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过薄纱窗帘,在地毯上铺开一层浅金。
窗外鸟鸣清脆,庭院里的白蔷薇沾着露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很适合出门的好天气。
艾维娅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看了很久。
银白色长发散落在肩头,有几缕垂在胸前。宽松的白色睡裙几乎将身体完全包裹,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脚踝。
她低下头,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
没有疼痛。
胸口也没有昨天那么闷。
状态很好。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艾维娅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外套,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
叩叩叩。
房门被人敲响。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艾维娅小姐,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塞西莉亚温柔的声音。
“醒了。”
艾维娅若无其事地放下外套,重新在床边坐好。
“请进吧。”
咔哒。
房门被轻轻推开。
塞西莉亚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圣女依旧穿着洁白长裙,浅金色长发整齐地束在身后,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柔和笑意。
托盘里放着一碗颜色诡异的药,还有几片面包和切好的水果。
艾维娅的目光在药碗上停留片刻。
“今天也要喝?”
“当然。”
塞西莉亚走到床边,将托盘放下。
“米拉昨晚重新调整了药方,说是可以减轻您起床时的眩晕。”
“我今天没有眩晕。”
“昨天您也是这样说的。”
塞西莉亚笑容不变。
“然后刚走到楼梯口,就失去了意识。”
“那只是意外。”
“前天也是意外吗?”
“……”
艾维娅沉默了。
塞西莉亚在她面前坐下,拿起药碗,用银匙轻轻搅动。
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散发出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苦味。
艾维娅下意识向后靠了些。
“我自己来就好。”
“您的右手还在发抖。”
“没有。”
“那请您伸出来让我看看。”
艾维娅没有动。
塞西莉亚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片刻后,艾维娅移开视线。
“……还是你来吧。”
“好的。”
塞西莉亚舀起一勺药,放在唇边轻轻吹凉。
艾维娅盯着那把逐渐靠近的银匙,心情有些复杂。
她曾经独自面对过数量足以淹没一座城池的怪物。
也曾经在重伤状态下,连续战斗三天三夜。
可现在,她居然连喝药都需要别人照顾。
[这样下去不行。]
艾维娅张口喝下药汁,苦涩迅速在舌尖扩散。
她微微蹙眉,却没有出声。
塞西莉亚立刻递来一块蜜饯。
艾维娅犹豫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西娅。”
“嗯?”
“我今天想出去一趟。”
塞西莉亚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但也只有一瞬。
她很快恢复笑容。
“去庭院吗?天气确实很好。等您吃完早餐,我陪您一起去。”
“不是庭院。”
艾维娅认真说道:
“我想去城里看看。”
“城里人太多,不利于静养。”
“我可以避开人群。”
“马车颠簸。”
“我可以走过去。”
塞西莉亚脸上的笑意更加温柔。
“您从这里走到庭院,尚且需要休息两次。”
“……”
“而且雷恩大人说过,在身体恢复以前,您不能离开宅邸。”
艾维娅忍不住反驳:
“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是由谁判断的?”
“我自己。”
“那不算。”
塞西莉亚回答得很轻,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艾维娅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自从醒来以后,所有人似乎都变得有些奇怪。
他们依旧会对她笑。
也依旧像过去那样与她说话。
可只要事情涉及她的身体和行动,这些人就会表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一致。
不行。
不能。
还需要休息。
等以后再说。
最开始,艾维娅以为他们只是担心自己。
毕竟她昏迷了很久。
可是已经一个多月过去了。
她能够自己吃饭,能够下床,也能够在庭院里行走。
除了力量消失,身体比普通人虚弱一些,她觉得自己并没有严重到必须被困在房间里的程度。
当然。
没人说过她被困住了。
宅邸里的门从不上锁。
房间的窗户也能自由打开。
她甚至可以随时走出房门。
只不过无论她走到哪里,总会“恰好”遇见某个人。
吃过早餐后,艾维娅在塞西莉亚的陪同下离开房间。
长廊十分安静。
墙上挂着色彩柔和的油画,窗外则是修剪整齐的庭院。
艾维娅走得很慢。
并非她愿意如此。
只是双腿使不上力气,稍微加快一些,胸口便会出现令人不适的窒闷感。
塞西莉亚跟在她身旁,始终维持着半步距离。
既没有搀扶,也没有催促。
但艾维娅知道,只要自己稍微晃一下,对方就会立刻抱住她。
走到长廊转角时,一道人影正靠在墙边。
莱奥妮抱着长剑,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她睁开眼睛。
“早。”
“早。”
艾维娅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剑上。
“你今天不用训练吗?”
“已经结束了。”
“这么早?”
“嗯。”
莱奥妮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负责护卫。”
艾维娅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护卫谁?”
莱奥妮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艾维娅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
三人来到一楼大厅。
克蕾雅坐在窗边,桌上堆着一摞文件。
她端起红茶,视线从纸张上移开。
“艾维,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
“谢谢。”
艾维娅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克蕾雅,我之前拜托你处理的身份手续怎么样了?”
克蕾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身份手续?”
“恢复冒险者身份。”
“哦,那个啊。”
克蕾雅恍然般点了点头。
“还在审核。”
“已经审核一个月了。”
“因为您的情况比较特殊。”
“只是重新登记而已。”
“正常情况下,确实如此。”
克蕾雅放下茶杯,语气从容。
“可您在王国、帝国、圣教国以及七个附属公国的官方记录中,都已经被认定为死亡。”
艾维娅眼角轻轻一跳。
“我现在还活着。”
“我们当然知道。”
“那就向他们解释清楚。”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克蕾雅露出无奈的神情。
“您的葬礼由三大国共同举行,纪念碑已经建成,圣教国还将您的名字列入了圣典。现在突然宣布您并没有死,会产生许多外交与信仰问题。”
“……”
“所以还请您暂时留在宅邸,等待手续完成。”
艾维娅盯着她看了几秒。
“需要多久?”
“无法确定。”
“克蕾雅。”
“嗯?”
“你是不是根本没有递交申请?”
克蕾雅微微一笑。
“怎么会呢?”
艾维娅没有从她脸上看出任何破绽。
但正因为没有破绽,才更加可疑。
“对了。”
克蕾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
“您之前的冒险装备已经由王国收入英雄纪念馆。若想取回,同样需要经过三国议会批准。”
“我的剑也在里面?”
“是的。”
“那是我的东西。”
“准确来说,现在属于全人类共同的历史遗产。”
艾维娅一时无言。
坐在对面的克蕾雅从容地喝了一口茶。
窗外阳光正好。
庭院中的花朵开得明艳。
可艾维娅忽然觉得,这座漂亮得过分的宅邸,似乎比她想象中更加难以离开。
午后。
米拉贝尔带着两名助手来到房间,为她进行了例行检查。
“魔力反应为零。”
“生命循环装置运转正常。”
“灵魂固定率比昨天上升了零点三。”
米拉贝尔站在床边,一边记录数据,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
“今天有没有出现胸闷、失温、耳鸣或者幻听?”
“没有。”
“有没有试图离开宅邸?”
“这也属于检查内容?”
“当然。”
米拉贝尔抬起头,紫色眼眸透过镜片,直直盯着她。
“精神状态同样重要。”
“我只是想出去走走。”
“庭院足够大。”
“我是指外面。”
“不行。”
艾维娅有些头疼。
“为什么?”
“你现在体内有十八处人工维持术式,七处随时可能发生崩溃。离开宅邸的生命结界超过半个时辰,就有可能猝死。”
“昨天你说的是十六处。”
“因为你昨晚偷偷下床,又坏了两处。”
米拉贝尔合上记录册。
“我会把走廊的监测术式再增加一倍。”
“等一下。”
“怎么?”
“这难道不是监视吗?”
“是医疗观察。”
米拉贝尔神色自然。
“二者有什么区别?”
“名字不同。”
“……”
艾维娅彻底放弃了和她讲道理。
检查结束后,米拉贝尔带人离开。
房门再次关上。
夕阳斜斜照入房间,将墙壁染成温暖的橙红。
艾维娅靠在床头,安静地听着走廊外逐渐远去的脚步。
又过了一刻钟。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
桌边早已准备好了一个不起眼的布包。
里面只有几件衣服、一点食物,以及她这几天从各处慢慢收集来的零钱。
没有武器。
没有地图。
也没有身份证明。
不过不要紧。
她曾经就是一名四处流浪的冒险者。
即使失去力量,也不至于连独自生活都做不到。
至少艾维娅是这样认为的。
她换上一件长外套,将银白色长发藏进兜帽,随后提起布包,悄悄推开房门。
咔哒。
走廊里空无一人。
很好。
今天是王都的庆典日。
雷恩与其他人应该都在前厅接见各国使者。
莱奥妮下午也被叫去参加骑士团会议。
只要绕过主楼,从后方花园的小门离开,就能避开大部分守卫。
艾维娅扶着墙壁,缓慢向楼梯走去。
她走得很小心。
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音。
可下到一楼时,额头还是渗出了一层薄汗。
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没关系。]
[只要稍微休息一下……]
她靠在楼梯旁,闭上眼睛平复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
前方忽然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哗啦。
艾维娅身体微僵。
她缓缓睁开眼睛。
大厅没有点灯。
最后一缕夕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将沙发旁的人影拉得很长。
黑发青年坐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深蓝色眼眸安静地注视着她。
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雷恩?”
艾维娅下意识握紧手里的布包。
“你不是在前厅吗?”
“提前结束了。”
雷恩合上书。
“你呢?”
“我……”
艾维娅迅速思考。
“我想去厨房。”
雷恩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布包上。
“带着衣服去厨房?”
“……”
大厅安静下来。
艾维娅张了张口,却没能找到合适的解释。
雷恩站起身。
数年冒险让他的身形变得高大挺拔,哪怕没有穿战斗装备,也依旧带着让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曾经需要躲在艾维娅身后的少年,如今只是朝她走来,便让她产生了一种无处可退的感觉。
艾维娅下意识后退一步。
腿上却忽然失去力气。
身体向后倾倒。
下一刻,一只有力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稳稳接住。
布包掉落在地。
里面的衣物和食物散了出来。
雷恩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愤怒。
也没有质问。
他的表情平静得令人不安。
“这次准备去哪儿?”
“我只是……”
“只是想出去走走?”
艾维娅沉默了。
雷恩俯下身,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艾维娅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襟。
“雷恩,放我下来。”
“你站不稳。”
“我可以自己走。”
“刚才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那只是腿突然有些没力气。”
“嗯。”
雷恩应了一声,抱着她朝楼上走去。
“所以更不能自己走。”
艾维娅挣扎了一下。
她现在的力气对雷恩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没有打算做危险的事情。”
“我知道。”
“我也不会再去战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离开?”
雷恩的脚步停住了。
长廊外,夕阳已经彻底落下。
宅邸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雷恩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
每次想要隐瞒什么时,都会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
每次准备独自承担一切时,都会露出这种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笑容。
只是现在的她太虚弱了。
脸色苍白。
呼吸急促。
抓着他衣襟的手指也在轻轻发抖。
雷恩沉默许久,才低声说道:
“因为你说过的那些话,我一句都不信了。”
艾维娅愣住。
“我什么时候骗过……”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了下来。
似乎……
确实有很多次。
雷恩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抱着她,平静地走向房间。
长廊另一端,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几道身影。
塞西莉亚手里拿着新换的药。
莱奥妮抱着长剑,眉头紧锁。
克蕾雅微笑着站在窗边,脚旁放着艾维娅原本藏在花园里的备用行李。
维尔莎靠在墙上,猩红色眼眸危险地眯起。
米拉贝尔则低头调整着某种新的监测法阵。
显然。
所有人都知道她今晚准备离开。
只有艾维娅自己认为计划十分隐秘。
她望着前方的众人,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雷恩抱着她从众人之间走过。
“等等。”
艾维娅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们到底准备让我在这里住多久?”
没有人回答。
她皱起眉,再次问道:
“等身体恢复以后,我就可以离开了,对吧?”
这一次,几个人同时停下动作。
塞西莉亚垂下眼帘。
莱奥妮移开目光。
克蕾雅端起茶杯,假装没有听见。
米拉贝尔低头摆弄仪器。
维尔莎则直接笑出了声。
艾维娅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抬头看向抱着自己的雷恩。
“雷恩?”
雷恩没有看她。
只是语气平静地回答:
“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那要养到什么时候?”
“以后再说。”
“……”
又是这句话。
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咔哒。
依旧没有上锁。
可艾维娅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走不出这座宅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