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庵的柴房在放生池后面,挨着院墙,墙外是一棵老榆树。树根从墙脚钻进来,把柴房的泥地拱裂了一道缝,缝隙用碎砖填过,填得不平整,踩上去砖会轻轻晃动。柴房里面堆着半屋子的干柴和几口废弃的米缸,墙角立着一把豁了口的斧头,斧柄上挂着蜘蛛网。地面正中铺着一块旧木板,木板上全是斧头劈柴时留下的深浅不一的刀痕。把木板掀开,底下是一道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子往下走。走下去就是地窖。
地窖不大,两丈见方,顶上吊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低,火苗只有蚕豆大小,光线昏昏沉沉的,照在夯土墙上像涂了一层暗黄色的漆。墙边堆着几捆用麻绳扎好的经书,书脊上写着《法华经》《楞严经》《金刚经》,翻开封面,里面写的是清军布防图、粮草运输路线、嵩明大营的换岗时辰。慧明师太在这间地窖里抄了十几年经,把情报抄在经书里,通过香客带出去。清兵来搜过三次,每次都搜武器,从来不翻经书。
此刻地窖里坐了二十多个人。蒲团不够用,有人坐在经书捆上,有人坐在米缸盖子上,有人直接坐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灯油味、霉味、和赵铁柱身上那股怎么也洗不掉的鱼腥味。他坐在离油灯最近的米缸上,围裙还没换,上面沾着今天早上杀鱼时溅的鱼血,手里攥着那把木柄上刻着“沐火”的菜刀。菜刀在油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刀刃很厚,刀背上有几道砍骨头时留下的卷口,木柄被磨得发亮。
坐在他旁边的是王木匠。王木匠把左手缩在袖子里,右手拿着一把小刻刀在米缸盖子上刻东西,刻得很轻,只留下几道极浅的白痕。他旁边坐着酱菜铺的孙老头,怀里抱着一罐腌萝卜,罐口封着红纸,纸上用毛笔写了个“沐”字。他儿子坐在他身后,腿上还绑着夹板,夹板是王木匠用废木料做的,比老方那条腿上的夹板粗糙得多,但很结实。
米店的梁老板坐在角落里,身后站着两个年轻读书人,怀里各抱着一叠没来得及贴出去的传单。传单上墨迹还没干透,油墨味混在灯油味里,闻起来像是印刷作坊和寺庙香炉同时烧着。其中一个读书人的手指上全是墨渍,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
棺材铺的周老四蹲在石阶旁边,后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烟锅子是铜的,已经熄了,他还在嘴里叼着。他旁边挤着几个从城外乱葬岗摸黑回来的人,衣服上沾着黄土和碎草屑,脸上还带着坟地里半夜的凉气。
老方坐在经书捆上,右腿伸直搁在米缸盖子上。他把那个装粗盐的小布包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捻着布包的绳子。沐忠拄着刀疤脸的刀站在地窖入口的石阶上,那条瘸腿在狭窄的石阶上站不太稳,脊背倒是挺得很直。阿四蹲在他旁边,腰间别着三把刀,手里攥着那根削尖的树枝,用匕首慢慢削着树枝的尖端。他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削一遍这根树枝,削得尖尖的,然后放在枕头边。
沐宸站在地窖中央,把怀里那叠烧焦了边角的经书页放在地上,一张一张摊开。四十个名字,画圈的和画叉的,活着的和死了的,全在这里。他把沐英那把短刀解下来压在经书页上,防止被地窖里的穿堂风吹散。短刀的刀鞘在油灯下泛着皮革磨旧之后特有的暗光。
“金马寺没了。”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但地窖太小,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角落里。“老道士死了。名单还在。名单上画了圈的人,今天到了大半。没到的也托人带了话。城北布店的陈老板腿脚不便,他儿子替他来。城西药铺的许郎中今晚值夜,让徒弟带了三包金疮药。城南铁匠铺的冯铁匠前天被清兵带走问话,还没放出来。他婆娘替他来,坐在周老四旁边。”
王木匠把刻刀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经书页前面。他用右手把左手的袖口往上折了一寸,露出手腕上一个新刻的印痕,不是旧伤,是今天才刻的。一个极小的“沐”字,刀痕还很新鲜,边缘微微发红。“今天早上我去棺材铺找周老四,跟他说你要把所有人叫到一起。他问我,人叫到一起之后呢。我说不知道。他想了想,然后给了我这个。”他把手腕举到油灯前面,让所有人看清那个还在泛红的“沐”字。“他说棺材铺的活板下面是地道,通城外乱葬岗。如果清兵搜到这里,从地道走。他在地道出口的乱葬岗里停了两口空棺材,如果有人死在半路上,至少不用暴尸荒野。”
孙老头把怀里那罐腌萝卜放在地上,用手掌在罐口拍了一下,封纸破了,一股酸中带甜的腌萝卜味弥漫开来,和地窖里的灯油味霉味搅在一起。“你们来了这么多人,我没什么能给的。这罐腌萝卜是老道士生前最爱吃的。每年腊月初九他都会来我铺子里买一罐,说腌萝卜配白粥,念经念到半夜都不饿。”他把罐子往前推了推,推到经书页旁边,和沐英那把短刀并排放在一起。“今年腊月初九他没能来。今天刚好是腊月十一,晚了两天。但腌萝卜还是那个味道。”
梁老板从两个读书人手里接过传单,放在油灯旁边。传单上的墨迹已经干了,最上面一张写着“吴三桂引狼入室,沐王府忠魂不灭”。字是刻蜡版印的,笔画刚硬有力,油墨在劣质的草纸上洇开了一圈淡淡的光晕。“我侄子和他同窗印了一百张,贴出去三十六张,被清兵撕了十二张。剩下的还在米袋子藏着。清兵每天来买米,他们扛回去的米袋子里就裹着这些传单。有个清兵不识字,把传单拿回去糊了窗户。第二天他的上司来查哨,看到窗户纸上有字,撕下来一看,把那个兵打了二十军棍。那个兵到现在也不知道窗户纸上写的是什么。”
地窖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是棺材铺的周老四。他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用烟锅子在鞋底磕了两下。“你们读书人骂人真狠。糊窗户都糊出二十军棍来。”
“传单不能停。”沐宸把传单拿起来看了一遍,重新放回油灯旁边。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传单上的字照得一闪一闪的。“清兵从嵩明大营调了百人队进城,挨家挨户搜抗清义士。他们把金马寺烧了,就是想让城里的人以为抗清的人都死光了。传单贴在城门口,贴在菜市口,贴在清兵哨卡的墙上,就是告诉全城的人,没死光。”
“下次贴的时候记得刷两层浆糊,一层风一吹就掉了。”赵铁柱用菜刀刀背敲了敲米缸盖子,声音很闷,像在剁鱼头。他把围裙上沾着的鱼鳞一片一片揪下来扔在地上,鱼鳞在油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清兵撕传单不好撕,撕完墙上还黏着一块纸角,他得用指甲抠。抠的时候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墙上的纸角,知道这里贴过传单。纸角也是传单。”
沐宸把短刀从经书页上拿起来插回腰间,蹲下身把摊开的经书页一张一张按名字顺序叠好。画圈的放一叠,画叉的放另一叠。画叉的那叠比画圈的厚。他把两叠名单分别交给王木匠和孙老头。“名单分开保管。画圈的名单交给王木匠,画叉的交给孙老头。万一有人被抓,另一份名单还在。接头的地方换到观音庵柴房地窖。暗号不变。”他站起来,把缅刀正了正。“今天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是因为接下来的事情需要所有人同时行动。慧明师太得到消息,清军把昆明城里储备的火药全部运到了城南的军械库。这批火药原本是嵩明大营用来攻城用的,但昆明城墙太厚,红衣大炮轰了三个月没轰开,火药就囤在城里了。三天之后这批火药会运回嵩明大营,用来炸盘龙江上游的水坝。水坝一炸,下游几十个村子全要被淹,清兵就可以趁乱把躲在村子里的人全部赶出来,编成苦力营去修城墙。”
地窖里安静下来。赵铁柱揪鱼鳞的手停了,一片鱼鳞从他指缝里掉下去,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慧明师太从石阶上走下来,在地窖最底下一级台阶上站住。她手里拿着一卷手绘的军械库平面图,纸很新,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她走到油灯前面把图摊开,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今晚亥时,嵩明大营有一批粮草车队进城。车队从东门进,沿城墙根底下的土路走,经过军械库外面的哨卡时停车接受检查。检查时间大概一炷香。一炷香之内,军械库外面的清兵注意力都在粮草车上。”
张世英从地窖角落里走出来。他一直靠在夯土墙上,抱着雁翎刀闭目养神,脸上那道箭洞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枚嵌进骨头里的旧铜钱。“我去军械库探过。粮草车队每次进城的时间不固定,但路线固定。从东门进,经过军械库,最后停在城隍庙旁边的马厩里卸货。”他把刀换了个手,在慧明师太摊开的平面图上点了几个位置。“粮草车停在哨卡前面接受检查的时候,车队会挡住哨卡卫兵的视线。视线死角在这里——军械库西侧外墙的排水沟。排水沟通防火沟,防火沟通城墙根底下的引水渠。引水渠是干的,长满了野草,人蹲在草里从哨卡那边看不到。从排水沟爬进军械库需要撬开外墙上的气窗。气窗很小,但阿四钻得过去。”
阿四抬起头,手里削树枝的动作停了。他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平面图前面。“钻进去之后呢。”
“军械库里有一批火油罐,和清兵在金马寺用的一样。火油罐放在火药桶旁边,之间隔了大概五步。你钻进去之后把火油罐推到火药桶旁边,然后退出来。”张世英用手指在平面图上画了一条撤退路线,从气窗到排水沟,从排水沟到防火沟,从防火沟到引水渠,从引水渠到城墙根底下的废弃马厩。“我在马厩里留了一桶灯油,你退到马厩之后把灯油倒在引水渠的干草上,然后往后跑,跑到观音庵后门。剩下的交给我。”
“你怎么点?”
“火箭。”张世英说。他在李定国帐下当斥候时见过一次军械库爆炸,那次是在滇西,一座和昆明城南军械库结构几乎一样的砖木库房。“军械库房梁是松木,松木被火油浸过之后烧起来很快。火从气窗进去,先点着火药桶旁边的火油罐,火油炸开之后引燃火药。火药炸了之后整座军械库会在几次呼吸之间塌下来。防火沟外面有哨卡,但爆炸之后哨兵顾不上追人,他们自己的眉毛都快被烧没了。”
“粮草车队呢。”沐忠忽然开口。他拄着刀疤脸的刀站在石阶上,那条瘸腿在狭窄的石阶上站得不太稳,但他的声音很稳。“你刚才说粮草车队停在那里接受检查。爆炸的时候车队还在军械库门口。”
张世英沉默了一下。“粮草车上装的是干草和米袋。干草容易烧,但米袋不容易。火势从军械库蔓延到车队需要一点时间,这段时间够赶车的人解开马缰把马牵走。”
“我问的不是马。我问的是赶车的人。”
“赶车的人也是老百姓。被清兵征来当差,每天赶着车从嵩明到昆明,卸完货再回去。他们不知道军械库里有什么,也不知道今晚会爆炸。”张世英把雁翎刀靠在墙上,站起来正对着沐忠。“我在军械库外面蹲了三个晚上,每次粮草车队经过,领头的车夫都会在哨卡前面停下来,从车板上拿一壶水喂马。他喂马的时候会跟马说话,说的不是汉话,是云南本地的土话。他说马是老伙计,多吃点,明天还要跑一趟。这趟跑完了回家给你加豆饼。”
地窖里没有人说话。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所有人脸上的阴影都晃动了。
“那就先通知赶车的人。”沐宸把缅刀插回腰间,把沐英那把短刀也插好,两把刀在腰间并排着,一把是祖宗的,一把是自己的。“梁老板的传单,今晚不贴城门口。改贴在粮草车经过的路上。东门到军械库,三处拐弯,每个拐弯处的墙上贴一张传单,用两张纸叠着贴。传单在最上面,下面那张纸是写给车夫看的,上面盖着传单,只有撕掉传单才能看到下面那张,以为撕的是传单,其实看到的是警告。写清楚:今晚不要进城,把车停在东门外,等火光。”
梁老板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油灯前面。他把那叠还没贴出去的传单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最下面一张空白的草纸。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没有桌子,就着膝盖把纸铺平,笔尖戳在纸面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始写。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压得很重,笔锋从纸面上划过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把纸举起来吹了吹炭灰。
“各位赶车的乡亲,今晚城南军械库失火,切勿靠近。马牵走,人出城。城东门口卖豆花的哑巴接应你们。”
他把写好的警告信递给沐宸看。字迹不好看,炭笔太粗,笔画糊在一起,但每个字都能辨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