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兰特城西侧救济院门前，摆着十七只箱子。
其中六只装衣物。
三只装神术书籍。
两只装药物。
一只装圣女礼服。
另外五只……
雷恩站在石阶下方，盯着那排几乎能塞满一辆货车的行李。
“里面是什么？”
塞西莉亚站在箱子旁。
今天的她已经脱下原本那件沾满灰尘的白裙。
换上一套更加适合旅行的服装。
浅色高领内衬外，是一件灰白短斗篷。
长裙也改成了长度只到小腿、方便活动的样式。
脚上不再是教会礼仪使用的软底鞋，而是一双经过加固的浅棕旅行靴。
只有胸前那枚旧银圣徽仍然没有更换。
“居民送的东西。”
她回答。
“具体呢？”
“干粮、毛毯、茶叶、蜂蜜、药草、护身符……”
塞西莉亚看着最后几只箱子。
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一些孩子送的礼物。”
雷恩走过去。
打开距离最近的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二十多个手工编织的花环。
每一只花环下方都夹着一张纸条。
【请圣女姐姐不要再被坏人抓走。】
【雷恩哥哥要保护好圣女姐姐。】
【银头发姐姐也要记得吃饭。】
雷恩拿起最后一张。
转头看向站在货车旁边的艾维娅。
“连你都有。”
艾维娅正在检查马匹缰绳。
身上已经换回旅行装束。
深色短外套。
轻便战斗裙。
长袜与短靴。
腰间仍然挂着那把已经断了一半的短剑。
新武器还没有来得及购买。
听见雷恩的话，她回头看了一眼纸条。
“内容很合理。”
“他们为什么知道你不吃饭？”
“西娅可能宣传过。”
塞西莉亚立即摇头。
“我没有。”
“那就是观察力很好。”
雷恩又拿起一只布制小熊。
小熊头顶缝着银白色布条。
背后还别着一把歪歪扭扭的木剑。
“这个明显是你。”
艾维娅走近。
接过小熊。
认真观察片刻。
“剑做得不错。”
雷恩看向那根几乎和牙签差不多粗的木片。
“你认真的？”
“至少没断。”
艾维娅将布熊放回箱中。
又看向剩余行李。
“不能全部带。”
塞西莉亚有些迟疑。
“都是大家送的。”
“所以更不能让它们在路上淋雨、丢失或者被魔兽踩坏。”
艾维娅蹲到箱子旁。
开始重新分类。
“容易保存的小物件带走。”
“食物留下三天份。”
“药物带紧急使用量。”
“其他东西存放在救济院。”
“以后回来再取。”
雷恩问道：
“圣女礼服呢？”
艾维娅看向那只最华丽的白色木箱。
箱盖上还镶嵌着中央教会的金色圣徽。
“留下。”
塞西莉亚没有反对。
她伸手抚过箱盖。
随后主动将它推向救济院仓库方向。
“我带一套普通礼服就够了。”
雷恩说道：
“旅行中也需要礼服？”
“如果进入教会、贵族领地或者王都……”
塞西莉亚解释。
“某些正式场合不能穿旅行服。”
艾维娅点头。
“确实有必要。”
雷恩看向她。
“你有正式服装吗？”
“没有。”
“那为什么西娅需要？”
“她穿礼服比较好看。”
塞西莉亚动作一停。
耳尖迅速泛红。
雷恩也沉默了一下。
随后看向艾维娅。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事实。”
艾维娅继续整理行李。
“而且正式场合需要有人负责交涉。”
“西娅很合适。”
塞西莉亚轻轻咳嗽一声。
“我会准备。”
雷恩看着她明显不自然的神情。
又看向一脸平静的艾维娅。
总觉得后者并不只是单纯讨论外交安排。
但他找不到证据。
最后，十七只箱子被缩减成四只。
一只衣物。
一只药品和神术用品。
一只食物。
最后一只装着孩子们送的小礼物。
艾维娅从里面选出三只布偶，分别挂在三人的旅行背包侧面。
雷恩的是一只黑色小狗。
塞西莉亚的是白色小鸟。
艾维娅自己的……
是一只银色狐狸。
“为什么我是狗？”
雷恩问道。
塞西莉亚看着小狗背后的木剑。
“可能因为很可靠？”
艾维娅补充：
“也可能因为很容易被食物带走。”
“那你为什么是狐狸？”
“聪明。”
“绝对是狡猾。”
“不能因为自己是狗就攻击狐狸。”
雷恩还想反驳。
救济院大门已经打开。
阿德里安与几名神官从里面走出。
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中央教会三天前派来的调查使团。
使团负责人是一名六十岁左右的老人。
身穿深灰主教长袍。
胸前没有过度华丽的装饰。
只有一枚代表中央教会审议院的银金徽章。
赫尔曼·格雷斯。
中央教会十二名审议主教之一。
也是塞西莉亚名义上的长辈。
“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老人问道。
塞西莉亚点头。
“已经完成了。”
赫尔曼看了一眼只剩四只的行李。
又看了看救济院门前堆积的礼物。
“比我预计得少。”
雷恩说道：
“因为有人及时阻止了一辆货车变成三辆。”
赫尔曼的目光落到艾维娅身上。
这位中央审议主教抵达兰特城以后，已经不止一次试图与她单独交谈。
询问她的身份。
力量来源。
以及她与黑色虫族之间的关系。
艾维娅给出的回答始终相同。
流浪冒险者。
力量来自个人天赋。
虫族是第一次看见。
每一句都无法证明是谎言。
却也没有真正提供任何有用信息。
赫尔曼知道继续追问没有意义。
于是转向塞西莉亚。
“审议院已经收到了马提亚斯的完整供述。”
“慈悲冠冕计划涉及七十六名中央与地方神职者。”
“其中三十一人主动参与。”
“其余人受到精神控制或者被隐瞒了真实用途。”
“调查至少会持续半年。”
塞西莉亚安静听着。
“兰特城十二座救济院呢？”
“暂时由你们建立的联合委员会管理。”
赫尔曼回答：
“中央教会会派遣医师与神术师。”
“但不会直接接管节点。”
“所有重大决定必须经过患者、医师、居民和神官代表共同表决。”
这已经是中央教会能够作出的巨大让步。
并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得开明。
而是慈悲冠冕真相已经传遍兰特城。
数万人亲眼看见真正的塞西莉亚拒绝仪式。
马提亚斯也通过主网络公开承认全部计划。
此时强行夺回救济院控制，只会彻底摧毁中央教会剩余信誉。
“至于你。”
赫尔曼看着塞西莉亚。
“审议院内部仍存在很大争议。”
“有人认为你应该立即返回圣都。”
“接受净化与重新认证。”
雷恩眉头微微皱起。
塞西莉亚却没有下意识退到他身后。
“我没有受到污染。”
她平静回答。
“慈悲圣躯、祈光印与中央圣堂使用的黑色材料，都来自马提亚斯的计划。”
“我不会接受以净化为名的拘禁。”
赫尔曼没有否认“拘禁”这个词。
“还有人认为，你公开拒绝圣女职责……”
“已经不再适合保留圣女身份。”
塞西莉亚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胸前旧圣徽。
“那是审议院的决定。”
“不是你的？”
“不是。”
少女说道：
“我愿意继续治疗病人。”
“也愿意在出现灾难时提供帮助。”
“但不会再接受任何人以圣女职责为理由，替我决定必须去哪里、救谁或者牺牲什么。”
她看着赫尔曼。
“如果这样的我不能被称为圣女……”
“那便不再称呼。”
阿德里安神情微动。
周围几名兰特城神官也相互对视。
三天前，他们或许还无法想象塞西莉亚会如此直接地对中央审议主教说出这些话。
赫尔曼却没有动怒。
老人沉默片刻。
“你变了很多。”
“以前的你会立刻道歉。”
塞西莉亚轻轻点头。
“以前的我没有想过可以拒绝。”
赫尔曼又问：
“现在不害怕失去教会提供的一切？”
“害怕。”
塞西莉亚没有假装勇敢。
“圣女身份让我拥有学习神术、进入救济院和帮助别人的机会。”
“我也不知道离开教会以后……”
“自己能够做到什么。”
她转头看向雷恩。
随后又看向艾维娅。
“但我想亲自去确认。”
雷恩没有替她回答。
只是站在少女身边。
艾维娅则向后靠着货车。
双臂交叠。
安静看着这一切。
赫尔曼最终长长呼出一口气。
“审议院不会立刻剥夺你的身份。”
“也不会再强制召回。”
“在正式调查结束前……”
“塞西莉亚·卢米纳尔暂停中央圣女职务。”
“保留神术使用权与地方救济许可。”
“但不再代表中央教会。”
这相当于将她从教会严密控制下暂时释放。
塞西莉亚俯身行礼。
不是圣女面对上级的跪拜。
只是普通神术师面对年长者的礼节。
“我接受。”
赫尔曼看着她。
“旅途中，定期向审议院提交报告。”
塞西莉亚稍微迟疑。
“关于什么？”
“神术使用。”
“各地救济院情况。”
“还有……”
老人目光扫过雷恩与艾维娅。
“你的旅行同伴。”
雷恩问道：
“我们也需要被教会记录？”
“一个能够在三天内学会四十二种常规神术的异乡人。”
赫尔曼说道：
“还有一个能把未知灾厄扔出中央圣堂，再一剑完全消灭的流浪冒险者。”
“审议院不可能假装没有看见。”
雷恩看向塞西莉亚。
“你这三天把我学会的神术都登记了？”
“救济院需要记录施术者。”
少女解释。
“而且不是三天。”
“是两天半。”
赫尔曼眼角轻轻抽动。
雷恩已经能够独立使用治疗、净化、神圣屏障、身体强化、低阶驱邪与数种辅助神术。
虽然威力暂时不如专精数十年的高阶神官。
但他的学习速度已经不能用天赋形容。
一名神官需要数年时间建立的基础……
他只需要看过术式、理解原理，再练习一两次。
甚至有些低阶神术，只要塞西莉亚完整施展一遍，雷恩便可以立刻复制。
“报告可以提交。”
塞西莉亚说道：
“但我不会记录同伴不愿公开的私人信息。”
赫尔曼看了她一会儿。
“可以。”
“至少现在……”
“你确实已经能够自己决定什么应该写进报告。”
老人转身离开。
经过艾维娅身边时，稍微停顿。
“维斯佩尔小姐。”
“嗯？”
“关于那只黑色魔物……”
“审议院会继续调查。”
“很好。”
艾维娅回答。
“发现新的残留，立刻销毁。”
“你似乎很了解如何消灭它们。”
“我只是比较擅长消灭东西。”
赫尔曼看向她腰间断剑。
“你的武器确实证明了这一点。”
老人没有继续询问。
带领使团登上停在街边的教会马车。
中央审议院的人今日也将离开兰特。
不过他们向南返回圣都。
雷恩三人则准备向北。
阿德里安从怀中取出一封盖有骑士团印章的信件。
“这是北境格兰塞尔要塞的通行函。”
雷恩接过。
“为什么我们需要去要塞？”
“因为你们不只是旅行。”
阿德里安说道：
“还要护送一批东西。”
他抬手示意。
两辆被灰色防水布完全覆盖的货车，从救济院侧门驶出。
第一辆装着从慈悲冠冕与救济院中拆出的黑色材料样本。
当然……
所有肉眼能够确认的活性部分，已经被艾维娅亲自烧毁。
保留下来的，只是失去反应的灰**末、金属导管与马提亚斯使用过的研究记录。
第二辆则装着北境急需的药物。
“王都已经封锁南方所有相关研究所。”
阿德里安说道：
“但马提亚斯供述中提到……”
“最初那批黑色材料并非由兰特城发现。”
“而是六年前，从北境商道运入。”
艾维娅的目光落在货车上。
“具体地点？”
“格兰塞尔北方。”
“白脊山脉边缘。”
阿德里安回答：
“当地猎人最初将它当成一种能够吸收魔力的稀有矿物。”
“样本通过商队流入王都和各地教会。”
“马提亚斯只是其中一名购买者。”
也就是说……
兰特城孵化的虫族并非孤例。
这个世界的某些地方，早就存在来自外部的残留。
只是绝大多数人尚未意识到，那些东西并不是矿石。
艾维娅脸上没有表现出异常。
“所以需要送样本去北境确认来源。”
“对。”
阿德里安说道：
“格兰塞尔要塞最近也出现大量魔兽异动。”
“北方巡逻队已经失联三支。”
“王国怀疑与那些材料有关。”
雷恩看向艾维娅。
“你说过只知道其他力量的大致方向。”
“北方？”
“可能。”
艾维娅没有给出确定答案。
“而且我们本来就要继续调查虫族。”
塞西莉亚问道：
“护送队伍有多少人？”
“十二名骑士。”
“二十名商队护卫。”
“还有一名负责沿途调查的王国特使。”
“你们并不是主护卫。”
阿德里安解释：
“只是同行。”
“正常情况下，不需要出手。”
雷恩低头看了一眼通行函。
“你说‘正常情况下’的时候……”
“通常意味着不会正常。”
“边境道路一直不安全。”
阿德里安拍了拍他肩膀。
“不过以你现在的身体能力……”
“一般魔兽已经不是问题。”
“正好习惯新的力量。”
塞西莉亚立即看向雷恩。
“不能为了测试力量主动吸引魔兽。”
“我还什么都没说。”
“提前提醒。”
艾维娅在旁边点头。
“很有必要。”
雷恩看着两人。
“我在这个队伍里的地位是不是越来越低了？”
“力量变强不等于地位提升。”
艾维娅回答。
“那什么决定地位？”
“可靠程度。”
“我不可靠吗？”
塞西莉亚轻声说道：
“有时候可靠。”
“西娅。”
雷恩捂住胸口。
“你加入队伍才三天。”
“已经开始站在她那边了？”
少女认真纠正：
“不是站在谁那边。”
“只是客观评价。”
艾维娅抬起手。
啪。
一声轻响。
“回答正确。”
“不要给这种事情评分！”
……
上午十点。
北行车队离开兰特城。
居民从西北城门一直送到城外石桥。
没有统一祷词。
也没有教会安排的仪仗。
有人拿着花。
有人提着食物。
更多人只是站在道路两侧，向三人挥手。
塞西莉亚坐在第二辆货车前方。
双手放在膝上。
一路不断回应人群。
最开始，她还习惯性保持圣女礼仪中的标准微笑。
后来……
一个孩子追着车队跑了很远。
一边跑一边高声喊：
“西娅姐姐！”
少女脸上的礼仪神情停顿。
随后真正笑了起来。
她转过身体。
同样向孩子挥手。
“我会回来的！”
声音传出很远。
雷恩骑马走在货车左侧。
看着塞西莉亚。
“你答应得很直接。”
“因为我想回来。”
“以前会说‘如果教会允许’？”
“嗯。”
少女点头。
“现在不用了。”
艾维娅骑着另一匹马。
走在货车右侧。
她没有插入两人之间。
只是稍微放慢速度。
让雷恩与塞西莉亚能够自然并行。
等车队彻底离开城门后……
艾维娅才抬起手。
啪。
只有一声。
塞西莉亚回头。
“这次是什么？”
“主动约定回来。”
艾维娅说道：
“小进步。”
雷恩看着她。
“你给西娅的评分标准是不是比我宽松？”
“成长阶段不同。”
“我第一次用中级圣愈也只有一下。”
“所以很公平。”
“完全不公平。”
塞西莉亚笑着看向两人。
离开兰特城的悲伤，也因此减轻许多。
车队沿北方王道前进。
道路两侧最初仍是大片农田。
越向北走……
树林便越茂密。
地势也开始逐渐升高。
白脊山脉像一道灰白长墙，横在极远的天际线上。
格兰塞尔要塞就在山脉南侧。
按照车队速度，需要七天才能抵达。
第一天行程十分平静。
雷恩利用休息时间继续向塞西莉亚学习神术。
“这是圣行强化。”
少女站在道路旁。
脚下浮现一圈银白法阵。
“它不会直接增加力量。”
“主要作用是减轻长时间行动对肌肉和关节造成的负担。”
雷恩观察一次。
尝试构建。
第一次法阵边缘有些不稳定。
第二次已经完全成形。
银白光芒覆盖双腿。
他在原地轻轻跳了一下。
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已解析术式：圣行强化】
“学会了。”
雷恩说道。
同行的高阶神官已经不再惊讶。
只是默默在记录册上写下第四十三种。
塞西莉亚继续说道：
“这是普通神术。”
“你可以独立使用。”
“但如果与我一起发动……”
两人同时展开术式。
两道法阵相互重叠。
原本只覆盖双腿的光芒迅速蔓延全身。
【检测到特殊共鸣】
【圣行强化转化为：共同行路】
【双方距离保持在十米以内时，体力消耗进一步降低】
雷恩感受了一下。
“这种就是不能独立使用的？”
“嗯。”
塞西莉亚说道：
“因为并不是某个固定神术。”
“而是我们共同连接产生的变化。”
“明白了。”
雷恩关闭术式。
“普通能力达到完整以后归我。”
“但关系本身产生的东西……”
“仍然需要我们两个人。”
塞西莉亚轻轻点头。
“就是这样。”
艾维娅坐在货车边缘。
一边听两人讨论，一边吃着一块干面包。
她最近的食量依旧不大。
却不再像过去那样，只咬两口便完全失去兴趣。
身体正在逐渐适应新的能量需求。
雷恩注意到她手中的面包已经吃掉一半。
“今天也没推给我。”
“你有自己的。”
艾维娅说道。
“我只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你是不是还在不舒服。”
塞西莉亚也立刻看过来。
艾维娅神情不变。
“为什么这么问？”
“庆功宴那天以后……”
雷恩观察着她。
“你开始比以前多吃一点。”
“这是好事。”
“但也很突然。”
艾维娅咽下口中面包。
“前几天消耗太大。”
“身体需要恢复。”
这是一个合理解释。
并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也不算谎言。
塞西莉亚问道：
“心口还有不舒服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雷恩已经可以使用更深入的神圣探查术。
可他没有直接发动。
上一次是艾维娅同意后才检查。
即使担心……
也不能未经允许随意触碰同伴身体状态。
“有问题要告诉我们。”
他说道。
艾维娅拿着面包。
“知道。”
“不要只说知道。”
“那要说什么？”
“保证。”
艾维娅看着他。
短暂沉默后，轻轻笑了一下。
“我保证……”
她说道：
“出现会影响队伍行动的问题时，一定告诉你们。”
雷恩皱眉。
“为什么限定会影响行动？”
“因为这就是需要报告的范围。”
“普通不舒服也应该说。”
塞西莉亚加入。
艾维娅看向她。
“西娅。”
“嗯。”
“你加入以后，雷恩变得更难应付了。”
“我认为是你太会回避问题。”
少女回答。
艾维娅没有继续争辩。
只是将最后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
至少现在……
她确实没有再次发作。
残留钝痛也已经完全消失。
没有必要让他们担心。
……
第三天下午。
车队进入苍松林地。
道路明显变窄。
两侧树木高大。
阳光只能从枝叶缝隙中落下零碎斑点。
负责前方侦察的骑士突然抬起手。
“停！”
整支车队迅速减速。
护卫举起武器。
雷恩也翻身下马。
“发现什么？”
前方侦察骑士蹲在道路旁。
那里存在几道极深脚印。
每一道都比普通马蹄大出数倍。
附近树皮被粗暴刮开。
残留着灰白色毛发。
“裂甲山猪。”
骑士说道。
“成年体。”
商队护卫队长脸色微变。
“这种魔兽不是应该生活在更北边？”
“最近魔兽活动范围一直在向南扩大。”
阿德里安派来的骑士负责人说道：
“可能受到山脉异动影响。”
雷恩观察脚印。
“只有一只？”
“从痕迹看是单独行动。”
“体重至少三吨。”
“甲壳可以抵挡普通刀剑和低阶魔法。”
骑士看向车队。
“最好绕路。”
商队负责人展开地图。
“东边道路需要多走一天。”
“而且会经过碎石坡。”
“药品货车不适合。”
艾维娅也从马上下来。
她没有立刻发表意见。
而是看向雷恩。
“怎么想？”
雷恩活动了一下肩膀。
“如果只有一只……”
塞西莉亚立刻说道：
“不能主动寻找。”
“我知道。”
雷恩无奈。
“我的意思是，如果它袭击车队，我可以处理。”
“一个人？”
“需要适应现在的身体能力。”
艾维娅点头。
“可以。”
塞西莉亚看向她。
“真的没问题？”
“裂甲山猪属于常规魔兽。”
艾维娅说道：
“力量与防御很强。”
“攻击方式却很单一。”
“只要雷恩不正面用脸接……”
“为什么特意强调脸？”
雷恩问道。
“保险提醒。”
就在这时。
林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咚。
鸟群从树冠中惊飞。
下一秒。
道路左侧几棵粗壮苍松同时断裂。
一头覆盖灰黑甲壳的巨大山猪冲出树林。
它肩高超过两米。
背部隆起的硬甲像一排岩石。
两根獠牙向上弯曲。
尖端还残留着干涸血迹。
魔兽出现后，没有立刻攻击人群。
而是将视线锁定在第二辆货车上。
药物与神术材料散发出的魔力气息，明显吸引了它。
“防御阵形！”
骑士负责人高声下令。
护卫迅速包围货车。
弓手拉开长弓。
法师开始准备火焰术式。
雷恩却走出队列。
“让我来。”
骑士负责人皱眉。
“它不是普通野兽。”
“我知道。”
“裂甲山猪冲锋时，连重装骑士都会被正面撞飞。”
雷恩拔出那把已经弯曲的铁脊直剑。
剑刃经过三天简单修复。
勉强恢复正常。
“正好试试。”
塞西莉亚站在车队边缘。
没有展开同心圣域。
也没有主动给予强化。
因为雷恩要确认的……
正是脱离她以后，自己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注意右后腿。”
少女提醒：
“它的旧伤会影响转向。”
雷恩点头。
“看见了。”
裂甲山猪低下头。
前蹄刨动地面。
泥土与碎石向后飞溅。
随后……
庞大身体骤然加速。
轰隆隆——！
整条林间道路都在震动。
雷恩没有提前闪避。
他在观察。
距离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骑士负责人已经忍不住准备上前救援。
艾维娅却抬手拦住。
“等。”
裂甲山猪距离雷恩只剩五米。
黑发青年脚下突然亮起银白光环。
“圣行强化。”
这不是塞西莉亚给予的力量。
术式完全由雷恩独立发动。
他的身体瞬间向左偏移。
裂甲山猪的獠牙擦着衣角冲过。
雷恩没有后退。
反而在错身瞬间，抓住魔兽右侧獠牙。
身体强化神术同时覆盖双臂。
“神圣强体。”
脚下地面炸开。
雷恩顺着裂甲山猪冲锋方向转动身体。
不是正面对抗三吨重的冲击。
而是将它的力量引向侧面。
巨大魔兽失去平衡。
右后腿旧伤令它无法及时调整。
整个身体横着撞向道路旁岩壁。
轰！
岩石破碎。
裂甲山猪发出愤怒咆哮。
迅速翻身。
背部甲壳没有受到明显伤害。
它再次冲向雷恩。
速度比第一次更快。
“甲壳连接处！”
塞西莉亚喊道。
雷恩已经看见。
裂甲山猪抬头时，颈部与胸口之间会露出一条没有甲片覆盖的狭窄缝隙。
普通人即使看见……
也无法在冲锋中准确命中。
雷恩却没有停下。
他正面迎向魔兽。
银白光芒覆盖铁脊直剑。
“神圣锋锐。”
剑刃没有变得更加巨大。
只是所有力量被压缩到最薄边缘。
裂甲山猪的獠牙落下。
雷恩侧头避开。
左手按住獠牙。
借助冲击让身体腾空。
整个人沿魔兽头部翻越。
在经过颈侧瞬间……
长剑刺入甲壳缝隙。
噗！
剑锋贯穿要害。
雷恩没有将整柄剑留在伤口中。
落地时迅速抽出。
避免魔兽挣扎将武器折断。
裂甲山猪继续向前冲出十几米。
脚步逐渐失去力量。
最终重重倒地。
尘土沿道路扩散。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护卫队伍一片安静。
雷恩站在魔兽身后。
看着自己手中沾血的长剑。
呼吸比平时稍快。
却远未达到疲惫程度。
【独立击败常规魔兽】
【身体同步状态良好】
【神圣系能力调用稳定】
【未检测到共鸣对象辅助】
这不是从塞西莉亚那里暂时借来的神术。
也不是必须牵着她的手才能维持的身体强化。
它们已经属于雷恩。
他抬头看向塞西莉亚。
少女脸上的紧张终于消失。
“受伤了吗？”
“没有。”
“真的？”
“可以检查。”
雷恩主动走过去。
塞西莉亚展开探查术。
确认只有手掌因抓住獠牙产生轻微擦伤。
她立刻使用低阶圣愈。
雷恩却抬起另一只手。
“这个我自己来。”
同样的银白光芒覆盖伤口。
几秒后，擦伤消失。
塞西莉亚微微一怔。
随后笑了。
“已经不需要我治疗了。”
雷恩听出她语气中那一点复杂。
“普通擦伤不需要。”
他说道。
“真遇到解决不了的伤……”
“还是要找你。”
少女看着他。
“嗯。”
“而且……”
雷恩补充：
“同心圣域我一个人也用不了。”
“这算安慰吗？”
“是事实。”
塞西莉亚眼中的那点复杂逐渐散去。
艾维娅站在不远处。
确认两人之间没有因为能力独立而产生距离后，才抬起手。
啪。
啪。
两声掌声。
雷恩转头。
“这次有两下？”
“第一次独立击败魔兽。”
艾维娅说道：
“处理方式合理。”
“没有正面对撞。”
“也没有依赖西娅。”
“为什么不是三下？”
“结束后只检查自己的能力。”
“没有确认魔兽是否彻底死亡。”
雷恩一怔。
倒在地上的裂甲山猪右前蹄突然动了一下。
它并未完全死亡。
最后力量让它猛地抬起头。
獠牙刺向距离最近的商队护卫。
雷恩立即转身。
可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没有魔法光芒。
没有神圣术式。
只有一抹极其锐利的赤色剑影，从树林高处骤然落下。
唰——
裂甲山猪的头颅与身体彻底分离。
庞大獠牙停在护卫面前。
一滴鲜血落到地面。
身穿银灰轻甲的年轻女人站在魔兽尸体上。
深红长发束成高马尾。
发尾随着落地冲击轻轻扬起。
她身材高挑。
肩背挺直。
腰间佩着两把剑。
手中那柄长剑的刃口没有沾染半点血迹。
琥珀色眼睛先看了一眼倒下的魔兽。
随后落到雷恩身上。
“招式不差。”
女人说道。
“确认死亡的习惯很差。”
雷恩握着剑。
“多谢提醒。”
“下次不会。”
女人从魔兽尸体上跳下。
目光扫过他的站姿、握剑方式与仍然稳定的呼吸。
“刚学剑？”
“算是。”
“身体很强。”
“剑术很烂。”
评价十分直接。
雷恩眉头微微抽动。
“你一直都这样和陌生人说话？”
“只说事实。”
站在旁边的艾维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雷恩看向她。
“你笑什么？”
“找到同类了。”
深红发女人也看向艾维娅。
两人的视线在林间道路上短暂交汇。
女人首先注意到艾维娅腰间断剑。
随后又看见阿德里安那封通行函上露出的王国印章。
“去格兰塞尔？”
“对。”
艾维娅回答。
“你也是？”
女人将长剑收入鞘中。
“我从那里来。”
车队骑士负责人终于认出对方。
神情立刻变化。
“莱奥妮大人？”
商队护卫中出现一阵低声议论。
深红发女人似乎不喜欢过于正式的称呼。
只是抬手示意不必行礼。
雷恩看向她。
“莱奥妮？”
塞西莉亚低声说道：
“莱奥妮·瓦尔哈特。”
“王国最年轻的剑圣。”
莱奥妮没有因为这个头衔露出任何反应。
她只是走到货车旁。
抬手掀开遮挡药品的灰布。
确认封条完整后，又看向另一辆装着黑色材料记录的货车。
“兰特城送来的调查物？”
艾维娅说道：
“是。”
“北境有同样的东西？”
莱奥妮眼神沉了下来。
“比你们想象的更多。”
周围林地忽然传来远比裂甲山猪更加密集的树木断裂声。
不是一只魔兽。
而是许多东西正在森林深处移动。
莱奥妮将手按回剑柄。
“白脊山脉的兽群已经开始南下。”
“格兰塞尔外的三座前哨站全部失去联系。”
“我出来寻找失踪巡逻队。”
雷恩问道：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个。”
“活着？”
莱奥妮沉默半秒。
“只剩下剑。”
风吹过苍松林。
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极淡腥味。
并不像普通魔兽。
更接近兰特城中那只虫族出现前，黑色物质散发的气息。
艾维娅眼底的轻松逐渐消失。
莱奥妮转身看向北方。
“你们最好现在返回兰特城。”
“前面的道路已经不是普通商队能走的地方。”
雷恩将铁脊直剑上的血甩落。
重新收入剑鞘。
“货物必须送到格兰塞尔。”
塞西莉亚也走到他身旁。
“药品是要塞需要的。”
莱奥妮看向二人。
随后又看向始终站在稍后位置的艾维娅。
“你们是什么队伍？”
雷恩与塞西莉亚同时沉默。
艾维娅倒是十分自然。
“还没名字。”
莱奥妮眉头轻皱。
“连名字都没有？”
“正在讨论。”
“讨论了多久？”
雷恩回答：
“很久。”
“为什么定不下来？”
“因为有人提出过‘神圣姻缘护送队’。”
塞西莉亚耳尖瞬间红了。
艾维娅则看向雷恩。
“已经否决的提案没必要再次公开。”
莱奥妮沉默地看着三人。
似乎第一次见到这种即将进入北境灾区，还在讨论队名的组合。
片刻后……
她转身走向北方道路。
“跟上。”
雷恩问道：
“不是让我们回去？”
“你们不会回去。”
莱奥妮没有回头。
“与其让你们自己死在半路……”
“至少先送到前方驿站。”
雷恩看向艾维娅。
“她说话是不是很让人生气？”
艾维娅轻轻点头。
“有一点。”
“你没有资格评价。”
“为什么？”
“你们两个一模一样。”
塞西莉亚站在旁边。
看了看已经走远的剑圣。
又看了看艾维娅。
十分谨慎地没有参与讨论。
苍松林深处。
沉重脚步声仍在接近。
而在更北方的白脊山脉上空……
一群本不该在白昼活动的黑色飞兽，正缓慢遮住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