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松驿站重新亮起灯火时，天边已经泛白。
最先被搬进主楼的不是格雷文。
也不是弗里茨。
而是三名在撤离途中突然失去意识的巡逻骑士。
他们体内的黑色甲壳虽然已经停止生长，残余组织却仍然与血管、骨骼和魔力回路纠缠。
一旦心跳变慢……
那些东西就会本能收缩。
试图继续侵占身体。
“左边房间清空！”
塞西莉亚走进驿站大厅。
斗篷下摆沾满泥水与融雪。
“所有受到污染的人集中安置。”
“普通外伤去右侧。”
“没有受伤的人不要围在门口。”
少女声音不算响亮。
却让原本混乱的人群迅速找到方向。
两名商队护卫搬开长桌。
骑士们将铺盖与毛毯铺到地面。
雷恩背着格雷文进入大厅。
后背伤员尚未苏醒。
身上却不断渗出冰冷汗水。
“放哪里？”
“最里面。”
塞西莉亚指向已经铺好软垫的位置。
“他体内残留最多。”
“需要单独观察。”
雷恩刚准备蹲下……
格雷文右臂突然抽动。
一小片苍白甲壳从皮肤下顶出。
尖端直刺雷恩颈侧。
莱奥妮几乎同时拔剑。
剑锋已经抵到格雷文手腕上方。
“等一下。”
雷恩没有松手。
银白神术覆盖自己肩背。
“他没有意识。”
“我知道。”
莱奥妮说道：
“但污染会杀你。”
“也可能只是身体残留的防御反应。”
塞西莉亚走到两人旁边。
指尖轻轻触碰甲壳。
“先不要斩。”
“这里还连接着神经。”
“砍断以后……”
“右手可能永久失去知觉。”
莱奥妮的剑停住。
只有不到一瞬。
她便主动收剑。
“怎么处理？”
“雷恩。”
塞西莉亚抬头。
“你固定手臂。”
“我进行剥离。”
“又要一起？”
“这次只是普通神术。”
少女解释：
“但你力量更大。”
“他挣扎时不会伤到其他人。”
雷恩将格雷文平放。
一只手按住肩膀。
另一只手握住手腕。
神圣强体覆盖双臂。
格雷文即使处于昏迷，身体力量也依旧远超普通人。
手臂肌肉不断绷紧。
像仍在本能寻找那柄已经失去的黑剑。
“开始。”
塞西莉亚展开七层剥离法阵。
黑色细线从皮肤下逐渐浮现。
雷恩没有参与术式控制。
只负责让格雷文无法突然移动。
莱奥妮站在旁边。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叔父的脸。
“他会醒吗？”
塞西莉亚没有给出虚假安慰。
“会。”
“但需要时间。”
“意识被分开十二年……”
“即使重新连接，也不可能立刻恢复。”
“可能遗忘一些事。”
“也可能记得太多。”
莱奥妮轻轻点头。
“至少他会自己决定记住什么。”
雷恩抬眼看了她一下。
这句话并不像过去的剑圣会说的。
此前的莱奥妮更在意结果。
能否救回。
能否战斗。
是否会再次构成威胁。
而现在……
她开始在意格雷文醒来以后，是否仍然拥有选择。
第一块黑色甲壳被完整剥出。
塞西莉亚使用神圣火焰将其焚毁。
剩余组织没有再次收缩。
“完成了。”
雷恩松开手。
格雷文手臂无力落下。
莱奥妮伸手接住。
没有让它撞在地面。
她将叔父手掌放回毛毯上。
又把露在外面的指尖盖好。
动作很轻。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
只是收拾剩余药物。
雷恩也没有打扰。
直到站在大厅门口的艾维娅举起那块已经裂开的评分板。
“伤员安置完成。”
“第一阶段七十分。”
雷恩转头。
“为什么只有七十？”
“主楼只有十七张床。”
“现在伤员超过三十人。”
“环境不合格。”
“这是驿站的问题。”
“团队需要克服客观困难。”
艾维娅十分自然地回答。
“而且你搬运格雷文时……”
“有三次差点撞到门框。”
“他比我还高。”
“所以应该提前低头。”
“我低头了。”
“伤员没低。”
雷恩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格雷文。
又看向门框。
一时无法判断这个责任究竟应该归谁。
莱奥妮伸出手。
“给我。”
艾维娅将评分板递过去。
剑圣低头。
在原本的七十分旁边，用炭笔加了一条。
【伤员没有受到二次伤害。】
【加十五。】
雷恩有些意外。
“你开始参与评分了？”
“只纠正不合理部分。”
莱奥妮回答。
艾维娅立刻点头。
“评分委员会新增正式成员。”
“我没有加入。”
“已经签字。”
“那不是签字。”
莱奥妮指向自己刚刚写下的数字。
艾维娅认真看了看。
“具有个人笔迹特征。”
“可以作为身份认证。”
剑圣沉默片刻。
将木板重新塞回艾维娅怀里。
“以后不要给我。”
“拒绝参加会议无效。”
“没有会议。”
“可以筹备。”
雷恩站在旁边。
忽然有些同情莱奥妮。
她显然还不明白……
只要回应艾维娅超过三次，便会被自动拖进某种根本不存在的组织结构。
塞西莉亚却已经熟练很多。
少女抱起药箱。
直接从两人之间经过。
“艾维娅小姐。”
“嗯？”
“伤员需要热水。”
“厨房的水桶空了。”
“明白。”
艾维娅立即收起评分板。
没有继续纠缠莱奥妮。
雷恩看着她快步走向后院水井。
“她为什么这么听你的？”
塞西莉亚稍微想了想。
“因为是具体工作。”
“所以以后对付她……”
“不能讨论抽象问题？”
“最好直接告诉她该做什么。”
雷恩恍然。
“学到了。”
正在走远的艾维娅头也不回。
“不要交流针对队长的管理经验。”
雷恩喊道：
“你不是队长！”
“历史遗留职位！”
“又是什么时候遗留的？”
银发少女没有回答。
已经拎着两只空水桶消失在后门。
莱奥妮看着她的背影。
“她到底在队伍里负责什么？”
雷恩回答：
“什么都负责。”
塞西莉亚补充：
“也什么都不承认。”
“偶尔还会擅自增加职位。”
雷恩说道。
“目前最稳定的是气氛管理。”
莱奥妮看了一眼仍然躺满伤员的大厅。
明明所有人都已经疲惫到极点。
驿站外还存在可能继续南下的兽群。
白脊剑炉也只是暂时退入矿脉。
可因为银发少女刚才那几句毫无意义的评分……
紧张气氛确实缓和了许多。
“气氛管理。”
莱奥妮重复。
“也许算有用。”
雷恩立刻说道：
“千万别当着她面承认。”
已经走到后院的艾维娅声音远远传来。
“听见了。”
莱奥妮眉头轻轻一跳。
“她听力一直这么好？”
“所以背后说话要走远一点。”
塞西莉亚认真建议。
……
整个上午。
暮松驿站都没有真正安静过。
三十七名伤员被分成四类。
普通外伤。
魔力透支。
黑色污染残留。
以及意识尚未恢复的深度转化者。
雷恩与塞西莉亚轮流使用神术。
一人负责治疗。
另一人休息。
神圣适应达到完整以后，雷恩已经能够独立承担大部分普通伤势。
他不需要塞西莉亚站在旁边。
也不需要通过两人的连接借用力量。
看过一次治疗结构……
便可以迅速掌握。
“骨骼固定术。”
塞西莉亚示范。
银白法阵贴合一名骑士的小腿。
碎裂骨骼被光线重新调整到正确位置。
“不能直接用圣愈？”
雷恩问道。
“可以。”
“但骨头位置不对……”
“圣愈会让它在错误位置愈合。”
少女说道：
“治疗不是让伤口尽快消失。”
“先确认身体应该恢复成什么样子。”
雷恩观察一遍。
掌心形成相同术式。
【已解析：圣骨固定】
他走向下一名伤员。
第一次施展便成功将错位骨骼复原。
负责记录的神官低下头。
在已经写满数页的册子上，又补充一种术式。
第四十八种。
雷恩看见后问道：
“需要全部登记？”
神官沉默片刻。
“正常情况下……”
“同一名神术师一生也不会掌握这么多不同神术。”
“那你可以少写一点。”
“不能。”
“为什么？”
“这份记录要送往中央教会。”
雷恩看向塞西莉亚。
“我会不会被抓回去研究？”
“不会。”
“你回答得太快了。”
“因为我不会允许。”
少女说得十分平静。
神官握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雷恩也看向她。
塞西莉亚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直接。
仍然在检查下一名伤员。
“如果审议院询问……”
“我会说明你的能力来自个人天赋。”
“而且你不属于教会。”
“他们无权要求你接受研究。”
雷恩笑了一下。
“那就交给你。”
“嗯。”
塞西莉亚轻轻点头。
两人之间的对话已经自然得不需要额外确认。
可正因为太过自然……
他们反而一直没有真正说出最重要的部分。
艾维娅坐在不远处的木箱上。
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她没有盯着两人。
也没有做任何记录。
只是低头吹去汤面热气。
像完全没有注意那句“我不会允许”。
随后……
她将视线转向窗外。
暮松林地上空已经飘起细雪。
今晚应该会放晴。
月桥附近风势会减弱。
冰河表面反光很好。
适合检查桥梁。
仅此而已。
艾维娅喝了一口汤。
又吃了一块放在旁边的黑面包。
雷恩正好结束治疗。
看见她面前已经空了一半的碗。
脚步停住。
“你今天吃了这么多？”
艾维娅抬头。
“半碗汤。”
“还有一整块面包。”
“这是正常食量。”
“对你不是。”
塞西莉亚也走过来。
手掌贴上艾维娅额头。
“有没有发热？”
“没有。”
“心口呢？”
“没有。”
“呼吸不舒服吗？”
“也没有。”
雷恩掌心已经浮现浅层探查术。
艾维娅看了看两人。
又看向自己只吃了一半的面包。
“我吃饭……”
“现在已经属于医疗异常？”
塞西莉亚稍微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最近变化比较明显。”
“身体需要恢复。”
艾维娅拿起剩余面包。
当着两人的面咬了一口。
“看。”
“正常进食。”
雷恩仍然皱眉。
“你以前说神核……”
他停住。
艾维娅抬眼。
“什么？”
雷恩忽然意识到……
她从未真正说过神核。
那是自己在某些系统提示与战斗细节中产生的模糊猜测。
没有证据。
甚至不知道那个词是否正确。
“没什么。”
他说道：
“只是觉得你最近消耗很大。”
“所以多吃是好事。”
艾维娅点头。
“正确。”
她抬起空着的手。
准备鼓掌。
塞西莉亚立即按住。
“吃东西时不要拍手。”
“为什么？”
“面包屑会掉进汤里。”
艾维娅低头看了看。
确实如此。
“合理。”
“西娅加一分。”
雷恩说道：
“你连吃饭都能评分？”
“生活管理同样重要。”
塞西莉亚松开她的手。
“那你把剩下的吃完。”
艾维娅动作一停。
“评分者不参与考核。”
“错误。”
雷恩说道：
“刚才你自己说生活管理重要。”
银发少女看着两人。
片刻后……
默默吃完最后一口面包。
莱奥妮正在另一张桌旁擦拭双剑。
看见这一幕。
忽然问道：
“她平时不吃饭？”
雷恩回答：
“吃得很少。”
塞西莉亚补充：
“而且喜欢把剩下的推给雷恩。”
莱奥妮看向艾维娅。
“为什么？”
“避免浪费。”
“自己的食物应该自己判断分量。”
剑圣说道。
“下次少拿。”
艾维娅沉默。
雷恩差点笑出声。
“评分委员会终于出现能管她的人了。”
“我没有加入。”
莱奥妮依旧否认。
艾维娅却拿出炭笔。
在评分板角落写下：
【新增职责：饮食监督。】
莱奥妮主剑出鞘半寸。
“划掉。”
艾维娅立刻用袖口擦掉。
“临时提案撤回。”
雷恩看着她罕见的迅速退让。
“果然还是剑比较有效。”
“这是尊重沟通方式。”
“你平时对我就没有这么尊重。”
“你的剑术威胁有限。”
莱奥妮抬眼。
“目前确实有限。”
雷恩转头。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这种事情上形成统一意见？”
艾维娅和莱奥妮同时看向他。
没有回答。
这种沉默比任何评价都更加明显。
……
下午。
伤员状态逐渐稳定。
格雷文仍未醒来。
但心跳与魔力回路已经恢复到正常人水平。
弗里茨被安排在靠窗位置。
老人不肯休息。
即使双手无法使用……
也坚持让骑士将三个人的旧武器放到桌上。
莱奥妮的双剑。
雷恩的铁脊直剑。
艾维娅只剩半截的短剑。
弗里茨先看莱奥妮的武器。
“主剑仍然能用。”
“副剑剑格有轻微变形。”
“回到格兰塞尔以后重新校正。”
莱奥妮点头。
“能继续撑到进入古锻台？”
“能。”
“但别再拿主剑正面硬接白脊剑炉的手。”
老人冷声说道：
“我打造的是剑。”
“不是矿场支柱。”
莱奥妮没有反驳。
弗里茨又看向雷恩的铁脊直剑。
他的表情明显更加难看。
“这东西……”
“最初是谁造的？”
雷恩回答：
“洛泽的普通铁匠。”
“多少金币？”
“几枚银币。”
弗里茨沉默。
“能活着带到这里……”
“说明铁匠手艺很好。”
雷恩稍微有些意外。
“你在夸它？”
“我在夸铁匠。”
老人说道：
“他大概没想过……”
“有人会拿一把普通铁剑挡龙、魔兽、黑剑和锻炉火。”
“它挡过龙吗？”
莱奥妮问道。
雷恩看向艾维娅。
“没有。”
艾维娅也说道：
“没有。”
两人回答得太过整齐。
莱奥妮反而觉得有问题。
“真的？”
“当时没有拔剑。”
艾维娅补充。
“主要使用拳头。”
弗里茨闭上眼睛。
像不想继续了解那场战斗。
随后，他让人将艾维娅的半截短剑翻到另一面。
“这柄原本比雷恩的剑好一点。”
“现在更糟。”
“为什么？”
艾维娅问道。
“因为它已经彻底失去修复价值。”
“不能接回去？”
“能。”
弗里茨说道：
“接回去以后……”
“下次受力会从同一位置再次断裂。”
“而且你的力量使用方式根本不适合这种结构。”
艾维娅点头。
“所以需要更结实。”
“不只是结实。”
老人抬眼看她。
“你的剑不能太重。”
“力量太大的人容易误以为武器越重越稳定。”
“但你的动作速度更快。”
“过重会让剑成为限制。”
“剑身也不能过长。”
“你习惯在近距离直接处理目标。”
“剑脊需要能够承受远超正常范围的瞬时力量。”
“同时……”
弗里茨停顿。
看向半截剑上几处极其细微磨损。
“你很少让武器替自己决定攻击方向。”
“什么意思？”
雷恩问道。
“她不是沿着剑的结构出力。”
老人说道：
“而是先决定目标必须怎样被切开。”
“再强迫剑完成。”
“所以武器才坏得这么快。”
莱奥妮看向艾维娅。
“这不是剑术。”
“确实不是。”
艾维娅承认。
“效果不错。”
“浪费。”
“之前说过。”
“结论没变。”
两人视线交汇。
雷恩忽然有一种预感。
等回到格兰塞尔以后……
临时剑术体验课的学员，可能会从一个增加到两个。
艾维娅显然也意识到了。
她立刻转移话题。
“无名剑胎什么时候能取？”
弗里茨说道：
“现在连古锻台是否完整都不知道。”
“更别提取剑。”
“而且……”
他看向桌上三柄旧武器。
“即使得到剑胎。”
“也不能直接按照你们现在的剑制作。”
“为什么？”
“因为新剑不该是旧剑的昂贵复制品。”
老人说道：
“我需要知道你们真正适合什么。”
“莱奥妮的剑已经成形。”
“可她接下来的道路会改变。”
“雷恩根本还没有固定剑路。”
“至于你……”
他看向艾维娅。
“你甚至没有一套能够被称为剑术的习惯。”
银发少女想了想。
“自由发挥。”
“换个说法不会变得更专业。”
弗里茨继续说道：
“我要看你们训练。”
“看你们战斗。”
“看你们在不需要立刻杀死敌人时……”
“会怎么用剑。”
“最后才决定形状。”
雷恩问道：
“那三把剑一定能成为我们的？”
“剑胎记录了你们。”
“但这不代表一定接受最终锻造。”
“如果持剑者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握剑……”
老人说道：
“再好的材料也只是矿石。”
莱奥妮轻轻抚过主剑剑鞘。
没有说话。
她已经拥有一把陪伴多年的好剑。
可白脊剑炉中那道赤红剑胎……
记录的不是过去的莱奥妮。
而是今晚第一次接受他人同行的她。
那柄剑最终会是什么样子……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弗里茨又看向雷恩与艾维娅。
“你们两块剑胎来自同一条星髓主脉。”
“这意味着基础性质接近。”
雷恩问道：
“会互相依赖？”
“不会。”
老人摇头。
“如果需要靠另一把剑才能完整……”
“那就是锻造失败。”
“两柄剑必须能够独立存在。”
“独立战斗。”
“独立承受持剑者的一切。”
“但它们会拥有相同来源。”
“相似的矿纹。”
“以及只有并列时才看得出的呼应。”
艾维娅稍微抬眼。
“像一对？”
“可以这样理解。”
雷恩也看向她。
银发少女神情没有任何异常。
只低头拿起自己的断剑。
“那需要提前确定谁出材料费。”
雷恩瞬间收回刚才稍显微妙的想法。
“为什么第一反应是钱？”
“世界唯一的剑通常不便宜。”
弗里茨说道：
“材料来自剑胎。”
“主锻由我负责。”
“你们需要支付的……”
“主要是辅助矿材、锻台启动与工匠费用。”
雷恩问道：
“多少？”
“现在不知道。”
“预计？”
“卖掉你们整个队伍的装备……”
“可能够第一次开炉。”
雷恩看向艾维娅。
“共同资金。”
艾维娅立刻说道。
“你不是说共同资金是负数？”
“所以需要增加收入。”
塞西莉亚从旁边经过。
正好听见。
“兰特城给我的旅行费还剩一些。”
雷恩立即阻止：
“不准用。”
艾维娅也同时说道：
“那是西娅个人财产。”
塞西莉亚看着两人。
“但剑也是队伍需要。”
雷恩摇头。
“先想其他办法。”
“你的钱留着买自己的东西。”
少女轻声问道：
“我需要买什么？”
“新的法杖。”
“旅行衣服。”
“药材。”
雷恩想了想。
“还有你喜欢的东西。”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以前很少思考自己喜欢什么。
圣女拥有的一切都由教会准备。
衣服。
食物。
住所。
甚至休息时间。
现在雷恩却将“喜欢的东西”当作一种理所当然的支出。
“我会想。”
她说道。
艾维娅安静看着两人。
随后将断剑放回桌面。
没有鼓掌。
只是十分自然地走到门边。
查看外面的天色。
雪已经停了。
乌云正在散开。
今晚月光会很好。
……
傍晚。
暮松驿站难得吃上了一顿完整热饭。
商队将原本准备送往格兰塞尔的一小部分食物取出。
骑士们猎回两只没有污染的雪兔。
厨房里炖着肉汤。
还烤了几盘掺杂坚果的粗麦饼。
伤员不能喝酒。
于是几桶麦酒依旧封存。
只有没有受伤的人分到少量热香料酒驱寒。
雷恩坐在长桌旁。
面前放着第三碗肉汤。
莱奥妮坐在对面。
只吃了一份。
动作很快。
没有任何多余停顿。
雷恩看了看她空掉的盘子。
“你吃饭也像战斗。”
“什么意思？”
“很有效率。”
“吃饭本来就是补充体力。”
艾维娅坐在旁边。
正用汤匙将碗中的胡萝卜全部拨到一侧。
“错误。”
莱奥妮看向她。
“哪里错误？”
“食物还有味道价值。”
银发少女说道：
“例如胡萝卜会影响整碗汤的完整性。”
雷恩低头看她碗里的胡萝卜小山。
“所以你准备不吃？”
“正在进行分类。”
塞西莉亚从另一边伸过汤匙。
将两块胡萝卜重新放回艾维娅面前。
“要吃。”
艾维娅看着她。
“西娅。”
“嗯？”
“你最近的管理范围扩大了。”
“因为你需要。”
少女回答得十分自然。
莱奥妮也说道：
“胡萝卜可以恢复体力。”
艾维娅看向她。
剑圣目光平静。
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雷恩拿起自己的汤碗。
挡住嘴角笑意。
艾维娅沉默几秒。
最终吃掉第一块胡萝卜。
“评分委员会权力失衡。”
她说道。
“需要改革。”
“没有委员会。”
莱奥妮重复。
“但你正在参与。”
雷恩提醒。
“我只是在说她应该吃饭。”
“这就是参与。”
艾维娅立即接上。
“新增成员意见有效。”
莱奥妮眉头轻轻皱起。
似乎终于明白……
无论自己如何否认，只要继续回应，就永远无法真正退出。
她决定闭嘴。
艾维娅看见后，十分满意地吃掉第二块胡萝卜。
沉默也可以被解释为默认。
塞西莉亚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饭后。
众人开始安排夜间守卫。
白脊剑炉已经退回矿脉。
附近兽群失去统一控制后，也没有继续袭击。
但暮松驿站外墙受损严重。
仍然需要有人巡逻。
莱奥妮准备承担前半夜。
雷恩则负责后半夜。
艾维娅看着值守表。
“需要增加一项任务。”
雷恩问道：
“什么？”
“月桥检查。”
“现在？”
“今晚。”
艾维娅说道：
“撤离时有一块桥板断裂。”
“还有两处绳索受到剑气影响。”
“明天伤员转移要经过旧猎道。”
“不能等人走到桥上才确认。”
莱奥妮点头。
“确实需要检查。”
雷恩看向窗外。
“为什么不白天？”
“明早就要开始转移。”
艾维娅回答：
“而且月桥白天受阳光照射。”
“夜间结霜以后，木板裂缝才会完全显现。”
这个解释听起来十分专业。
雷恩却本能产生一点怀疑。
“你怎么知道？”
“常识。”
“哪一类常识？”
“桥梁维护。”
“你什么时候学过？”
“流浪冒险者需要掌握很多技能。”
雷恩盯着她。
艾维娅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桌面上还放着一份由驿站旧管理员留下的桥梁巡检册。
册子上确实写着：
【冬季木桥应于夜间结霜后检查。】
证据完整。
“谁去？”
雷恩问道。
艾维娅看向值守安排。
“我前半夜协助驿站外墙维修。”
“莱奥妮需要照看格雷文。”
“其他骑士不熟悉神圣探查。”
她十分自然地得出结论。
“所以你和西娅去。”
塞西莉亚稍微一怔。
“我？”
“月桥可能残留黑色污染。”
艾维娅说道：
“需要神术师确认。”
“雷恩也会神术。”
“但他还要搬新桥板。”
“为什么是我搬？”
雷恩问道。
“身体能力最强。”
“艾维娅小姐也很强。”
塞西莉亚指出。
银发少女看向头顶。
驿站大厅一根受损横梁正被临时木架支撑。
“我要修这个。”
理由依旧充分。
莱奥妮说道：
“我可以换班。”
艾维娅摇头。
“格雷文醒来时……”
“最好第一眼看见熟悉的人。”
剑圣没有再坚持。
她看了一眼仍处于昏迷的叔父。
“那就让他们去。”
雷恩总觉得安排过于顺利。
可每一项分工都能找到合理原因。
甚至值守表也早在他们回来以前，就由骑士负责人初步写好。
艾维娅只是在上面补充了月桥检查。
“需要多久？”
他问道。
“一个时辰以内。”
艾维娅递出一张简易检查表。
“桥板。”
“绳索。”
“附近岩层。”
“还有旧岗亭。”
塞西莉亚问道：
“岗亭也要检查？”
“里面可能存放备用绳索。”
“明白了。”
少女接过检查表。
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艾维娅又指向厨房。
“出发前带一壶热水。”
“夜间很冷。”
雷恩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巡检待遇？”
“避免队员冻伤。”
“非常合理。”
艾维娅回答。
确实非常合理。
合理到根本找不到拒绝原因。
……
月亮升到林梢时。
雷恩背着两块新桥板。
塞西莉亚提着一盏神圣提灯。
两人离开暮松驿站。
旧猎道已经被骑士们清理过一次。
沿途没有魔兽。
积雪也被踩出清晰道路。
夜风不算强。
只有树枝上的雪偶尔落下。
塞西莉亚走在雷恩旁边。
提灯中的银白光芒照亮两人脚下。
“桥板重吗？”
她问道。
“还好。”
雷恩说道：
“比格雷文轻。”
“不能把人和木板这样比较。”
“只是重量。”
“也不行。”
少女轻声纠正。
雷恩笑了一下。
“你越来越像艾维娅了。”
塞西莉亚脚步停顿一瞬。
“哪里像？”
“开始随时纠正别人。”
“那是因为你们经常做危险的事。”
“我今天只是搬木板。”
“你在白脊谷肩膀被刺穿过。”
“已经治好了。”
“治好不代表没有发生。”
雷恩看着少女。
她语气没有埋怨。
只是很认真。
仿佛必须让他知道……
每一次受伤都会被记住。
“以后会注意。”
他说道。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接受。
“不是‘尽量’？”
“不是。”
“不是‘不影响行动就不说’？”
雷恩轻轻咳嗽。
“那是艾维娅的说法。”
“你不能学。”
“好。”
两人继续前进。
月桥很快出现在林间尽头。
冰河从桥下流过。
月光落在水面。
细碎银色波纹沿山谷向远处延伸。
白天断裂的桥板已经被移走。
留下一个不算宽的缺口。
雷恩将背上的新木板放下。
“先检查绳索。”
塞西莉亚举起提灯。
银白光芒沿桥身缓慢铺开。
残留魔力、木材裂纹与黑色异物，在神术照射下会呈现不同颜色。
“没有污染。”
少女说道：
“右侧主绳存在磨损。”
“左侧连接位置也松了。”
雷恩蹲下。
拉了拉绳结。
“能修。”
他从工具袋中取出备用绳索。
塞西莉亚则走到桥中央。
检查每一块结霜木板。
两人分工十分自然。
没有人说话。
只有绳索摩擦与冰河流动的声音。
雷恩更换主绳。
又将两块新桥板固定。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结束了？”
他站起身。
塞西莉亚看向检查表。
“还有旧岗亭。”
桥另一端有一座很小的木屋。
以前供边境巡逻骑士避风。
如今已经废弃。
两人推门进入。
里面没有灰尘堆积。
桌面似乎刚被人简单清理过。
墙边放着备用绳索与工具。
桌上还摆着一只盖有厚布的陶壶。
旁边是两只杯子。
雷恩走过去。
掀开厚布。
热气从壶口缓慢升起。
“驿站的人提前送来的？”
塞西莉亚问道。
“可能。”
雷恩看见陶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夜间巡检补给。】
没有署名。
字迹也十分普通。
像厨房负责准备热水的工作人员随手写下。
“艾维娅说带热水。”
雷恩晃了晃自己携带的水壶。
“结果这里已经有了。”
“可能是安排重复。”
塞西莉亚说道。
桌边还有一小束银月花。
没有经过精心包装。
只是插在装水的旧玻璃瓶中。
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极淡银光。
像巡逻骑士偶然从附近采来。
雷恩看了一眼。
“这也是补给？”
塞西莉亚轻轻触碰花瓣。
“应该只是装饰。”
她没有想到……
这几朵花曾经被某人从白脊谷崖边摘下。
又在傍晚借着检查岗亭工具的机会，随手放到这里。
一切都不显得刻意。
陶壶来自驿站厨房。
纸条由负责送物资的年轻骑士书写。
桌面是艾维娅以“检查岗亭是否漏风”为理由清理。
银月花则被她解释成辨认岗亭位置的夜间标记。
每一件事都存在独立且合理的理由。
没有任何人能够看出……
它们组合起来以后，会成为一段安静到几乎只剩月光的独处时间。
“休息一会儿？”
雷恩问道。
塞西莉亚点头。
“嗯。”
两人坐到窗边长椅。
岗亭很小。
长椅也不宽。
肩膀几乎自然靠在一起。
雷恩倒了两杯热茶。
里面放着少量蜂蜜与干燥果皮。
温度正好。
不像刚刚送来。
更像算准他们完成检查需要多少时间。
可两人都没有向这个方向思考。
白脊山脉的夜晚很冷。
茶很热。
窗外的月桥也很安静。
这已经足够。
塞西莉亚双手捧着杯子。
看着水面漂浮的果皮。
“雷恩。”
“嗯？”
“我有件事想问。”
“你说。”
少女没有立刻开口。
她曾经面对数万人的目光拒绝慈悲冠冕。
也曾经在整个兰特城面前选择离开教会。
可现在……
只需要对一个人说话。
反而更加困难。
“在中央圣堂时……”
塞西莉亚缓慢说道：
“你选择了我。”
“嗯。”
“你说不是因为圣女。”
“也不是因为能力。”
“是因为我是塞西莉亚。”
雷恩放下杯子。
“我记得。”
少女手指稍微收紧。
“那是为了让我活下来吗？”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
塞西莉亚继续说道：
“那时候情况很危险。”
“如果你不那样说……”
“我可能会再次接受慈悲冠冕。”
“所以我一直在想……”
“那些话是为了救我。”
“还是……”
她没有说完。
雷恩却明白。
“最开始……”
他看向窗外冰河。
“我确实只想把你拉回来。”
“没有时间区分自己为什么着急。”
“也没有提前想好应该说什么。”
塞西莉亚低下眼睛。
并不意外。
可捧着茶杯的手，还是稍微冷了一点。
雷恩继续说道：
“但后来离开中央圣堂。”
“你决定加入队伍。”
“我们一起治疗伤员。”
“离开兰特城。”
“我第一次自己使用神术。”
“甚至在白脊谷隔着那么远……”
“还是会先确认你是否在。”
少女抬起头。
雷恩也看向她。
“如果那只是为了救人说出的话……”
“事情结束以后，应该就结束了。”
“可没有。”
“我还是会找你。”
“会想知道你有没有受伤。”
“会在你不说话时……”
“担心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他停顿一下。
“也会因为你说不允许教会把我抓走研究……”
“觉得很高兴。”
塞西莉亚脸颊一点点红起来。
“那句话……”
“只是说明事实。”
“我知道。”
雷恩说道：
“可我还是高兴。”
岗亭外。
冰河流动声清晰可闻。
没有骑士经过。
也没有任何人突然推门。
塞西莉亚轻声问道：
“神圣适应已经完成了。”
“嗯。”
“普通神术……”
“你不需要我也能使用。”
“对。”
“以后即使我不在……”
“你也可以治疗。”
“净化。”
“建立屏障。”
少女终于说出心中藏了几天的不安。
“那你还需要我吗？”
雷恩看着她。
没有立刻用“当然需要”结束问题。
因为塞西莉亚问的并不是能力。
她只是仍然不习惯相信……
一个人可以在不需要她牺牲、不需要她承担职责的时候，依旧希望她留下。
“如果我需要的只是神术……”
雷恩说道：
“那适应完成以后，我们的关系确实应该结束。”
塞西莉亚眼神微微颤动。
“但我没有这样想。”
雷恩抬起左手。
掌心浮现银白光芒。
那是他已经能够独立使用的圣行强化。
随后，另一道更加柔和的光从指间延伸。
连接塞西莉亚。
【共同行路】
只有两人共同存在时，才能形成的关系神术。
“这种力量确实需要你。”
雷恩说道。
“可即使它不存在……”
他主动关闭术式。
银白光线消失。
“我也希望你在。”
“不是因为你能做什么。”
“不是因为你是圣女。”
“也不是因为别人说我应该和谁建立联系。”
塞西莉亚呼吸变得很轻。
雷恩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喜欢你。”
没有灾难。
没有敌人。
也没有必须立刻作出的选择。
这句话不再是为了将她从仪式中拉回。
只是因为雷恩不想继续让它停留在模糊的位置。
“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他说道。
“也不知道我还会遇见什么人。”
“但未来不确定……”
“不代表现在的感情可以不说。”
塞西莉亚静静看着他。
眼中逐渐出现水光。
却没有流泪。
她轻轻放下茶杯。
“我以前认为……”
“只要能帮助别人。”
“自己想要什么并不重要。”
“后来你问我想不想活。”
“艾维娅小姐也一直让我自己选择。”
“我才开始想……”
“如果没有人命令我。”
“我会想去哪里。”
少女抬起手。
手指轻轻碰到雷恩袖口。
没有立刻握住。
“我想离开教会。”
“想旅行。”
“想学习治疗。”
“也想和艾维娅小姐一起。”
雷恩点头。
“嗯。”
塞西莉亚终于握住他的手。
“还有你。”
“不是因为你选择了我……”
“所以我必须回应。”
“是我自己想留在你身边。”
她脸颊已经完全泛红。
声音却没有逃避。
“我也喜欢你。”
雷恩反握住她。
“那我们现在……”
塞西莉亚问道：
“算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比告白本身更加困难。
雷恩认真想了几秒。
“恋人？”
少女耳尖瞬间变红。
“你说得太直接了。”
“正式说明不是应该直接一点？”
“可是……”
塞西莉亚没有反对。
只是低下头。
“我没有做过恋人。”
“我也没有。”
“那要怎么做？”
“先从不把不喜欢的蔬菜藏进面包下面开始？”
少女猛地抬头。
“艾维娅小姐告诉你的？”
雷恩一怔。
“你知道了？”
“她告诉我了。”
“她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说？”
“因为你需要重新安排饮食。”
“那不属于恋人职责吧？”
“同伴也会管理。”
“所以恋人应该更加严格？”
塞西莉亚开始认真思考。
雷恩忽然意识到……
自己可能亲手为以后的饮食监督增加了理论依据。
“刚才那句可以当我没说。”
“不行。”
少女眼中终于出现笑意。
“我记住了。”
雷恩无奈地笑了。
紧张气氛也因此缓和。
两人仍然握着手。
没有人先松开。
窗外月光穿过银月花。
在桌面投下淡淡花影。
塞西莉亚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轻声问道：
“可以靠近一点吗？”
雷恩没有用语言回答。
只是向她移动一点。
肩膀贴在一起。
少女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侧。
最开始动作很僵硬。
像担心自己做错。
雷恩没有催促。
只是调整坐姿，让她能够更舒服一点。
“雷恩。”
“嗯？”
“中央圣堂里……”
“我抱你的时候。”
“没有想这么多。”
“因为那时候很危险。”
“现在不危险。”
塞西莉亚说道。
“所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雷恩低头看她。
“这样就可以。”
少女稍微放松。
过了一会儿……
她又抬起头。
两人距离变得很近。
近到可以感觉对方呼吸。
雷恩没有立刻靠近。
像是在等待她的选择。
塞西莉亚看懂了。
她闭上眼睛。
没有神术。
没有同心圣域。
也没有命运共鸣的提示。
只是两个人在月桥旁的小岗亭里……
完成了一次很轻、很短暂的吻。
唇瓣接触不到几秒。
塞西莉亚便因为紧张向后退开。
脸已经红到几乎无法继续看他。
雷恩同样没有平静多少。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茶。
“有点凉了。”
少女小声回答：
“嗯。”
两人都知道……
茶温根本不重要。
沉默片刻。
雷恩重新拿起杯子。
“回去以后……”
“告诉艾维娅？”
塞西莉亚动作一停。
“现在就说？”
“她一直很关心我们的关系。”
“确实。”
少女想起艾维娅每次在两人取得进展时，都会躲在稍远处鼓掌。
“不过……”
“可以明天再说。”
雷恩问道：
“为什么？”
塞西莉亚看着窗外月桥。
“今晚先只属于我们。”
雷恩稍微怔了一下。
随后笑了。
“好。”
……
暮松驿站。
大厅横梁下方。
艾维娅站在木梯顶端。
一只手扶住新换上的加固木板。
另一只手将最后一枚铁钉敲入。
莱奥妮站在下方。
负责稳定梯子。
“桥梁检查需要一个时辰？”
她忽然问道。
艾维娅动作没有停。
“大概。”
“月桥不远。”
“需要更换桥板。”
“雷恩力量很大。”
“不会花太久。”
“还要检查绳索和岗亭。”
艾维娅说道：
“夜间结霜后裂纹不容易判断。”
莱奥妮抬头看她。
“你很了解桥。”
“流浪冒险者掌握很多技能。”
“雷恩说过。”
“看来他学习能力不错。”
莱奥妮没有继续追问。
她并不关心雷恩和塞西莉亚为什么还没回来。
只是在评估明天伤员能否安全通过月桥。
艾维娅敲下最后一下。
横梁修复完成。
她从木梯跳下。
“接下来检查三撞。”
莱奥妮问道：
“这么晚？”
“它晚饭没吃。”
“魔兽会绝食？”
“可能对名字不满意。”
“三撞不是名字。”
“临时代号也会影响心情。”
莱奥妮沉默。
艾维娅抱着工具箱离开大厅。
脚步依旧从容。
没有向月桥方向看一眼。
也没有询问两人进展。
她答应过塞西莉亚。
不偷看。
不偷听。
不躲在附近等待。
所以她只安排好了岗亭。
确认道路安全。
再将所有可能前往月桥的人，分别留在驿站。
剩下的事情……
与她无关。
至少过程与她无关。
结果可以通过回来后的状态判断。
……
接近午夜。
驿站大门被轻轻推开。
雷恩背着巡检工具进入院落。
塞西莉亚走在旁边。
两人没有继续牵手。
毕竟院中还有守夜骑士。
可距离明显比离开时更近。
雷恩将检查表交给值守人员。
“右侧主绳已经更换。”
“断裂桥板也修好了。”
“岗亭没有问题。”
骑士接过记录。
“辛苦了。”
塞西莉亚则提着已经空掉的陶壶。
“这个是岗亭里的。”
“明天要还给厨房。”
“放门口就行。”
守夜骑士说道：
“那壶本来就是厨房送过去的。”
“是艾维……”
他刚开口。
旁边一只木桶忽然倒下。
砰。
所有人转头。
艾维娅正蹲在三撞铁笼旁边。
一只手还保持着推动木桶的动作。
“意外。”
她说道。
守夜骑士愣了一下。
刚才想说的话也被打断。
雷恩走过去。
“三撞怎么了？”
“拒绝进食。”
“为什么？”
艾维娅指向笼内。
那只腐翼夜鸢正抱着一大块干肉。
吃得十分认真。
雷恩看向她。
“这叫拒绝进食？”
“刚才拒绝。”
“现在恢复。”
“你是不是故意等我们回来？”
“不是。”
艾维娅站起身。
目光自然扫过两人。
塞西莉亚脸颊仍残留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雷恩看起来也比离开时安静。
两人的手虽然没有握在一起……
小指却在站近时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立刻分开。
艾维娅没有盯着看。
只是接过他们带回的检查表。
“桥没问题？”
“没有。”
雷恩回答。
“其他呢？”
艾维娅问得十分自然。
塞西莉亚心跳稍微加快。
“岗亭也没有问题。”
“很好。”
银发少女点头。
“夜间巡检合格。”
没有追问。
没有评分。
也没有露出任何“果然如此”的表情。
塞西莉亚反而稍微意外。
她原本以为……
艾维娅至少会鼓掌。
可少女只是将检查表折好。
塞进工具箱。
“很晚了。”
“去休息。”
雷恩看了她一眼。
“你不问点别的？”
“例如？”
“没什么。”
他最终没有主动说。
因为已经答应塞西莉亚……
今晚先只属于他们。
艾维娅也没有逼问。
“那就睡觉。”
“明天还要训练。”
雷恩问道：
“刚回来就训练？”
“剑之适应只有百分之二十一。”
“距离独立毕业很远。”
“我今天肩膀被刺穿过。”
“已经治好。”
塞西莉亚立刻说道：
“受伤以后至少休息一天。”
艾维娅转头。
“西娅意见有效。”
“明天下午训练。”
雷恩叹气。
“只推迟半天？”
莱奥妮从主楼中走出。
“足够。”
雷恩看见她。
“你为什么还没睡？”
“前半夜守卫。”
“而且……”
莱奥妮看向他背后的铁脊直剑。
“明天不用真剑训练。”
“练脚步。”
“可以拒绝吗？”
“体验课程已经结束。”
她说道：
“从明天开始正式教学。”
雷恩愣住。
“我什么时候报名了？”
艾维娅立即回答：
“刚才。”
“谁替我报的？”
“剑圣本人。”
莱奥妮没有否认。
“你在剑林中的选择有价值。”
“但基础太差。”
“需要纠正。”
雷恩看向塞西莉亚。
“我是不是应该高兴？”
少女轻轻笑了。
“应该。”
“那学费……”
艾维娅刚准备开口。
雷恩立刻抬手。
“共同资金。”
银发少女满意点头。
“成长明显。”
莱奥妮转身返回主楼。
“半夜不要讨论钱。”
“影响伤员休息。”
艾维娅看着她背影。
小声说道：
“评分委员会开始主动维持秩序。”
雷恩同样压低声音。
“你再让她听见……”
“明天训练会更严格。”
“有道理。”
艾维娅决定暂时闭嘴。
雷恩与塞西莉亚一同走向二楼休息区。
楼梯很窄。
两人并肩走不下。
雷恩让塞西莉亚先走。
少女经过他身边时……
手指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动作十分短暂。
却让雷恩嘴角再次扬起。
艾维娅站在院中。
确认两人都没有回头。
这才抬起手。
啪。
只有一声。
很轻。
不是庆祝某个命运节点。
也不是公开的三声满分。
只是确认一件悬而未决的事……
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她没有偷听两人的谈话。
也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可有些结果不需要知道全部内容。
距离。
眼神。
以及塞西莉亚走上楼梯时，那种终于不再犹豫的动作……
已经足够。
艾维娅放下手。
转身看向暮松林外。
白脊山脉仍然沉在夜色中。
剑灾没有结束。
三座古锻台尚未开启。
三块无名剑胎也仍在主矿脉中等待。
明天开始……
他们要前往格兰塞尔。
莱奥妮需要面对格雷文醒来后的选择。
弗里茨需要重新接触十二年后的北境。
雷恩要正式学习剑术。
塞西莉亚则要适应一个不再只是圣女，也不再只是同伴的新身份。
至于艾维娅……
她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裂开的评分板。
“确实该换新的了。”
三撞在铁笼中抬起头。
口器中还叼着干肉。
艾维娅看向它。
“你觉得铁制怎么样？”
三撞继续吃肉。
没有回应。
“默认赞成。”
银发少女十分满意。
“评分委员会新增魔兽代表。”
笼子里的腐翼夜鸢立刻转过身体。
用背对着她。
艾维娅点头。
“具有独立意见。”
“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