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哑巴岭

作者:笔架河畔 更新时间:2026/7/28 14:30:39 字数:8466

哑巴岭不是一座岭。是两座。

两座山之间夹着一条极窄的土路,路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矮松和刺灌木,密密麻麻地绞在一起,像是有人拿针线把两座山缝了起来。路面上铺着一层松针,松针下面是被踩实了的黄土。走在上面不扬尘,但滑松针干了之后比冰还滑,一脚踩上去,脚底能往前出溜半寸。

张世英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把脚尖扎进松针层底下,用鞋底去够下面的实土。跟在他身后的是沐忠,瘸腿在松针上踩出一个深一个浅的印记。阿四跟在沐忠后面,没有用树枝探路,他把削尖的树枝还给了沐忠,手里攥着的是张世英给他的那把牛角柄匕首。匕首没出鞘,但他攥得很紧。

老方伏在刀疤脸背上,右腿的肿已经消了大半,赵老医的药泥在纱布上结成了一层硬壳,把伤口封得严严实实。他的嘴唇不再是紫色了,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但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切菜的节奏,是另一种更慢的、不由自主的颤。老锅头走在队伍最后,嘴里叼着草茎,手里牵着那匹从漾濞马店里牵出来的老马。马上驮着几捆用麻绳扎得紧紧的药材,当归、党参、三七,都是真的药材,是老锅头在马店里存着的货。扮药材商队,光有路引不够,还得有货。清兵的书记官不一定翻货,但万一翻了,货箱里装的必须是药材,不能是石头。

“哑巴岭。”张世英忽然停下来,用刀鞘指了指前方两座山之间的隘口。隘口不宽,两边的山坡陡得几乎直立,坡上的矮松像挂在墙上一样斜斜地伸出来,松针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灰绿色的光。“过了这道隘口就是嵩明地界。清军在隘口北面设了巡逻线,不是固定哨,是流动哨。三个人一组,每隔半个时辰沿隘口走一圈。时间卡得不严,但路线是固定的,从北坡上山,沿山脊线走,过隘口,从南坡下山,再折回去。一圈大概三里地。”

“流动哨比固定哨好对付。”沐忠说。

“不一定。固定哨有固定的死角,流动哨没有。他们走到哪儿,死角就在哪儿消失。而且他们的路线是固定的,但时间不是,有时候早一炷香,有时候晚一炷香,没有规律。唯一的规律是,他们一定会经过隘口的那棵歪脖子松。那是他们整条巡逻线上海拔最高的地方,每次走到那儿,领头的都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不是看出山的方向,是看另一个巡逻队的领队有没有出现在对面的山脊线上。两个巡逻队在这个位置遥遥打个招呼,交换一下信息,然后继续各走各的路。”

“那个位置—能不能绕?”

“绕不了。隘口就这么宽,两侧山坡太陡,人爬不上去。唯一的通道就是从隘口底下穿过去。穿过去就进入嵩明地界,算是过了清军的第一道外围防线。但穿过去的前提是,必须在那三个人同时不在隘口的时候通过。”

“他们每隔半个时辰走一圈,中间总有空档。”沐忠说。

“空档很短。从隘口底下穿过去大概需要一炷香左右,带上老方,可能更久。流动哨走完一圈只需要小半个时辰,他们不在隘口的时间大概只有一炷香多一点。刚好够,但也刚好悬。卡在刚好够和刚好悬之间,差一步就撞上。”

“那就等。等到他们走过去,然后我们过去。”老锅头说。

“等是可以等,但有一个问题。”张世英指了指头顶。“天快阴了。”

所有人抬头。刚才还亮晃晃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层薄云遮住了。云层不厚,但面积很大,从西边的哀牢山方向漫过来,边缘泛着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山里的天气变得比什么都快,早上一片云都没有,中午就能下起雨来。一旦下雨,松针会更滑,山坡上的碎石会被雨水冲松,隘口底下那条窄路会变成泥槽,一炷香的时间根本走不完。而且雨声会盖住脚步声,但也会盖住巡逻队的脚步声。他们听不到巡逻队,巡逻队也听不到他们,撞上的概率反而更大。

张世英蹲下来,用手指在松针上画了一道线。“巡逻队刚才过去了。”他指了指隘口北坡上一棵歪脖子松,松树的树干上有一道新刮的痕迹,树皮被蹭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木质部。不是刀砍的,是有人走过时刀鞘或腰带上的铜扣蹭到的。“这道痕迹是新的。他们大概在一炷香之前经过这里。按照他们的路线,下一次经过是半个时辰之后。但天气阴了,他们可能会提前折返,清兵也不喜欢淋雨。”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

张世英站起来,把刀柄往后推了推。他没有拔刀,只是在确认刀没有被松枝或藤蔓卡住。

“老方在我背上,走中间。沐忠走我后面,阿四跟沐忠。老锅头牵马走最后,刀疤脸跟着马。沐宸”他转头看了沐宸一眼。沐宸正蹲在路边,一只手按在胸口,不是受伤,是习惯。他在听另一个人的心跳。听到张世英叫他,他站起来,右手从胸口移到了腰间缅刀的刀柄上。“你走我前面。我背老方,腾不出手。隘口如果有什么东西,你是第一个看到的。”

沐宸点了点头。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沐晨,哑巴岭,流动哨,三个人,半个时辰一圈。但他没有听到回应。玉佩的温度平稳,但那个声音没有像往常一样秒回。也许在上课,也许在睡觉,也许在图书馆里翻金马寺的地形图翻到睡着了。他没再叫,把缅刀的刀柄攥紧了一点,走到队伍最前面。

隘口的窄路比看上去更窄。

路面上铺的松针已经被之前经过的巡逻队踩碎了,露出下面湿滑的黄土。路左侧是几乎直立的石壁,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手摸上去冰凉滑腻,像是摸到了一条正在冬眠的蛇。路右侧是一道陡坡,坡上的矮松和灌木被山风吹得沙沙响,松针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味在窄窄的隘口里聚集不散。头顶上一线天,云层已经压得很低了,灰白色的云块从两座山峰之间挤过去,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洗米水。

沐宸走在最前面。他的脚尖踩在黄土上,每一步都先试一下,黄土下面是实的还是松的,会不会踩塌。他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张世英背着老方,脚掌落在黄土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但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老方虽然瘦,但毕竟是一个成年人的体重,背着他翻山越岭,再好的体力也会被一点一点地榨干。张世英没有说累,但他的喘息声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嘶音,像是从某个旧伤深处渗出来的。再往后是阿四和沐忠,老锅头牵马走在最后,马蹄上包了破布,刀疤脸在马店里撕了一条旧床单,把四只马蹄都裹上了。包了布的马蹄踩在松针上,声音闷闷的,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很难分辨。

走到隘口中段的时候,沐宸忽然停住了。他听到了什么,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是某种更低沉的、从山体内部传出来的震动。他转头看了张世英一眼。张世英也在听。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那道箭洞旁边的肌肉抽搐了半寸,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雷声。从西边哀牢山的方向传来,低沉而持续,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滚动着一颗巨大的石球。雷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散。

然后雨就来了。不是那种先下几滴、试探一下、然后慢慢变大的雨,是山里的暴雨,毫无征兆地轰然落下。雨点砸在松针上,砸在石壁上,砸在隘口窄窄的黄土路面上,把地面砸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坑。不到几次呼吸的时间,所有人的衣服都湿透了。雨水顺着石壁往下淌,青苔被冲开了一道一道的绿痕,路面上开始积水,黄土变成了黄泥,粘在鞋底上,每一步都比之前重了一倍。最麻烦的是声,雨声太大了,大得像整个世界都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拍打。在这片铺天盖地的雨声里,谁也不可能听到巡逻队的脚步声。

“走!”张世英的声音在雨中几乎被盖住了,但沐宸从口型看出了那一个字。

他们加快脚步。沐宸的鞋底在泥浆里打滑,他一把抓住石壁上的青苔,青苔滑腻腻地从指缝里挤出来,指甲嵌进了石缝,卡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他借力稳住身体,继续往前。沐忠的瘸腿在泥浆里踩得最深,每一步都要把重心压到左腿上,右脚只敢轻轻点地,点快了就滑。阿四跟在他身后,用那把牛角柄匕首的刀柄勾住石壁上的裂缝,一个一个地拉着自己往前挪。老锅头拽着马缰绳,老马的蹄子在泥浆里打滑,每次滑一下都要嘶鸣一声,声音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刺耳。刀疤脸在马后面推着马屁股,用肩膀顶着马的侧腹,把老马从泥坑里往外扛。他背上那道从肩胛骨拉到腰际的旧刀疤在雨水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隘口走了一半。还有一半。前面的路拐了个弯,拐过去就是出口。沐宸走到拐弯处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身探头往拐角后面看了一眼,然后他猛地缩回头。

拐角后面不到五十步,隘口的出口处,正站着一个人。不是巡逻队,是一个年轻清兵。他没打伞,没披蓑衣,站在雨里,背对着沐宸的方向,正在对着石壁撒尿。他大概是从巡逻队里掉队,也许是憋不住了,也许是以为下雨天不会有什么事,总之他一个人落在后面,站在隘口出口的正中间,堵住了唯一的路。他的刀靠在石壁上,离他的手不到两尺。

沐宸回头看了张世英一眼。张世英正蹲在拐角后面,把老方轻轻放在地上靠着石壁。他脸上那道箭洞在雨里显得格外深,雨水积在那个比铜钱还大的凹陷里,顺着颧骨往下淌,像一只永远擦不干的眼睛。他没有探头去看拐角后面,他只是看着沐宸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需要的信息:一个人,掉队的,堵在出口,刀在旁边,暂时没有发现我们。

张世英伸出三根手指,然后收了一根,别用刀。打晕。沐宸点了点头,把手从缅刀刀柄上移开。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被雨水冲得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贴着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摸。那个清兵还在撒尿,嘴里哼着小调,曲不成调,大概是某个北方乡下的俚曲。雨声盖住了沐宸的脚步声,盖住了他鞋底踩在泥浆里的噗嗤声,盖住了他靠近时石头在空气中划出的极轻微的呼啸。然后石头落在了清兵的后脑勺上。

不是敲,是砸。力道精准,刚好够让他失去意识,但不够让他脑袋开花。清兵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倒。沐宸接住了他,把他的身体轻轻放在石壁边上,让他靠着石壁坐着,看起来像是在躲雨时睡着了。做完这一切,他抬头对着拐角后面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在拐角的另一边,沐宸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打晕的清兵,他靠在石壁上,歪着头,嘴里还在往外淌着雨水,但呼吸平稳。等他醒来的时候,巡逻队大概已经发现了,但那是至少半个时辰之后的事。半个时辰够他们走出很远了。

过了隘口,路开始往下走。雨势渐渐小了,从暴雨变成了细密如针的冷雨,又从冷雨变成了飘在空中的水雾。脚下的泥浆被坡道上的碎石取代,走起来没那么滑了,但碎石被雨水冲松了,踩上去会往下滚。张世英背着老方走在最前面,脚下的碎石被他踩的希里哗啦地往下掉。老方在他背上,一直没有说话,是睁着眼。他的手在张世英的肩上轻轻敲着,不是切菜的节奏,是一种很慢的、几乎没有声音的敲法,像是用指尖在数数。一下,两下,三下。

“在数什么?”张世英没有回头。

“哑巴岭。过了。寻甸。过了。苍山。石门关。过了。”老方的声音在张世英耳边轻轻响着,每说一个地名,手指就落下一次。“你在漾濞镇北面山上那座坟、衣冠冢大概用不上了。”

张世英的步子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用不上最好。我不急着住。”

“你不急着住,可有人急着给你立碑。地方志上写你战死写了两次:第一次在昆明城外,第二次在滇西。两次都是衣冠冢。两次你都没死成。”

“衣冠冢是给找不到尸首的人立的。我还没变成尸首。”

“那就别变。”

张世英没有回答。他背上的老方又敲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次不是数地名,是轻轻拍了一下。一个厨子拍了一下一个斥候的肩膀,意思大概是:听到了吗。

雨完全停了。云雾从山腰间慢慢散开,露出东边一整片开阔的丘陵地带嵩明盆地。盆地中央是一大片灰瓦屋顶的集镇,镇子周围是一圈新筑的土墙,土墙上插着清军的旗帜,旗帜在雨后的微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嵩明大营三千清军的主力驻地,就坐落在镇子西面的山坡上,营房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灰色的墓碑。营房之间能看到走动的清兵,细小的黑色身影在雨后泥泞的营区道路上穿梭,像蚂蚁一样密集而忙碌。

张世英站在山腰上,指着盆地北面一条隐约可见的山脊线。“从那里绕。不走嵩明大营,走嵩明西面的山路。那条路我走过是采药人走的。路上有几处要翻崖,马过不去,但人过得去。多走一天,到昆明城界。”

老锅头看了看自己牵着的那匹老马,又看了看北面那条陡峭的山脊线。他把草茎从嘴角拿下来,慢慢嚼碎了,咽下去。“马留在嵩明镇。马店里寄着。等你们进了昆明,我再回来牵。”

“你不跟我们进昆明?”沐忠问。

“我送到这里。再往前走,关卡就是昆明外城了。清军主力在那里,查的不是路引,是每一个进城人的户籍和保甲。药材贩子进不了外城那是昆明城防的最后一道线,里面只许驻军和城内原住民出入。我一个生面孔,牵一匹老马,驮几捆当归,在城门口一站就是送死。”他把马缰绳从手里慢慢松开,用手掌拍了拍老马的脖子。老马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肩膀。“但马可以留给你们。嵩明镇上有我认识的马店,我寄在那里,你们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去牵。”

沐宸看着老锅头。五十出头的马帮头子,袖子卷到手肘,嘴里叼着草茎,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像是被滇西的山风吹出来的。他从漾濞送到寻甸,从寻甸送到哑巴岭,从哑巴岭送到嵩明地界。在寻甸关卡,他陪书记官聊了半个时辰的药材行情。在哑巴岭,他牵着老马在泥浆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说他送货物的规矩是“送到地头”但昆明外城不是他这种药材贩子能进的地方。他把货物送到了最后一站。

沐宸伸出一只手。老锅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沐宸的脸。雨后的阳光照在少年将军的脸上,那张脸比从苍山里出来的时候干净了一些,眉骨上的血痂已经掉了,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新肉。但眼睛没变还是那双在船头上被刀疤脸远远一眼就认出来是“刚被磨过的刀”的眼睛。

老锅头握住他的手。两只手在湿漉漉的山风里握了一下一个握刀的手,一个牵马的手。老锅头的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拇指根部有一道很深的旧伤,是很多年前被马缰绳割的,已经长成了皮肤的一部分。

“漾濞镇马店的杨老锅帮过你们。”沐宸说。他记得在漾濞医馆里沐忠转述的每一个字。“将来我们要是能东山再起,还你这个人情。”

老锅头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不是马帮头子谈买卖时那种精明老练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嘴角只动一点点的笑,像是一个在驿道上跑了大半辈子的人,终于在一道山脊线上看到了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划算的买卖。他把草茎从嘴角拿下来,扔在山风里,转身牵着老马往嵩明镇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我那侄子刀疤脸会做锅底灰。你们以后走夜路用得着他。”

刀疤脸站在队伍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叔叔的背影。他背上那把磨了不知多少遍的刀横插在腰间,刀刃上的锅底灰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极其暗淡的黑色,像一片怎么擦也擦不掉的黑夜。他也要留在嵩明镇不是因为他不想往前走,是因为他必须留下来照顾那匹老马。马不能跟人翻崖,而马帮的人不丢下马。这是老锅头在马店里教他的第一条规矩:人可以自己决定走不走,马不能。马是驮过你翻山越岭的伙计,你不能把它丢在别人的马店里,说一声“帮我看着”就走了。

但他在老锅头转身走远之前,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荞麦粑粑,已经干得裂了边,掰成四半,把其中一半放在阿四手里。然后他转身,跟着老锅头往山下走去。他的背上那件旧褂子还没拿回来盖在阿四身上,在采石场那夜之后阿四叠好了要还他,他一直没要。他不善言辞,表达善意的方式只有两种:掰粑粑的时候多使一分力,和把褂子留给一个刚有了姓的孩子。

入夜。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浮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山路上,把每一块碎石都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银光。从嵩明往昆明,最后一段路。天晴了,月亮很亮,走夜路不需要火把。沐宸走在队伍前面,踩着一地碎银,每走一步都感觉到泥土里的水分在鞋底发出轻微的吱吱声。他在心里叫了一声沐晨。

这次有回应了。那个声音几乎是秒回,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还没完全散去的困意,像是刚从一场很深的午睡里被叫醒。“我在。你们过哑巴岭了?我刚才睡着了不对,是午觉。现在几点了算了不重要。我梦到你在山路上走,下雨了,你浑身湿透。然后你捡了一块石头。”

“那不是我。那是你在我身体里看到的。”

“不管你信不信,我在梦里被你砸石头的动作吓醒了。”沐晨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变得很轻。“你们现在在哪儿?”

“嵩明地界。老锅头回去了。马留在了嵩明镇。接下来要翻崖走山路,绕过嵩明大营。张世英说多走一天。”

“那条路我在地图上看到了从嵩明西面翻过两道山脊,穿过一片老林子,然后沿盘龙江上游往下走,最后从昆明北面进城。但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在中途有一段是断的没有路,只有一片空白,标注的是‘地形复杂,未测绘’。”沐晨的声音变得很专注,语速比刚才快了。背景里有翻书页的声音,还有铅笔敲在桌面上的嗒嗒声。“你们走到那片老林子的时候,可能会迷路。地图上没有路的地方,张世英大概也没走过。万一你们在那里转不出来,我会想办法给你方向用玉的温度。冷是北,热是南。”

“你怎么知道温度能传过去?”

“不知道。猜的。上一次我在图书馆查地图的时候,玉忽然烫了一下,那时候你正好在隘口捡石头。我想试试能不能反过来传从我这边传到你那边。如果能传,以后不用说话也能给你指路。”

沐宸把手按在胸口。玉佩在雨后的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暗红色的纹路正在缓缓流动,比之前更亮了一些。他想起刚才在隘口捡石头之前,玉佩确实烫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一瞬间的温度,大概就是沐晨在梦里看到他浑身湿透、站在雨里握着一块石头的时候,不知不觉攥紧了玉。

“不用试了。传得过来。”

“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隘口,你在梦里看到我捡石头,玉在那个时间点确实烫了一下。”他把玉佩贴在胸口,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心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那心跳很平稳,很慢,像一个人在图书馆里趴着睡着了,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呼吸均匀而绵长。“你睡着了也能传温度。”

沐晨沉默了一会儿。铅笔敲桌面的声音停了。“那以后你走夜路,我就在这边睡午觉。梦里给你指方向。”

“那你以后每次午觉都会梦到我。”

“……也不是什么坏事。”沐晨的声音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但很快收住了。“沐宸。金马寺那条记录,我又查了一下。在昆明府志的附录里有一份抄本。战报上说,永历十二年腊月初九夜,清军在金马寺围歼了一支试图潜入昆入明军残余,十三人战死。但战报里提到一个细节那十三个人是分了两次被发现的。第一次是在寺外银杏树下,清军发现了其中七个人的行踪。剩下的六个人,包括领头的躲进了大雄宝殿。清军放火烧了偏殿,把人逼出来。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大雄宝殿里的六个人没有出来。火灭了之后,清兵进去搜,发现六个人全部用腰刀自尽。没有一个投降。领头的那个,记录上写的是‘年未及冠,衣白衣,胸前有玉,刻沐字’。”

沐宸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他白衣上,衣服上还残留着隘口雨水的潮湿,贴在胸口上凉冰冰的。但玉是温的。

“腊月初九,离现在还有多少天?”

“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沐宸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一遍。四十七天。从苍山到漾濞,从漾濞到寻甸,从寻甸到哑巴岭,已经走了半个多月。剩下的路还有多少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四十七天后的那个夜里,清兵会在银杏树下发现七个人的行踪。那七个人是谁,地方志没有写。战报也没有写。但他在心里一个一个地数了一遍:他自己、沐忠、阿四、老方、张世英、刀疤脸、老锅头。七个人。刚好七个人。战报上说第一次被发现的是七个人,第二次是六个人。老锅头和刀疤脸留在了嵩明镇刚好少了两个。沐晨在嵩明境内说“马可以留给你们”的时候,张世英已经算过了少了两个,但还是七个人。从漾濞出发的七个人少了一个马帮头子和一个磨刀的,多了一个从暗哨手里缴来的匕首和一个刚有了姓的孩子。队伍的成分变了,但人数没变。

历史记录上的“七个人”和此刻走在月光下的这支小小的队伍他们是不是同一批人?他不确定。但他确定的是,地方志也好,清军战报也好,那些记录都是死物。而他还活着,张世英还活着,老方还活着。活着的人,不会被一行字定义。

“沐晨。”

“嗯。”

“四十七天后,金马寺的银杏树下,来的不一定是七个人。”

沐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把手机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压低了声音,怕吵醒宿舍里正在打呼噜的老张。“你要改那个数字?”

“不是我改。是历史自己记错了。战报上写的是‘七人被围’,但那七个人可能不是我们。也可能是我们但人数会少。老锅头和刀疤脸走了。其他人我不知道。张世英说他不急着住那座衣冠冢,老方说他还没做完汽锅鸡。阿四还欠着一顿饭,他上次在采石场吃了刀疤脸半块荞麦粑,一直惦记着要还。沐忠在苍山里答应过他爹他说他会在国公身后守到最后一刻。这些人都不像愿意在四十七天后去死的。”

“那你呢?”

沐宸把玉佩贴在胸口,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心跳和自己错开了半拍。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想起父亲那封信上的话,你们不是两个人,是一把刀的两面刃。他在苍山替沐晨挡过刀,沐晨在图书馆替他查过路。他欠那个人一顿糖醋排骨。

“我不死。”他说。然后在心里加了两个字:尽量。

月光下,数千里之外。

沐晨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昆明府志附录和清军战报抄本。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印着四四方方的印刷体繁体字,他已经在这些纸堆里翻了好几个下午,眼睛酸涩,手指被纸页割了两道小口子。他的左手握着玉佩,右手捏着铅笔,笔尖悬在“十三人战死,无一生还”这八个字上面,很久没有动。然后他把铅笔放在一边,用手掌把那八个字盖住了,不重,只是轻轻按在纸上,像按着一个还没长好的伤口。

“四十七天。”他对着玉佩说。然后他在心里加了一句,四十七天,够我找到一条历史没有记载的路。老张从食堂里带回来一盒糖醋排骨,放在图书馆的桌子上,已经凉了。他没有吃,但把盒子往玉佩的方向推了推,不知道玉佩那边能不能闻到糖醋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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