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口的狂风终于被甩在了身后。
踏出荒域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中部温润潮湿的晚风,和戈壁荒原那种粗粝的气息截然不同,就像一脚踏进另一个世界。
黑色斗笠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林裳指尖还残留着催动杀招【归终】时那股枯寂震颤的鸣气余韵,方才荒域边境的厮杀并没有就此从脑海淡去。
墨岚出手阻拦的画面在心底反复回放。
她并不天真,不会将这次脱身归结为对方的善意。墨岚救下那批守卫,不是怜悯那些人的性命,只是在权衡荒域的规则,权衡她这个得到鸣仙传承的变数。今日这份情面,可以借用一次,但绝不能指望第二次。人情是最脆弱的筹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恻隐之上,和把脖颈递到敌人刀尖没有区别。
林裳抬手,指尖轻轻按压自己的喉间。
凡道音道杀招「归终」,是绝境逼迫之下催生出来的产物。威力足够诡谲,可缺陷同样刺目。强行催动对自身经脉负担极大,没有音道鸣器作为载体,全靠肉身鸣气震荡发声,持久战之下,最先受损的反而是自己。
这是一把锋利,却也会割伤持剑人的刀。
她在心底逐条演算招式的优劣,哪里可以删减,何处又能够补强,将所有得失牢牢记下。这是属于她独有的底牌,不到生死绝境,绝不能轻易展露在旁人眼前,即便是珉月月,也不能全然交底。
明明心中揣着要重逢之人的名字,可林裳的心底没有半分全然放松的喜悦。过往的经历早就教会她,重逢未必代表安稳,昔日并肩的同伴,在利益面前,同样会生出裂痕。不是她不信任对方,是在这个世界,你从来不知道,相隔数久的对方,是否还会是原来的对方。
天边云层堆叠,沉沉暮色压向中部的连绵山林,远处零星亮起修士城镇的灯火。
斗笠下的一双眼,冷静地望向远方。
暂时没危险。
林裳心中清楚,这只是短暂的安宁。人情,命令,规矩,在实力和利益面前,皆是易碎的泡沫。墨岚能护她一次,护不住她一世,更挡不住荒域对“自创道招、身怀秘境机缘”的她的觊觎。
她继续打磨「归终」的功法脉络。
绝境自创的招式,最贴合自身道途,却也最粗糙原始。方才缠斗之时,为求破局,她只求杀伐见效,不顾自身损耗,此刻静下心推演,无数破绽暴露无遗。
音力分散不均、神魂消耗过载、二次催动间隔过长、无法精准锁定单体目标……
一条条缺陷被她逐一罗列,逐条推演修补之法。
凡道之所以为凡,从不是低微,而是包容万象、可塑万形。无需高阶仙器加持,无需顶级道基铺垫,仅凭肉身、气血、神魂,便可生生杀出一条杀伐大道。
夜色里,林裳缓步前行,周身萦绕着极淡的枯寂音气。
她一点点压缩音波范围,摒弃大范围无差别的扩散模式,将所有杀力凝聚于一点。数次尝试之下,喉间微微发麻,经脉传来细微刺痛,可「归终」的威力,却凝练数倍不止。
从前一招同归于尽的绝境杀招,此刻渐渐蜕变为可攻、可探、可隐、可杀的贴身底牌。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山林尽头,终于透出一片温暖的灯火光晕。
那是青岚镇,也是她与珉月月当初定下的汇合之地。
小镇依山而建,烟火袅袅,人声隐约传来,与荒域的肃杀、战场的冰冷格格不入。世俗的安稳景象,最容易麻痹人心,让人放下戒备。
林裳脚步骤然顿住,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温度彻底褪去。
她太懂这种假象。
盛世烟火之下,藏着无数暗流。分别日久,珉月月的实力、心性、立场皆是未知。或许对方依旧是昔日并肩的挚友,或许早已被一些小势力裹挟,成为陌路人,甚至是潜在的敌人。
她抬手压稳斗笠,敛去周身所有音道气息,将刚刚打磨成型的「归终」彻底封存于神魂深处。
绝不外露底牌,绝不轻信人情,绝不赌人心善恶。
这是她在无数生死博弈中,活下来的唯一准则。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熟悉的女声,遥遥从镇口晚风里飘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是你吗?林裳?”
晚风骤停。
山林寂静得可怕。
林裳立在明暗交界的阴影之中,身形不动,气息沉寂如死。
久别重逢的呼唤就在耳畔,可她的第一念头从不是欣喜,而是飞快的算计。
对方何时抵达此地?是否提前布下眼线?这番刻意的等候,是真心等候故人,还是早已设好的一场局?
宿命的孤鸣在心底回荡,一如龙族最苍凉的独白。
世间所有久别重逢,大抵都是为了一场新的别离,或是一场无声的厮杀。
接待自己可能是熟人,也可能是一个已经被架空灵魂的躯壳,在没有看清人之前,防备万不可少。
“出来,躲着没有意义。”林裳冷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