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我一直被困在同一个梦里。”
青年缓缓开口，声线有些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那是一个混沌而狂乱的天地。云端之上，遮天蔽日的巨兽移山填海，每一次呼吸都卷起漫天风云；而在它们脚下，无数生灵如蝼蚁般厮杀。为了生存，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地位，鲜血将干涸的大地浸透。那是一片广袤而残酷的修罗场……”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但在那修罗场中，真正能屹立不倒的强者，无论施展何种毁天灭地的法术，躯体上无一例外地浮现着繁复而妖异的魔纹。它们如同活物般在肌肤上游走，有的盘踞眉心，有的缠绕脊骨，有的则深深烙印在心口。”
“每次从梦中惊醒，我都会恍惚许久。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仿佛成了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正以上帝视角，冷眼俯瞰着这一切。”
“久而久之，我开始对那些魔纹产生执念。我翻遍古今中外关于超凡符文的古籍，最终印证了我的猜想——无论相隔多远的文明，无论语言如何不通，先民们在描绘那些沟通天地的图形符号时，竟达成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共识。那些线条的转折、节点的勾勒，无一不在诉说着同一种自然的伟力。”
说到此处，青年的目光终于收回，重新落在了陆道长身上，眼神变得无比清明而悲悯。
“直到近来，梦境生出了变故。这一次，我在梦里看到的不再是那些拥有伟力的神魔，而是和我一般无二的凡人。他们没有呼风唤雨的力量，只能在那个乱世中苦苦挣扎，命如草芥。”
“道长问我，究竟想守护什么？”
青年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淡淡朱砂，仿佛又看到了梦里那无边的血色。
“我想守护的，是那些在梦里挣扎的人。”他抬起头，直视着陆道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满地哀鸿遍地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陆道长听罢，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有趣，实在有趣！”他猛地收住笑声，眼中满是探究，“想不到王翊小友你看着沉默寡言，骨子里竟藏着这般痴狂的执念。”
他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王翊，语气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倒不知该说你是一根筋的痴人，还是……当真生了一副赤子心性。”
王翊耸了耸肩，摊开双手笑道：“毕竟我是个年轻人嘛，年少气盛也是正常的，再说了，谁年轻的时候没幻想过自己是个大英雄呢？”
“如此，便让我看一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吧。”
说罢，陆道长并指如剑，轻轻夹起桌上那张刚刚画好的符箓。
“呼——”
没有任何引火之物，一团明黄的火焰竟凭空自符纸的符胆处腾起，瞬间将黄表纸吞噬。火光摇曳，映照在王翊那张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的面庞上。
看着王翊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陆道长不由得轻笑出声。
跳跃的火光中，他眉眼舒展，笑意盈盈，连带着周身那股慵懒的气息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洒脱与通透。
“相识大半年，竟还未曾正式向你报过家门。”
陆道长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掷地有声：“贫道法号玉宸，今日，算是正式见过小友了。”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失重感猛地袭来，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倒转，眼前的景物被拉扯成无数道扭曲的光影。
待那阵剧烈的眩晕感稍稍退去，王翊踉跄着站稳脚跟，抬眼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清幽古朴的道观早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凉而压抑的地下溶洞。
耳边隐约传来一阵低沉、悲怆却令王翊万分熟悉的旋律，那是曾经出现在他梦中的声音。
借着岩壁上几盏快要燃尽的火把投下的昏黄光影，王翊才惊觉自己正站在一块空地的中央，周围黑压压地跪伏着一大片衣衫褴褛的人。
王翊回过神来的时候，对上的是无数双泛着光的眼睛。
那眼神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在无边暗夜里跋涉已久的旅人，骤然窥见了天际破晓的熹微晨光。
仿佛王翊此刻的存在，是这荒芜绝境中唯一能够仰望的神迹。
这时，人群中几位看似领头的人物交换了一个眼神，仿佛在那一瞬完成了某种无声的交流。紧接着，跪伏在最前方的人缓缓抬起了头。
当那张脸映入眼帘的刹那，王翊呼吸一滞。即便身处现代信息社会，早已阅尽无数被精修过的绝色容颜，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样貌，是一种足以击穿认知、令人屏息的惊艳。
她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如倾泻的月光般随意散落，在昏暗中折射出清冷而孤寂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猩红的瞳孔，宛如凝结的鲜血，透着令人心悸的妖冶与危险。
她的嘴巴快速张合，正用一种王翊完全陌生的语言向他急切地诉说着什么。
见王翊迟迟没有回应，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了某种不对劲。
她那原本兴奋而虔诚的表情，像是一件精美却脆弱的瓷器，一点点凝固、皲裂，最终僵在了脸上。
看着她那副失落无措的模样，王翊心里那关于现状的胡思乱想瞬间被打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慌乱与尴尬。
自己猝不及防被陆道长送到了这里，不仅语言不通，现在好像还被人误会了。
一时间，王翊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打破僵局。
伸手打个招呼？鬼知道这里有没有这种风俗，万一冒犯了怎么办。开口解释两句？估计她们也听不懂。
就在王翊不知所措的时候，她忽然动了。
那双猩红的眸子重新聚焦在王翊身上，她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伸手死死攥住了王翊的衣角。
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王翊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只剩下衣角处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拉扯感。
王翊下意识地低下头，视线毫无防备地撞进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猩红眼眸。
衣角传来的拉扯感变得更加清晰，同时她的眼中似乎有奇异的光芒微微闪动。
就在这时，一段陌生却清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王翊的脑海中响起。
“……尊神？”
王翊浑身猛地一僵，惊讶地看向她，只见她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根本没有张开的迹象。
可那道声音，却真真切切地再次在王翊的意识深处回荡起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恕我冒昧，对您使用了自己的能力，您……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王翊瞪大了眼睛，大脑瞬间宕机。这是什么情况？心灵感应？还是他刚才被陆道长送过来的时候把脑子晃出问题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试探性地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你……能听得懂我说话？”
话音刚落，王翊清晰地感觉到脑海中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被轻轻触动了。
下一秒，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再次传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意念，而是清晰得如同耳语：“听见了！我真的听见了！尊神，您真的回应我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