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睁开眼醒过来，再次看到熟悉的天花板。
素素的脸近在咫尺，她凑得很近，呵气如兰的呼吸轻轻扫过我的脸。
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往后躲。
“呦，你醒啦。”
“喂……你一直看我干嘛？”
“没办法，谁叫我们家雪儿这么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呃……每次听到这种对漂亮女性的赞美之词，都会让我产生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打心眼里不想听到这种话。相比之下更希望听到诸如「那小子真帅！」之类的夸赞，唯有怀春少女的暗送秋波才能让我心情愉悦，而男人色眯眯的偷瞄只会让我浑身难受。
变身之前是这样，变身之后还是这样，仿佛我注定与男子汉气概无缘无分，想要得不到，只能在梦里过把瘾。
“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三个小时。”
“呃，居然睡了这么久，现在几点了？”
我赶忙起身，却发现使不上力气，刚抬起来的身子又软了下去。
不行，使不上力气。
全身都是软的。
素素坐过来，伸出双臂把我拥入怀中，“你刚醒，病症的影响还没过，不要太勉强。”
面对女性朋友对我做出的亲昵动作，我本能地感觉到有些排斥，虽然我现在外表是女孩，可内里还是那个活了五百岁的老男人。素素既是我朋友，年龄也比我小得多，她就这样抱过来，太让人尴尬了！
平时站在第三视角来看，女孩子之间搂搂抱抱是常有的事，大家都习以为常，但若是把自己代入进去，怪异的感觉瞬间上头。
我尴尬地笑了笑，试图挣脱素素的搂抱，“想我曾经，也是面对焚风而面不改色的男人，没想到如今却成了软脚虾，真是讽刺。”
话音刚落，就被素素一指头点在前额。
“说什么胡话呢，你现在只是病了而已，等你病好一切都会变好的。”
“真的吗？那我怎么样才能变回男人？”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现在找不到原因，不代表以后找不到，难道就因为身体原因，饭不吃了觉不睡了？”
“啊对对对，你说得没错，能不能把我放开，你一直搂着我很难受的好吧。”
我越是挣扎她就搂的越紧，她的左臂箍住我的后腰，右臂则揽住我的肩膀，手掌很强硬地托住我的后脑，迫使我的脸正对着她。
我尴尬得要死，奈何现在浑身上下软绵无力，连她的手指都掰不开，只能像个玩偶似的任她摆布。
“呵呵～不——要——我的阿雪又香又软，我怎么都抱不够，才不要放开。”
凌素素两眼放光，仿佛是个得到心爱玩具的熊孩子，神情中的占有欲暴露无遗。她再次搂紧了些，凑近我用力一嗅，陶醉在自我幻想中，“啊~兄弟，你好香~”
我被气笑了。
凌素素，我去你大爷的！你刚才靠得太近了，两个人差点亲上知道吗？好好一个女孩子，怎么跟个流氓无赖似的！
我懒得搭理她，把求救的目光瞥向旁边的卡莉娅。
我的白月光，快来救救我！
卡莉娅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诊断报告，起身走过来，攥紧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素素的脑袋上，“病人身体刚好，不能受到刺激！”
素素哎呀一声捂住脑袋，很不情愿地站起身，“好吧，今天就先放过你，等你好起来我再抱。”
你想抱谁抱谁，但请不要骚扰我！谢谢！
“感觉如何？要不要吃点东西？”卡莉娅问道。
她不说还好，她一提吃饭我顿时觉得好饿，看看腕表的时间，发现早就过了吃饭的点。
“好饿！有什么吃的没有？”
“先吃两个桔子垫垫，黑翼订了外卖，很快就到。”
我接住卡莉娅扔过来的橘子，拿到脸前用力一嗅，是我喜欢的味道。
其他事情先不管，填饱肚子再说。
酒足饭饱之后，卡莉娅将想要进来凑热闹的素素跟布兰琪挡在门外，把我带到咨询室内，准备好好讨论一下「身为女孩子该如何生活」这件事。
聊这个话题，免不了要说一些女性方面较为私密的事，这样做太羞耻了，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心理变态。
可我现在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想逃逃不掉，只能乖乖被卡莉娅抓到咨询室来。
素素捂着嘴偷笑，活脱脱一个大花痴，露易丝倒没什么反应，她一直都很冷，但黑翼的反应就有点让人火大。
他居然盯着我露出一脸色相。
若不是没力气，一定跳起来揍他。
卡莉娅又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正装套裙搭配纯白衬衣，让她的妖娆妩媚中掺杂着几分知书达理。包臀窄裙下两条修长光洁的美腿，优雅地跷起二郎腿，性感的坐姿让我脸热心跳。
她拿起一份文档，说道：“首先第一个问题，阿雪，你变身也有一年的时间了，在这一年里，你有没有穿女装出过门？”
“没有。”
我回答得很干脆，女装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就算身体变成女孩儿，可我男子汉的本心还在，有辱尊严的事我可做不出来。
“一次都没有吗？”
“准确地说曾经尝试过一次，但随后就对女装敬而远之了。”
“那么你平时怎么出门？”
“出门的话就用幻术伪装，回到家再变回来。”
“为什么要这样做？”
“呃……因为我不喜欢。”
“理由？”
“我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个怪胎，若是这番模样走到大街上，可能会成为大家嘲笑的对象。”
“说说你尝试的那一次，我想知道你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
第一次穿女装么……
那一次的体验很糟糕。
当初变身之后，我以为只是身体发生了变化，可实际上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我很快就发现自己很不正常，如精神恍惚、情绪不稳定、极度恐血等等，特别是我第一次来例假的时候，整个人陷入癫狂而出现走火入魔的征兆，若不是他恰好带有救命法宝，说不定我人就没了。
为了让我早日恢复正常，经过慎重考虑，黑翼这才把变身的事告诉自己最好的朋友凌素素，而卡莉娅是最晚知道的。
在朋友们的帮助下，我的病情逐渐稳定，也意识到自己彻底成为女人这一事实，很快我便面临第一个问题：穿女装。
哪有女人不穿女装的，若是在大街上看到某个女人，穿着男装招摇过市，那才叫稀奇。朋友们给我的忠告是，要是不想成为被围观的怪胎，最好乖乖穿上女装。
裙子什么的想都不要想，长裤倒是可以一试，至于文胸，没有人知道我为了穿上它经历了怎样的内心煎熬。
我鼓足勇气穿上黑翼买好的女装，在朋友们的陪同下走出家门，可当眼前出现陌生人的时候，我后悔了。
这副皮囊的魅力毋庸置疑，不论男人还是女人，都会惊叹她那无与伦比的美。可当我置身于众人的视线当中，如同被当众扯掉遮羞布一般，恐惧、焦虑、暴躁、迷茫等负面情绪占据了我的内心。
在负面情绪的打压下，我没坚持多久就跑回家换衣服了，并暗自发誓打死也不会再穿。之后我再出门就用幻术伪装自己，如此就解决了暴露在他人视线中的尴尬与不安。
“……就是这样。”
“我现在大致明白了，你还是无法接受从男性到女性的性别转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变成了大家无法接受的异类？”
“嗯……”
“既然你如此排斥女装，为何偶尔会穿汉服出门？难道说汉服不是女装？”
“你可能不太了解，实际上我穿的是男式汉服，同时我出门戴了口罩，没人知道我的相貌。”
“原来如此，其实你所感受到的一切只是你的心理作用罢了，正因为你无法接受变身这件事，你内心的负面情绪会被潜意识无形放大，在你看来自己似乎是个异类，可事实上大家眼中的你仅仅是个漂亮女孩罢了。”
卡莉娅的话让我的想法产生动摇，为了让我明白，她拿出一张高阶符卡，决定亲自示范。
“这张符卡里面是「变身魔法」，我会用它变成不同的模样，你只需要把心中的想法告诉我就可以了。”
符卡在她的控制下点亮，大量灵能自符卡中喷薄而出，翻卷着缠绕在卡莉娅的身体上。
下一刻——
一位英俊潇洒、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出现在我面前，风度翩翩的姿态，差点就让我忘记眼前这位是卡莉娅变的。
“如何？我现在的样子跟你口中的异类，一样吗？”
并没有那种感觉。
脑海中除了他很帅之外，没有其他想法。
“那么下一个……”
卡莉娅原地转一圈，再次变身。
她居然变成了我的模样。
再一次面对自己的脸，总有种很荒唐的想法，面前女孩儿的美我也是生平仅见。柔美的面庞眉黛青颦，妖娆的身段妩媚多姿，而那三千如墨青丝披肩而下的模样，真的会让人心生怜爱。
“呵呵，瞧你，看到自己的形象居然还会愣神。”
“你变谁不好，干嘛要变我的样子。”
“那你看到自己的样子，有什么想法？”
“很美……”
“还有呢？”
我没有说话，但已大致明白卡莉娅想要说什么。
她解除变身，坐回椅子上。
“如你所见，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你看到的样子除了英俊帅气、漂亮迷人之外，就没别的了对吧？而这也就是你在其他人眼中的样子，那些注意你的人，并不是因为你与众不同，而是因为被你的美丽吸引想多看你一眼罢了，没有人会去想你是不是男人变的，仅此而已。”
卡莉娅挥动魔杖，口中轻声吟唱，精神魔法的波动在房间里荡漾。
“现在让我们回到你初次穿女装的那个时刻，把心放空，仔细回想，回想你看到的一些。”
我闭上眼睛，进入自己大脑的记忆数据库，让记忆回溯，重新播放那些记忆中的景象，去寻找我曾经遇到的人们。
慢慢地，我看到了。
擦肩而过的男人，看到我以后被我的容颜吸引，瞄向我面容的目光满是欣赏；餐厅邻桌的食客，我是侧对着他，他注意到我后被我曼妙的腰身曲线吸引，眼神中满是贪婪，在我发现自己偷窥后尴尬地收回目光；街口走过的巡警，发现我后眼中满是惊艳，虽然朝着我的胸部多瞥了两眼，但随即收回目光不再看。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都是我庸人自扰，全都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所谓自欺欺人，就是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强迫自己无视身边的现实，可主观意识的忽略并不代表事实就会消失，它会一直存在。你像鸵鸟一样把自己的脑袋藏进沙子，就代表别人看不到你了吗？身为女孩，穿女装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没有人会在意你的身份，因为你现在是完完全全、货真价实的女孩子。”
卡莉娅的循循善诱犹如醍醐灌顶，让我茅塞顿开。
我究竟还在坚持什么？
已经是个女孩子了，谁也无法改变，生活还要继续，不是吗？
其实想想……
女装也没有那么恐怖。
“阿雪，不论何时都不要放弃，终有找到真相的那一天，坚持下去，变回男人也并不只是空谈，我说得对吗？”
卡莉娅出去之前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并留下一件修身的撞色连衣裙，说如果想通了就穿上衣服走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绷紧双腿上的肌肉，就这么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无力的虚弱感还赖在身体里不想走。脚底触及地面的反馈不是很好，我得集中精神保持平衡，要不然就会摔倒。
看着那条裙子，不禁苦笑。
对我来说，还有得选吗？
唯有忍痛向前了啊。
你说呢，席雅……
几抹阳光洒进窗台，轮椅上的少女轻轻歪头，对我露出月牙儿般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