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再次回到了圣堡教堂的战场上。
黑翼站在旁边，满脸欣喜，“太好了！阿雪，你终于醒了！”
我站起身，看向周围浓烟滚滚的废墟，偶尔有橙红色的火光在浓烟中亮起，烟雾在冲击波的搅动下快速散开，又快速聚拢。
“小黑...“我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你可还记得，那个名叫席雅·罗塞特的女仆？”
黑翼的身形微微一滞，“当然记得...她，怎么了？”
我缓缓回过身，目光落入他满是疑惑的眼底。那一瞬，千言万语如潮水般涌上喉咙，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死死扼住，拥堵着、翻涌着，却终究未能吐出一字。
最后，我只是弯起嘴角，绽开一抹极淡极轻的笑。
那个女孩让我们带走小雅，并把自己的名字给了小雅，而她在弥留之际，留在这世间的最后遗言，只有我一个人听见了。
她说：这世界很美好，下辈子不想来了...
这短短一句话，道尽了多少无奈，诉说了多少辛酸，而她以自己的方式，彻底与这个世界诀别，内心又是何等的绝望？
站在我的视角，她是个弱者，肉体凡胎毫无修为，雷奥卡森手中的锁链对她来说，便是难以逾越的天堑。被囚禁的日子里，她几乎尝遍了人世间所有的痛苦。
那些索取她身体的丑陋身影，那些折磨她身心的残忍手段，将人性的恶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站在小雅的视角，她是个强者，锁链能锁住她的身体，却锁不住内心不屈的意志，对方能杀死她的肉体，却杀不死她的灵魂。
面对黑暗，她选择反抗，让自己成为黎明到来前最后的光。哪怕最终会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也要拼尽全力，燃尽生命，去搏那一线生机。
时隔多年，我再次想起她，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敬重。
虽然有些迟，但我还是要对她说一句：道友请了！
黑翼见我不说话，脸上的疑惑更盛，“阿雪？”
“我当初之所以反对席雅修行，并不是鄙夷她的修行天赋，而是不想让她踏上那条，充满坎坷的荆棘之路！”
黑翼没有接话，默默从兜里拿出香烟。
“蓝星流传着一句话，出自古籍《西行记》：凡人类者，身具灵根，皆可修行。只是听上去，就让人热血沸腾。”
“然而，又有谁知道，修行之路的艰辛与苦楚？修行者，根骨、心境、悟性、气运、灵魂，五行缺一不可！每晋升一个境界，所面临的困难更是成倍增加。那些在修行之路上能走很远的人，无不是大毅力者，大悟性者，大气运者！”
“他们看见的，是修行者呼风唤雨、踏云而下时衣袂飘飘的逍遥；却看不见，修行者运功修炼时，因为不小心走火入魔，经脉寸断丹田破碎的痛苦。”
“他们只知道，修行者御剑施法，斩杀妖兽时身披霞光的威武；却不知道，修行者因为五行缺失，导致修行止步无法突破，是何等的绝望。”
“每晋升一个境界，所需要的资源便会成倍增加，修为越高，需要的资源也就越多。席雅的灵根五行不全，又能在修行之路上走多远？”
“倒不如与二三好友，游山玩水享受生活，寻一良缘佳侣，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在平平淡淡中度过人生，倒也不错。”
“其实很多人都错了，修行，并非只有上天入地移山填海...”
黑翼夹着烟猛嘬一口，吐出一大团白雾，“阿雪，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不是有点不合适？等咱们找到席雅，回去后你想怎么抒情就怎么抒情，行不？”
我缓缓转身，看向黑翼的眼睛，“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不是已经找到席雅了吗？”
黑翼一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你搞什么？我们在这里找了这么长时间，连一点线索都没有，怎么可能找到席雅？你是不是受伤出现幻觉了？”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眼前这张熟悉的脸，让我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对劲！
眼前的这个黑翼不对劲！
不仅是他，这周围的一切都很不对劲，也包括我自己，所有的一切并非真实的存在，而是某种精心设计的虚假幻象。
“阿雪...”
有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声音很小，听得不真切。
“阿雪...”
声音大了些，隐约是在喊我的名字。
“阿雪！”
声音变得很清晰，我能听出来，是黑翼的声音！
我四下张望，嘴里喊着黑翼的名字，想把他找出来。
可眼前虚假的「黑翼」却露出诡异的微笑。
“你在找什么？我不就在你的眼前吗？”
我发出冷笑，“尽管你已经尽力模仿，可距离真实的黑翼，仍然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要再伪装了，现出你的真面目吧，混沌！”
「黑翼」的嘴巴咧开，露出两排狰狞的尖牙，脸上的笑容凶如恶鬼。
“混沌？这就是你们人类对我的称呼吗？有趣...实在有趣...”
混沌撕破脸上的假面，露出人不人鬼不鬼的本体，周围的空间开始崩塌，天空与大地碎裂成无数光点，消失在虚空之中。
我脚下一空，在强烈的失重感中，快速下坠，落入那无穷无尽仿佛深渊一般的黑暗当中。
忽然间，黑暗中出现了一处光点，随着我距离光点越来越近，光亮的范围也在快速扩大。很快，仿佛是天亮一般，光亮形成了一道天幕，我如坠地的陨石一般，狠狠撞了进去。
……
我终于从那该死的幻境中挣脱出来，意识回笼的瞬间，却发现自己正被困在神庭宫殿中央的天坛之上。混沌化作无数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蟒蛇一样将我死死缠住。
胸口以下已经没有了知觉，想必已经被吞噬掉了，而那股恶心黏腻的感觉，正在顺着胸口缓缓往上走，失去知觉的范围，也随之一点点扩大。
我勉强用神识扫了一下周围，识海已经被侵蚀，原本蔚蓝清澈的海水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黑红色，呈现出液态的混沌物质。黏稠的混沌物质翻滚着，冒着恶心的气泡，散发着腐败与腐朽的气息。
整个神庭宫殿，将近九成的区域，已经被混沌吞噬，不可名状的外观，看上去既像活物又像死物，令人作呕。
忽然，我的视线被远处广场上的一道人影吸引，仔细一瞧，居然是黑翼的神魂。
他也被混沌紧紧缠绕住，仿佛消化食物般，一点一点逐步将他吞噬。那小子仍然不服输，叫嚷着咒骂着，剧烈地挣扎着，试图反抗混沌的吞噬。
我想要喊他，身体却使不出丁点力气，拼尽全力却只是张开嘴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一个人影在我眼前浮现，是那个虚假的「黑翼」，他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发出嘲笑，“都自身难保了，居然还想关心别人？啧啧！”
马勒戈壁！
这逼玩意居然还敢嘲讽我！
我没办法用语言表达愤怒，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所有的恨意和杀意灌注进眼神里，死死地盯着它。如果目光能杀人，它已经被我千刀万剐了。
“我能感知到你的愤怒和杀意。”它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黏腻的愉悦，“但用人类的话来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吃掉。你越是愤怒，越是不甘，你的味道……”
它顿了顿，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
“就越美味。”
话音落下，它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大，数不清的混沌黑雾涌现出来，将我仅剩的脑袋团团围住，开始撕咬、侵蚀我的血肉。
很奇怪，没有预想中的疼痛，甚至连一丁点触感都没有，有的只是奇怪的感觉——自己仿佛变得很轻很轻，一阵微风就能将自己吹到高空。
我的思维开始变得迟缓，我的意识开始变得空洞，我想不起来之前都经历了什么，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想不起来广场上那个人影是谁...
最后，我失去了最重要的记忆。
我是谁？
一道紫金色的光芒，忽然在我的眉心处亮起，光芒带着空灵、庄重的气息飘荡到半空，缓缓凝聚成一道人影。
妩媚妖娆的身姿，似要勾引人心中最原始的欲望，冰肌玉骨的纤手，宛若精心制作的艺术品。青丝如墨，双眸如火，温婉典雅、闭月羞花的绝世容颜，仿佛是神话故事中的画中仙。
我怔怔地看着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她向我看来，眼神中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水润的粉唇轻轻勾起一道淡淡的弧度。
“我们终于见面了...”
神秘女子话音刚落，紫金色的光华犹如太阳般爆发，混沌在紫金光华之下，如雪遇骄阳般快速消融。
“啊啊啊啊啊啊——！”「黑翼」的嘴里发出惨绝人寰的痛苦哀号，它剧烈挣扎，试图阻挡紫金光华对自己的伤害。“这怎么可能！？你是...你是...你竟然是...啊啊啊啊啊啊——！”
顷刻间，污染识海，吞噬神庭的混沌，被紫金色光华尽数净化，个别处有些许残渣挣扎着，想要偷偷溜走，却被神秘女子逮个正着，一道紫金色光束打过去，残渣瞬间灰飞烟灭。
这时，一股黑气从我身体中冒出来，眨眼间凝结成一道熟悉又陌生的人影。雪白的长发，琥珀色的双瞳，它与她明明有着相同的容貌，在我眼中却又无比陌生。
我呼唤出那个名字，“席雅...”
它被紫金神光所禁锢，无法遁逃，仿佛发了疯一般挣扎着，脸上满是阴狠与惊恐的表情，却对我的呼唤置若罔闻。
神秘女子：“她已经被混沌完全同化，从本质上来讲，已经不是人类，也不再是你熟悉的那个人了。”
我：“有办法救她吗？我想救她！”
神秘女子的脸上，露出一丝惋惜，“凡是被混沌所同化的碳基生命，都会被转化为混沌异魔，它们既是混沌的一部分，也是混沌分裂出来的分体。这种转化是不可逆的。”
我感觉心脏猛然一痛，似乎被利刃刺扎一般，“我该怎么办？”
神秘女子：“它现在是混沌异魔，必须将其清除，否则它逃出去，定会为祸人间！”
清除...
残忍而血腥的字眼，这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口上。
我抬头看向那张脸，那张我曾经最熟悉的脸。
她的眉，她的眼，她微笑时会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此刻全都扭曲成一副狰狞的、完全不属于她的表情。
紫金色的光芒像锁链一样缠绕着她的身体，她发出嘶哑的低吼，好似被陷阱夹住的困兽，拼命想要挣脱，想要扑上来撕碎一切。
“席雅……”我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她没有回应。准确地说，她甚至没有看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曾经盛满了温柔，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可如今里面只有一片浑浊黑红色。
她根本不认识我了。
这个念头仿佛刀子一般狠狠戳在我的身上，一刀又一刀，很疼。
“她不会回应你的。”神秘女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冷静得近乎残酷，“混沌异魔没有记忆，没有情感，它们只是在模仿曾经的外壳。你眼前的这个东西，只是一具披着她皮囊的怪物。”
“闭嘴！”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神秘女子没有生气，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怜悯？同情？或者是某种遗憾？
我重新转向席雅，向前迈了一步。紫金神光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把她苍白的面容照得几乎透明。
我不想失去她，我想救她，可理智告诉自己，应该按照神秘女子说的那样做，如此一来才能让席雅得到解脱。
“清除...需要做什么？”
“杀死它，这里是你的神庭，它身上的混沌煞气，已经被我用紫金光华清除，剩下的只是一具拥有血肉的躯壳，你只需要将这具躯壳杀死就可以了。”
我静静地站在那，目不转睛地看着席雅，大脑一片空白。
神秘女子静待在一旁，目光平淡，没有出声催促，也没有询问我的想法。
良久，我深呼吸一口气，强忍着胸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猛然刺出右手，如刀刃般贯穿「席雅」的身体。
原本还在嘶吼咆哮的「席雅」静止不动了，她没有露出痛苦、绝望的表情，也没有像人类一样问我杀它的理由，甚至都没有看我。
鲜血喷溅出来，洒在我的脸上，把我前胸的衣服浸湿，顺着手臂往下流。
狰狞可怖的假脸逐渐消散，席雅天真可爱的脸逐渐浮现出来，此刻的她笑颜如花，看向我的眼神中满是解脱的笑意。
“雪哥哥，对不起，再见了...席雅最喜欢雪哥哥了...”
席雅的声音未落，紫金色的火焰从伤口处冒出来，瞬间点燃「席雅」的全身，而我没有感到灼烧的疼痛，反而感觉到阵阵温暖与亲切。
“不要走...席雅...求你了...”
我伸出手试图抓住那些飞速飘散的光点，却什么也抓不住。此刻我慌了，傻了，哭了...我不想让她走，我还有很多话没有对她说，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她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
然而不论我怎么努力，也抓不住那些光点，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飞上天空，越飞越远。
很快，「席雅」被紫金火焰焚烧殆尽，消失不见。
神秘女子这时候动了，“你体内的混沌还没有彻底清除，需要你将我的力量完全融合才行。”
我：“我需要怎么做？”
神秘女子：“放松，不要抵抗，全身心接受我的力量。”
她飞了起来，带着醉人的香风，拥我入怀，水润的双唇向我吻来。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女子的声音像雾一般，消散在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