全都用彩色皮纸精心包裹,还绑有颜色不同的丝带。看得出来,这些都是他们精心准备的礼物。
“她在,你们随我来吧。”
他们之间彼此相识,见面后很快聊到一起,刚来的几人纷纷拿出自己准备的东西,递到席雅面前,女孩受宠若惊,眉宇间的感动溢于言表。
门铃声再次响起,我不得不跑去开门,看来今天的来访者还挺多。不过这次来的并不是年轻人,而是物流运输公司的员工,一艘运输飞艇刚刚在庭院里停稳。
“您好,我们是哈维运输公司的,您定的货物已经送来了,请签收一下。”
在另一名员工的操纵下,无人机将货物从货仓中挨个运出来——那是十几个大型的盆景花植,被专用的保护膜包裹着。
我接过送货员递过来的物品清单,上面详细记录了所运货物的名称和品类,雪见冰心兰、胭脂海棠、暮云鸢尾...全都是极具观赏价值的花植。
我有赏花养花的爱好,只要看到漂亮的花草就走不动道。,不管是域内还是域外,都会想办法在家中摆上几株,不为别的,就为赏花时的心情愉悦。
黑翼告诉我,这些花都是席雅特意在华夏那边买的,同时还购买了专业的养护秘籍,保证在罗格斯这边也能养活。
我看着送货员将未拆封的盆栽一个个搬进屋内,心中感慨万分。
我曾经在橱窗社区看到有人分享这些来自华夏的奇花异草,当时颇有兴趣,便对黑翼说,有机会要去华夏走一趟,弄几株回来。
只是后来因为忙其他事,买花的事就给耽搁了,也是因为拖延症的缘故,去华夏找花的事可能要遥遥无期了。
我总是这样,有时随口一说,可能过两天就会忘记,事情本身也许不太重要,不管做与不做对自己来说都无所谓。
可是当这些话被席雅听到时,她会很认真地记在心里,像收藏一颗珍贵的种子,小心翼翼地埋在心底,等某个合适的时机,悄悄发芽。
记得有一次,我无意间提了一句,曾经吃过一种灵果,酸酸甜甜的,蕴含充足的木属性灵能,后来再也没见过。
之后过了差不多两个月,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本泛黄的地方物志,一页一页地翻给我看,指着其中一张插图问我:「是不是这个?」
我当时愣住了,完全忘了自己曾经说过那样的话。
她见我半天没反应,以为不是,打了个手语:「我再找找」,又埋头翻起书来。
再比如,我曾经在网上看到有人出售某种金属炼器材料,对这个东西颇感兴趣,但碍于对方人在安妮斯顿洲,去一趟可能要花上好几天时间,便将采购计划暂时搁置。
没想到半个月后,席雅借着教廷外出任务的机会,专程跑了一趟,将那批材料买了回来。
当我回到家看到那批材料时,深感震惊,席雅神色淡然,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将一张到货清单递到我面前。
我站在胭脂海棠前,手指轻轻摩挲着海棠花瓣,抬头看向与朋友相谈甚欢的席雅,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其实早已经在心里,把席雅认作了自己的妹妹,只不过因为某些原因,一直不肯承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