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矿洞位于灰石峡谷最深处。
洞口足有三人高。
两侧岩壁被烟熏得发黑，地面散落着破损矿车、断裂木轨与大量碎石。
属于教会护卫的银白披风挂在木桩上。
披风下端已经被血浸透。
晚风从洞穴深处吹出，带来潮湿、铁锈与某种轻微腐烂的气味。
阿德里安伸手取下披风。
指尖在上方血迹处轻轻按了一下。
“还没有完全干。”
“他们不久前还在这里。”
两名骑士拔剑守在洞口。
其余人开始检查周围痕迹。
负责追踪的白银冒险者蹲在地上，拨开碎石间凌乱的脚印。
“至少二十人。”
“其中有五到六个人穿着重甲。”
“车轮痕迹进了矿洞，却没有出来。”
雷恩站在艾维娅身旁。
一只手按在新买的长剑上。
“他们为什么要把马车推进矿洞？”
“方便转移货物。”
艾维娅抬头观察洞口。
“或者里面存在另一条出口。”
雷恩看向她。
“你感知到了吗？”
“没有。”
“你不是说自己只能感知大概？”
“对。”
“那现在的大概是什么？”
艾维娅稍作思考。
“里面有人。”
“这还用感知？”
雷恩指向地面。
一串带血脚印一直延伸进黑暗。
“我也看得出来。”
“说明你的观察力正在成长。”
艾维娅欣慰地拍了拍他肩膀。
“不错。”
“不要把临时改口说得像是在教我。”
西娅站在两人身边。
她手中握着圣徽。
从抵达洞口开始，浅蓝色眼瞳便一直盯着黑暗深处。
“里面有很微弱的神圣气息。”
“应该是净银圣杯。”
“能判断距离吗？”
雷恩问道。
西娅轻轻摇头。
“气息受到了干扰。”
“像是被什么东西包住了。”
阿德里安走了过来。
“圣女殿下留在外面。”
西娅立刻抬头。
“我能感知圣杯。”
“高阶神官也能。”
“您的安全更重要。”
“可他们未必能够分辨圣杯是否已经被污染。”
阿德里安眉头紧皱。
显然还想反对。
艾维娅忽然开口：
“让西娅走中间。”
阿德里安看向她。
“什么意思？”
“前方由你和骑士开路。”
“后方交给冒险者。”
“西娅走队伍中央。”
艾维娅用手指简单比划了一下。
“雷恩和我待在她附近。”
“真有危险，我能把两个人一起带出去。”
雷恩侧目。
“为什么我也算在需要被带出去的人里？”
“因为你是青铜。”
“刚才才杀掉第一只魔物。”
“这两个条件不用反复强调。”
阿德里安没有立即答应。
他的视线落在艾维娅身上。
亲自交手以后，他很清楚这名银发少女拥有远超表面等级的实力。
至少单论近身战斗，在场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保护西娅。
“进入矿洞后，不得离开队伍。”
他最终说道。
“圣女殿下必须始终处于骑士保护范围内。”
艾维娅点头。
“可以。”
雷恩低声问道：
“你答应得这么快？”
“先进去再说。”
“听起来很像根本没准备遵守。”
“我只是觉得计划应该根据情况调整。”
“也就是临时改变主意。”
“冒险者的事，怎么能叫改变主意？”
雷恩已经懒得问还能叫什么。
队伍重新调整阵形。
两名骑士留守洞口，负责保护马车与退路。
其余人点亮火把和魔法灯，依次进入矿洞。
阿德里安走在最前方。
四名圣殿骑士紧随其后。
两名白银冒险者负责观察岔路和陷阱。
西娅位于队伍中间。
雷恩与艾维娅一左一右走在她身旁。
剩余神官和冒险者则负责后方。
矿洞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阔。
墙上还能看见过去开采矿石时留下的凿痕。
木制支架沿道路两侧延伸，不少地方已经腐朽断裂。
地面残留着两条矿车轨道。
铁轨表面覆盖厚厚锈迹。
“这里以前开采什么？”
雷恩小声问道。
“辉银矿。”
西娅回答：
“那是一种能够储存神圣力量的矿物。”
“净银圣杯的原材料，也来自这种矿石。”
“后来矿脉枯竭，矿洞就被废弃了。”
艾维娅抬手摸了摸旁边岩壁。
指尖沾上一层银灰色粉末。
“不是完全枯竭。”
“还有少量辉银残留。”
西娅有些惊讶。
“您能够感觉出来？”
“一点。”
雷恩立即接话：
“她说的一点，通常需要重新判断。”
艾维娅转头。
“你对老师越来越没有尊重了。”
“你什么时候成老师了？”
“在武器铺教你握剑的时候。”
“那段教学不是按时计费吗？”
“所以更应该尊重。”
三人声音压得很低。
但矿洞太过安静。
前方几名骑士依旧听得一清二楚。
阿德里安回头看了一眼。
最终没有说话。
队伍深入约百米后，地面出现第一具尸体。
男人穿着普通佣兵服装。
身体仰躺在矿车轨道旁。
胸口被某种利器贯穿。
伤口附近布满暗紫色血管。
高阶神官蹲下检查。
“死亡时间不超过半日。”
“伤口不是教会武器造成的。”
“他体内有明显魔力污染。”
一名冒险者掀开尸体衣袖。
手臂内侧刻着黑色蛇形刺青。
“黑蛇佣兵团。”
“在西部几国活动的亡命徒。”
“劫掠、走私、贩卖人口，什么都做。”
阿德里安神情冰冷。
“他们为什么会袭击教会车队？”
“有钱就行。”
冒险者回答：
“不过黑蛇佣兵团通常不会碰教会圣物。”
“他们知道那会引来圣殿骑士团追杀。”
雷恩看着尸体胸口。
“他是被自己人杀的？”
伤口从正面贯入。
尸体手中还握着一把没有出鞘的短刀。
明显没有来得及反抗。
“可能发生了内讧。”
阿德里安站起身。
“继续前进。”
队伍绕过尸体。
艾维娅走在最后，视线却在尸体耳后短暂停留。
那里粘着一小片黑色硬壳。
只有指甲大小。
看起来像是某种普通甲虫残骸。
她没有停下。
鞋底从地面轻轻碾过。
黑壳无声化为粉末。
雷恩正好回头。
“怎么了？”
“踩到虫子了。”
艾维娅跟上队伍。
“矿洞里有虫子很奇怪吗？”
“不奇怪。”
雷恩收回目光。
没有继续在意。
前方道路逐渐出现分岔。
左侧通道有新鲜车轮痕迹。
右侧则散发出淡淡血腥味。
阿德里安派出两名冒险者检查右侧。
没过多久，其中一人便脸色难看地返回。
“发现了失踪护卫。”
“还有几名佣兵。”
“都死了。”
西娅脚步加快。
“带我过去。”
阿德里安没有阻止。
众人进入右侧通道。
尽头是一处废弃休息区。
十余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其中既有教会护卫，也有黑蛇佣兵。
部分尸体死于刀剑。
另一部分身上却没有明显致命伤。
他们面容扭曲。
指甲深深抓入自己的喉咙与胸口。
像是在死亡前遭受过极大痛苦。
一名教会护卫还活着。
他靠在岩壁旁。
脸色灰白，呼吸极其微弱。
“还有气息！”
西娅立刻跪在他身边。
双手按住男人胸口。
金白色光辉迅速扩散。
雷恩跟着蹲下。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
西娅轻声说道：
“他的主要伤势来自失血。”
“污染很轻。”
白光覆盖护卫身体。
胸前伤口逐渐停止流血。
男人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圣女……”
“不要说话。”
西娅握住他的手。
“你已经安全了。”
护卫却用尽力气抓住她的手腕。
“圣杯……”
“他们把圣杯带到了下面。”
“佣兵里有个戴面具的术士。”
“他打开了矿井深处的石门……”
男人呼吸骤然急促。
“里面有东西。”
“不是魔物……”
“不是……”
话未说完。
他双眼忽然睁大。
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暗紫色纹路从胸口向颈部蔓延。
西娅脸色骤变。
“污染在加深！”
她立即增强神术。
白色光芒压向那些纹路。
可暗紫色血管仍在皮肤下缓慢蠕动。
雷恩伸出手。
“让我帮你。”
西娅没有犹豫。
两人手掌相握。
神圣力量沿着熟悉回路进入雷恩体内，再重新流回西娅。
光芒迅速稳定。
护卫身上的暗紫纹路也开始消退。
【正在协助净化未知污染】
【低阶污染抗性生效】
【神圣适应提升】
【检测到污染结构存在异常】
最后一行提示一闪而过。
雷恩没有时间细看。
他只觉得这次污染与菲娜身上的魔力淤积略有不同。
更活跃。
也更加难以清除。
可既然系统将它归类为污染，那大概只是某种特殊诅咒。
艾维娅站在两人身后。
淡金色眼眸落在护卫胸口。
她能够看见一条极细黑线，正沿着男人血管向心脏移动。
那是某种寄生组织。
还没有真正成形。
只要再晚一点，便会彻底与宿主融合。
艾维娅抬起手。
像是准备检查伤势般，将两根手指轻轻按在护卫肩头。
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光辉渗入体内。
黑线瞬间崩解。
西娅只感觉原本顽固的污染突然失去支撑。
她立刻抓住机会，将其彻底净化。
暗紫纹路迅速褪去。
护卫身体重新放松下来。
“成功了。”
西娅轻轻松了口气。
雷恩也收回手。
“这次感觉比上次困难。”
“可能是某种复合诅咒。”
一名高阶神官说道：
“佣兵术士经常会使用禁忌药物强化部下。”
“失控后出现类似症状并不罕见。”
雷恩点了点头。
这个解释很合理。
他没有再去思考系统那句所谓的结构异常。
护卫重新清醒后，提供了更多信息。
黑蛇佣兵团在灰石峡谷伏击了教会车队。
原本计划只是抢走净银圣杯。
可在进入矿洞后，戴面具的术士却杀死了部分佣兵，并用他们的血打开了地下石门。
石门后传出大量怪异响动。
随后，佣兵之间便开始互相攻击。
有人身体发生畸变。
也有人像疯了一样逃向矿洞深处。
“那名术士在哪里？”
阿德里安问道。
“下面……”
护卫虚弱说道：
“沿矿车轨道一直向下。”
“圣杯也在他手里。”
阿德里安留下两名骑士与一名神官照顾幸存者。
其余人返回主通道。
矿车轨道一路向地下延伸。
坡度越来越陡。
木制支架也变得更加密集。
不少横梁表面存在抓挠痕迹。
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沿着墙壁爬过。
雷恩抬头看了一眼。
“矿洞里也有蜥蜴魔物？”
“可能有。”
艾维娅回答。
“蝙蝠、穴蛛、岩鼠。”
“能够爬墙的东西很多。”
雷恩没有多想。
继续跟上前方队伍。
走了约一刻钟，最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轰！
矿洞顶部掉下大片碎石。
“后退！”
阿德里安高声提醒。
可两侧岩壁几乎同时亮起红色术式。
埋藏在石缝中的魔力炸弹接连爆发。
轰！轰！轰！
整条通道剧烈震动。
木制支架成片断裂。
巨大岩石从头顶砸落。
骑士们迅速撑开防御屏障。
白银冒险者则保护后方神官。
雷恩下意识抓住西娅手腕。
“这边！”
他准备带她退向相对开阔的位置。
脚下地面却突然塌陷。
黑暗裂缝出现在三人之间。
西娅身体一歪。
雷恩用力将她拉向自己。
下一刻，一只手从后方抓住两人衣领。
艾维娅将两人直接提了起来。
“左边！”
她踩上崩落岩石。
借力跃向通道侧面的废弃矿车平台。
三人刚刚落地，身后主通道便被大量碎石彻底堵死。
轰隆声持续许久。
尘土弥漫。
四周陷入黑暗。
“微光。”
雷恩抬起手。
白色光团从掌心升起。
照亮周围十余米范围。
这里是一座废弃装卸平台。
旁边停着两辆锈蚀矿车。
前后通道都被坍塌岩石堵住。
完全看不见其他人。
“西娅？”
雷恩立刻低头。
少女被他护在怀中。
除了斗篷沾满尘土，似乎没有受伤。
“我没事。”
西娅站稳身体。
随后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小姐呢？”
“也没事。”
艾维娅拍了拍斗篷。
一小片碎石从她肩头滑落。
雷恩皱眉。
“你刚才是不是被砸到了？”
“一块小石头。”
“多小？”
艾维娅伸手比划。
“大概这么大。”
她两只手拉开半米距离。
雷恩看着她。
“这叫小？”
“相对山来说很小。”
“让我看看。”
“没受伤。”
“你每次都这么说。”
雷恩伸手检查她肩膀。
外套表面没有破损。
肩部也确实没有出现明显伤势。
艾维娅任由他看了几秒。
随后用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确认完了？”
“完了。”
“那就松手。”
雷恩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她肩膀。
他自然收回手。
“其他人应该在另一侧。”
西娅走到碎石前。
将掌心按在岩壁上。
“我能感受到阿德里安的神圣力量。”
“距离不远。”
“没有人员死亡。”
“能联络吗？”
“石层太厚。”
西娅摇头。
艾维娅走到另一端堵塞处。
她抬手敲了敲岩石。
“这里后方是空的。”
雷恩看向她。
“能打开？”
“能。”
“会不会再次塌方？”
“有可能。”
“那你还这么平静？”
“因为还有第二种办法。”
艾维娅指向平台侧面。
那里存在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维修通道。
“绕过去。”
“你知道通向哪里？”
“不知道。”
雷恩双手抱胸。
“又是资深冒险者的直觉？”
“这次是结构判断。”
艾维娅指了指墙边残留的矿洞图。
图纸已经腐朽大半。
只能看见几条模糊路线。
“主矿道堵塞。”
“维修通道通常会与下方矿层连通。”
“走这里，有可能和大部队在圣杯附近会合。”
“也有可能走进死路。”
雷恩补充。
“所以你有什么更好的方法？”
雷恩看向身后堵住通道的大量岩石。
“没有。”
“那就走。”
艾维娅拔出短剑。
率先进入维修通道。
雷恩紧随其后。
西娅走在两人中间。
通道十分狭窄。
部分区域只能侧身通过。
雷恩掌心的微光照亮前方。
艾维娅走在最前面。
每到岔路便停下观察片刻。
有时查看地面灰尘。
有时伸手感受空气流动。
最后总能选中一条可以继续前进的道路。
“你真的是第一次来这里？”
雷恩忍不住问道。
“当然。”
“那你怎么知道路？”
“风。”
艾维娅指了指垂落的银白发丝。
“有空气流动，说明前面存在开阔空间。”
“如果两条路都有风呢？”
“选气味没那么难闻的。”
“这也算判断标准？”
“当然。”
西娅走在中间，轻声说道：
“其实很合理。”
艾维娅立即回头。
“听见了吗？”
“二比一。”
雷恩叹了口气。
“西娅现在已经完全站到你那边了。”
“是正确答案这边。”
三人向下行走一段距离。
前方逐渐传来细微声响。
咔嚓。
咔嚓。
像是坚硬物体摩擦岩壁。
艾维娅停下脚步。
抬起一只手。
雷恩和西娅也立即停住。
微光照耀下，通道尽头缓缓爬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黑蛇佣兵。
或者说……
曾经是。
男人的右臂已经变得异常膨胀。
皮肤表面覆盖暗红色角质。
五根手指融合成弯曲利爪。
半边脸也出现明显变形。
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黏稠唾液不断滴落。
“活人……”
他盯着三人。
喉咙里发出含糊声音。
“给我……”
“把你们的血给我！”
佣兵猛然冲来。
狭窄通道内根本没有躲避空间。
艾维娅抬起短剑。
雷恩却先一步越过她。
“这次我来。”
艾维娅侧目。
“有把握？”
“试试。”
“打不过就退。”
“知道。”
雷恩长剑出鞘。
白色微光沿着剑身亮起。
变异佣兵挥动利爪。
铛！
长剑与利爪碰撞。
力量从手臂传来。
雷恩被震得后退一步。
却没有像之前面对岩蜥时那样完全失去平衡。
他的力量确实又提升了。
变异佣兵再次进攻。
雷恩侧身闪避。
狭窄环境让对方巨大右臂难以完全挥动。
利爪深深嵌进岩壁。
雷恩抓住机会。
一剑刺向男人胸口。
剑尖进入半寸，便被暗红角质卡住。
“太浅。”
艾维娅从后方提醒：
“左侧肋下。”
“那里没有完全变异。”
雷恩立即抽剑。
佣兵怒吼着拔出利爪。
西娅举起圣徽。
“束缚！”
数道白色光带缠住男人手臂。
虽然只维持了一瞬，却足以制造空隙。
雷恩向前踏出。
腰、肩与手臂同时发力。
长剑沿着艾维娅指出的位置刺入。
噗嗤！
剑刃贯穿左侧肋骨。
佣兵身体猛然僵住。
暗红角质像失去力量般迅速开裂。
雷恩抽出长剑。
男人倒在地上。
身体还在轻微抽搐。
西娅上前检查。
片刻后，轻轻摇头。
“已经无法救治了。”
雷恩看着尸体。
第一次击杀具有理智和人类外形的敌人，与杀死魔物完全不同。
即使对方已经发生畸变。
剑刃刺入身体的感觉依旧清晰残留在手中。
艾维娅站在他身边。
没有说“习惯就好”。
也没有用玩笑缓解。
只伸手握住他持剑的手腕。
“别抓那么紧。”
雷恩低头。
自己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泛白。
艾维娅将他的手指一根根从剑柄上轻轻掰开。
“手会僵。”
“下一场战斗反应会变慢。”
雷恩缓缓吐出一口气。
重新调整握剑力度。
“我没事。”
“嗯。”
艾维娅松开手。
“继续走吧。”
语气依旧平常。
像只是纠正了一次握剑动作。
雷恩点头。
没有停留太久。
西娅看着两人。
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她只是走到雷恩另一侧，让一缕温和神圣力量覆盖他的手臂。
三人继续向下。
通道尽头逐渐出现红色光芒。
还有人声。
“快！”
“把圣杯放进法阵！”
“那些骑士很快会追下来！”
艾维娅贴近岩壁。
向前方看了一眼。
维修通道出口连接着一座巨大地下矿厅。
中央地面刻满暗红色术式。
十余名黑蛇佣兵守在周围。
大部分身体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畸变。
有人长出鳞片。
有人背部隆起。
还有一人的眼睛完全变成黑色。
矿厅最深处立着一扇古老石门。
石门已经打开一道缝隙。
里面漆黑一片。
细微抓挠声正从门后不断传来。
一名戴着骨制面具的黑袍术士站在法阵中央。
他的面前悬浮着一只银白色圣杯。
圣杯表面布满暗红纹路。
原本纯净的神圣气息正被某种力量缓慢侵蚀。
西娅脸色骤变。
“净银圣杯。”
雷恩压低声音：
“正面进去？”
“人太多。”
艾维娅观察矿厅。
“而且圣杯在法阵中央。”
“强行攻击，可能让污染立刻失控。”
“那怎么办？”
艾维娅指向矿厅上方。
数条废弃矿车轨道悬挂在木架之间。
其中一辆矿车正停在三人头顶不远处。
轨道一路倾斜延伸至法阵上方。
雷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心中迅速升起不祥预感。
“你不会是想……”
“坐矿车冲进去。”
艾维娅说道。
“果然。”
“速度快。”
“出其不意。”
“还能直接抵达法阵中央。”
雷恩看了看锈蚀轨道。
“刹车呢？”
“应该有。”
“应该？”
“没有也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
“我会让它停下。”
雷恩盯着她。
“吊桥的时候你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次是绳子的问题。”
“这次轨道看起来比绳子更差。”
艾维娅没有理会。
她已经轻巧跃上木架。
回头向两人伸手。
“快点。”
“他们要开始了。”
西娅看向正在被污染的圣杯。
没有犹豫。
将手递给艾维娅。
艾维娅把她拉上木架。
雷恩叹了口气。
只能跟上。
矿车内部积着厚厚灰尘。
三人挤进去后，空间顿时变得十分狭窄。
雷恩坐在最前面。
西娅位于中间。
艾维娅坐在最后。
“为什么我坐前面？”
雷恩问道。
“你有剑。”
“你也有。”
“我要负责控制矿车。”
“怎么控制？”
艾维娅抬脚踢断固定矿车的木楔。
咔嚓。
矿车轻轻晃动。
随后沿倾斜轨道缓慢向前。
“像这样。”
雷恩看向越来越近的矿厅边缘。
“你只是把它放下去了！”
矿车速度迅速提升。
铁轮与轨道摩擦，发出刺耳巨响。
下方佣兵纷纷抬头。
“什么声音？”
“上面！”
矿车已经冲出维修通道。
沿悬空轨道高速滑向矿厅中央。
夜风般的气流扑面而来。
雷恩黑发被吹得凌乱。
“艾维娅！”
“刹车在哪里？！”
“没有找到！”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应该有？！”
“正常矿车都会有！”
“这辆不正常！”
西娅被夹在中间。
双手紧紧抓住车沿。
“前面轨道断了！”
矿厅中央上方，铁轨确实缺失了一大截。
再往前，矿车便会直接飞出去。
艾维娅探头看了一眼。
“问题不大。”
雷恩已经不相信这句话。
“你每次说问题不大，问题都很大！”
矿车冲过最后一段完整轨道。
轰！
车体飞入半空。
下方正是污染法阵。
骨面术士猛然抬头。
“拦住他们！”
数名畸变佣兵举起武器。
西娅下意识闭上眼睛。
雷恩握紧长剑。
艾维娅则从矿车后方站起。
一脚踩在车沿。
“跳。”
“现在？！”
雷恩刚刚回头。
艾维娅已经一手抓住他的后领，另一手揽住西娅的腰。
三人同时脱离矿车。
失去他们的重量后，矿车继续向前飞去。
砰！
直接砸进佣兵群中。
惨叫与金属碰撞声同时响起。
艾维娅带着两人稳稳落在法阵边缘。
雷恩脚刚沾地，便被她向前推了一把。
“圣杯交给你和西娅。”
“其他人我来处理。”
“等等！”
艾维娅已经拔剑冲向围来的佣兵。
雷恩只能转向法阵中央。
骨面术士手中凝聚暗红法术。
“区区青铜冒险者。”
“找死！”
数根暗红尖刺射来。
西娅抬起圣徽。
金白屏障挡在雷恩身前。
砰！砰！砰！
尖刺接连炸裂。
西娅脸色一白。
“雷恩。”
“圣杯里的神圣力量还没有完全消失。”
“我会尝试唤醒它。”
“你能保护我吗？”
雷恩拔出长剑。
站到她身前。
“交给我。”
他没有回头。
西娅却轻轻笑了一下。
“嗯。”
她双手握住圣徽。
开始念诵祷词。
圣杯表面浮现微弱银光。
骨面术士察觉不对。
立即指挥佣兵扑向两人。
雷恩迎了上去。
第一剑挡住长刀。
第二剑刺入对方肩膀。
又一名佣兵从侧面靠近。
雷恩借助神圣强化迅速转身。
剑锋划过男人大腿。
他没有足够力量快速击败所有人。
却可以拖住。
阻止他们接近西娅。
【正在与共鸣对象共同对抗污染】
【神圣适应持续提升】
【战斗适应提升】
雷恩能够清楚感觉到，西娅每一次祈祷都会让体内回路更加活跃。
他的动作也比进入矿洞前更加顺畅。
另一边。
艾维娅独自面对剩余佣兵。
她没有使用明显神力。
只是以最简单的挥剑、侧身和踢击将敌人逐一击倒。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可她始终将战斗控制在雷恩和西娅能够理解的范围内。
一名佣兵被击飞后，身体撞上石门。
门缝中忽然探出一根极细黑色触须。
像是某种穴居虫子的触角。
它轻轻碰了碰佣兵背部。
随后又迅速缩回黑暗。
雷恩余光看见这一幕。
只以为门后藏着矿洞魔物。
没有分心。
艾维娅却在下一次移动时恰好经过石门。
短剑向后一划。
没有人看清她做了什么。
门缝里的细小黑影已经无声断裂。
骨面术士发现佣兵无法阻挡。
忽然将双手按向法阵。
“既然你们想要圣杯……”
“那就一起被污染吞噬吧！”
暗红光芒骤然爆发。
净银圣杯剧烈震动。
杯口涌出大片黑雾。
西娅的祷告被强行打断。
身体向后晃动。
雷恩立即扶住她。
“还能继续吗？”
“可以。”
西娅脸色苍白。
“但需要接触圣杯。”
“那就过去。”
雷恩一剑逼退佣兵。
伸手抓住西娅。
两人冲向法阵中央。
黑雾扑面而来。
雷恩手臂上迅速浮现暗紫纹路。
【低阶污染抗性生效】
【警告：污染强度超过当前抗性范围】
脚步开始变得沉重。
视野也微微模糊。
西娅同样受到影响。
可她仍握紧圣徽。
“再近一点。”
“只要碰到圣杯……”
骨面术士挡在前方。
手中暗红法杖砸向雷恩头部。
雷恩举剑格挡。
铛！
强大力量让他单膝跪地。
长剑剧烈颤抖。
骨面术士发出沙哑笑声。
“神圣适应？”
“正好。”
“你的身体比那些废物更适合作为容器！”
雷恩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也没有兴趣追问。
他咬紧牙关。
体内神圣回路全力运转。
可双方力量差距依旧太大。
就在长剑即将被压下时……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
握住雷恩的剑柄。
艾维娅站在他身后。
“借点力。”
她轻声说道。
雷恩还没反应过来。
一股极其稳定的力量已经沿着剑身传来。
没有耀眼光芒。
也没有惊人波动。
只是让原本不断下沉的长剑重新抬起。
“你负责前面。”
艾维娅说道：
“我托着你。”
雷恩深吸一口气。
双手同时发力。
剑锋向上挑起。
骨面术士手中法杖被硬生生荡开。
身体也向后退去。
雷恩没有停顿。
向前一步。
长剑刺出。
噗嗤！
剑刃贯穿术士胸口。
男人身体僵住。
面具下传出不可置信的喘息。
“怎么……”
雷恩拔出长剑。
术士倒地。
艾维娅也在这一刻松开手。
动作自然得像刚才只是替他扶正了剑柄。
“去帮西娅。”
她说道。
雷恩立即转身。
西娅已经来到圣杯前。
双手按住冰冷杯壁。
黑雾疯狂涌入她的身体。
少女痛苦地皱起眉。
雷恩冲过去，握住她的手。
“力量分给我。”
“太危险了。”
“我们之前已经做过一次。”
“这次污染更强。”
“那就多一个人分担。”
西娅看着他。
最终没有拒绝。
两人的神圣回路再次连接。
银白光辉从交握的手掌扩散。
黑雾同时进入雷恩体内。
剧烈灼痛沿着血管蔓延。
可净银圣杯中残留的神圣力量，也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
嗡——
银白光柱冲向矿厅顶部。
暗红法阵一寸寸崩裂。
周围畸变佣兵发出惨叫。
覆盖在身体表面的角质与鳞片迅速脱落。
他们大多倒地昏迷。
少数污染严重者则彻底失去气息。
【成功协助净化受污染圣遗物】
【神圣适应提升至46%】
【技能成长：止血→初级治疗】
【获得新能力：圣辉护膜】
【对中低阶污染抗性提升】
光芒逐渐散去。
净银圣杯重新恢复纯净颜色。
西娅身体一软。
雷恩伸手抱住她。
“西娅？”
“没事。”
她靠在雷恩肩头。
呼吸略显急促。
“只是力量消耗太大。”
矿厅另一侧传来石块爆裂声。
阿德里安与骑士们终于打通了坍塌区域，从另一条通道冲入矿厅。
看见西娅被雷恩抱住，几名骑士脸色同时发生变化。
阿德里安却先看向已经恢复纯净的圣杯。
随后又看向倒在地上的骨面术士。
“你们解决了？”
艾维娅正在用佣兵的斗篷擦拭短剑。
听见问题，她抬手指向雷恩。
“他刺的。”
又指向西娅。
“她净化的。”
阿德里安看向她。
“你做了什么？”
艾维娅稍作思考。
“推了一辆矿车。”
雷恩扶着西娅站稳。
忍不住说道：
“你还好意思提矿车？”
“计划成功了。”
“差点从几十米高的轨道上摔下来也算成功？”
“没摔。”
“因为你最后把我们拎下来了！”
“这说明我考虑过应急方案。”
“你的应急方案就是最后直接用力量解决吧？”
两人又开始争论。
紧绷气氛也随之松缓不少。
西娅站在雷恩身旁。
手中仍握着那只净银圣杯。
她看了看雷恩。
又看向艾维娅。
忽然觉得……
从他们三人被坍塌隔开的那一刻开始，她似乎从未真正害怕过。
因为雷恩会站在她面前。
而艾维娅始终站在他们身后。
只要前后两个人都还在，哪怕道路塌陷、敌人埋伏，甚至坐着一辆根本没有刹车的矿车冲进敌阵……
他们最终也一定能够一起走出去。
矿厅深处。
那扇打开一线的古老石门依旧静静矗立。
高阶神官走到门前。
用魔法灯向里面照去。
门后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天然裂隙。
以及大量早已干燥的昆虫甲壳。
“应该是废弃虫巢。”
神官观察片刻。
“里面的魔物可能被术士惊动，才导致佣兵失控。”
阿德里安皱眉。
“需要继续调查吗？”
“不必。”
艾维娅忽然说道。
众人看向她。
她走到石门旁。
随手捡起一片黑色虫壳。
“只是普通穴虫留下的壳。”
“没有魔力反应。”
她将虫壳捏碎。
黑色粉末从指间落下。
“石门后结构不稳定。”
“贸然进入可能引发第二次塌方。”
一名冒险者也检查了周围岩壁。
很快点头。
“确实存在坍塌风险。”
“先封闭吧。”
阿德里安做出决定。
没有人反对。
雷恩只看了那道裂隙一眼，便收回目光。
相比一处废弃虫巢，他更关心西娅是否真的没有受伤。
骑士开始清理现场。
神官收拢圣杯。
冒险者负责救治仍活着的佣兵。
艾维娅落在人群最后。
等所有人转身后，她抬起右手。
指尖浮现一缕极淡金光。
石门内部传来细微嘶鸣。
下一刻，所有残留的黑色虫壳与组织同时化为灰烬。
天然裂隙深处也无声坍塌。
彻底封死。
艾维娅收回手。
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低声说道：
“出现得太早了……”
“什么太早？”
雷恩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
艾维娅转过头。
“回去吃晚饭。”
“现在已经很晚了。”
“所以才要早点回去。”
雷恩看了看她。
“你又吃不了多少。”
“我可以看你吃。”
“不要说得这么奇怪。”
艾维娅走到他身边。
抬手拍了拍新剑的剑鞘。
“今天表现不错。”
“债务减免二十铜币。”
雷恩眼睛微亮。
“这么多？”
“圣杯任务还有报酬。”
“等结算完以后，你应该能一次还掉不少。”
“那矿车造成的损失呢？”
艾维娅脚步微微一顿。
雷恩看向不远处已经彻底报废的矿车。
“那是矿洞资产吧？”
“矿洞废弃了。”
“废弃资产也可能有主人。”
“没人看见是谁推的。”
“这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艾维娅沉默两秒。
随后搂住雷恩肩膀，将他强行转向出口。
“走吧。”
“路上再谈。”
“你是不是准备把赔偿算到我头上？”
“队伍开支当然要共同承担。”
“刚才推矿车的人只有你！”
“但你也坐了。”
“是你让我坐的！”
两人的争论声沿矿道逐渐远去。
西娅抱着净银圣杯跟在后面。
听着熟悉的吵闹声，唇角轻轻扬起。
至于那扇已经被封死的石门……
很快便被所有人抛到了脑后。
在他们看来，那不过是废弃矿洞中一处再普通不过的旧虫巢。
没有任何值得继续在意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