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格兰塞尔没有日出。
低云压在城墙上方。
整座城市都被尚未散去的雪雾包围。
可北城区的钟刚刚响过第一声……
地下便传来更沉重的回应。
轰。
街道轻轻震动。
屋檐上的积雪成片落下。
悬在武器店门前的铁剑同时向北偏转。
并非指向白脊山脉。
而是指向城内。
准确来说……
是指向格兰塞尔地下。
第一锻场。
……
“不能再等了。”
弗里茨坐在临时制作的轮椅上。
右腿依旧固定着木板。
左手抱着三只炉印铁盒。
右手则握着一柄长度接近手杖的锻锤。
两名骑士想要帮他推轮椅。
被老人一眼瞪了回去。
“我的手还没断。”
“可是前面有台阶。”
“轮椅有轮子。”
“轮子不能下台阶。”
“那是你们造得不好。”
负责轮椅的木匠站在人群最后。
默默移开视线。
雷恩走到轮椅后方。
“我来吧。”
“你是持剑者。”
“持剑者在拿到剑以前，也可以推轮椅。”
弗里茨皱眉。
似乎认为这句话缺乏古老锻造传统应有的庄重。
可第一锻场入口就在前方。
地下震动也越来越频繁。
老人最终没有拒绝。
“慢一点。”
“您的腿？”
“炉印。”
弗里茨将三只铁盒抱得更紧。
“摔坏了你赔不起。”
雷恩推着轮椅走下第一层石阶。
“那您呢？”
“我也赔不起。”
“所以只提醒炉印？”
“我的价值不用提醒。”
雷恩一时间无法反驳。
走在前方的莱奥妮已经拔出主剑。
赤色炉痕在她右手背上缓慢发亮。
每向下一层……
剑身震动便更强一些。
她腰间的副剑也是如此。
两把陪伴她多年的剑……
正在共同为她指向下一柄剑。
艾维娅走在队伍中间。
银白炉印没有留在手背。
只在她掌心形成一粒细小光点。
她戴着白手套。
将那点光完全遮住。
塞西莉亚走在她身旁。
手中提着一只比昨日更大的食盒。
“进入锻场以前先吃一点。”
“早餐已经完成。”
“你只吃了两块面包。”
“还有肉汤。”
“半碗。”
“锻造不属于体力活动。”
弗里茨回过头。
“谁告诉你的？”
“通常由锻造师负责。”
“今天不是。”
老人用锻锤分别指向莱奥妮、雷恩与艾维娅。
“剑胎选中的是你们。”
“火也是给你们开的。”
“我只能告诉你们什么时候该下锤。”
“真正动手的是你们自己。”
塞西莉亚将食盒递过去。
“听见了吗？”
艾维娅看着里面切好的面包、肉干与一只煮蛋。
“准备过于充分。”
“谢谢。”
“不是称赞。”
“我知道。”
塞西莉亚仍然笑得十分温和。
艾维娅只好拿起一块面包。
雷恩回头看了一眼。
“我也没吃多少。”
“你的在另一边。”
塞西莉亚取出第二只食盒。
雷恩沉默下来。
“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
“你不是一直和艾维娅住在一起吗？”
“圣疗所的厨房可以帮忙。”
“我的呢？”
莱奥妮忽然问。
塞西莉亚动作微顿。
似乎没有想到她会主动开口。
随后立刻取出第三份。
“这里。”
莱奥妮接过食盒。
认真点头。
“谢谢。”
艾维娅看了看三只一模一样的盒子。
又看向塞西莉亚。
“后勤管理能力继续提升。”
“神圣适应已经达到一百。”
塞西莉亚说道：
“我也应该继续学习其他事情。”
走在前面的雷恩脚步微停。
却没有回头。
艾维娅也只是继续咬下一口面包。
像这句话没有任何特别。
可她藏在白手套下的掌心……
比刚才更冷了一点。
第一次大幅削弱已经过去。
疼痛也早已停止。
没有人能够从她的脸上看出异常。
她仍然可以轻易掀开这条地下通道。
仍然能在第一锻场失控时……
把包括整座格兰塞尔在内的所有人一起带出去。
只是在每一次呼吸之间。
她体内那片曾经仿佛没有边界的力量……
都在以无人能够察觉的速度缓慢缩小。
艾维娅已经习惯。
所以她咽下面包。
若无其事地说道：
“很好。”
“雷恩负责变强。”
“西娅负责变得可靠。”
“莱奥妮负责教学。”
“队伍结构正在完善。”
雷恩终于回头。
“那你负责什么？”
“总体规划。”
“还有？”
“风险处理。”
“还有？”
艾维娅思考片刻。
“评分。”
雷恩点头。
“这项确实没人能替。”
他继续推着弗里茨向下。
没有再问。
艾维娅也没有说……
自己负责在他们不再需要她以后离开。
……
第一锻场的入口……
比所有人预想中都要普通。
没有巨大的石门。
没有古代剑士留下的雕像。
也没有铭刻在墙上的锻造史。
旧排水渠尽头……
只剩一面被苔藓与矿盐覆盖的墙。
奥斯汀举起提灯。
“这里？”
弗里茨说道：
“格兰塞尔建城以前。”
“这里还不是地下。”
“后来山体移动。”
“城市扩建。”
“旧锻场才被压到最深处。”
莱奥妮伸手触碰墙面。
赤红炉痕亮起。
墙后立刻传来剑刃刮过岩石的声音。
深蓝水流也从雷恩手臂浮现。
最后……
艾维娅掌心的银点穿过白手套。
三种光芒同时落上石壁。
墙面没有打开。
而是从中间被一分为三。
左侧石层向下沉降。
右侧岩壁朝上升起。
中央部分则像被看不见的剑切开……
向两边平稳滑动。
三种完全不同的开门方式。
却没有彼此冲突。
门后。
沉睡数百年的炉火同时扑来。
轰——！
奥斯汀下意识拔剑。
塞西莉亚已经展开神圣屏障。
雷恩也向前迈出半步。
可火焰没有灼烧任何东西。
它越过众人。
沿排水渠向城市上方奔涌。
格兰塞尔所有烟囱……
在同一刻喷出赤红、深蓝与银白三色火星。
整座城市的人都抬起头。
而第一锻场内。
真正的炉门……
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
那是一座圆形锻场。
直径接近百步。
上方没有支柱。
整片山体被某种古老力量撑起。
无数早已熄灭的小型剑炉沿墙排列。
中央则只有一座母炉。
它没有固定颜色。
赤红火舌从左侧升起。
深蓝火流沿炉壁盘旋。
银白光焰填补两者之间的空隙。
三块剑胎悬在火中。
第一块细长锋利。
整体呈暗红色。
即使尚未开刃……
也已经散发出让人无法直视的锐意。
第二块没有稳定形状。
时而接近长剑。
时而缩短成单手剑。
剑脊与重心不断变化。
像是在寻找最适合持剑者的模样。
第三块……
依旧不存在。
火焰中只有一柄剑形空洞。
周围银光勾勒着它的轮廓。
却没有任何能够锻打的实体。
弗里茨看见以后。
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果然回来了。”
莱奥妮问道：
“它们原本属于同一块矿？”
“不是矿。”
老人望向母炉。
“最初的北境人将它称为星髓。”
“从天外坠入白脊山脉。”
“落地时已经分成三块。”
“有人说它们本来就是三柄剑。”
“只是还没有决定自己应该属于谁。”
雷恩看向不断变化的深蓝剑胎。
“现在决定了？”
“只决定了一半。”
弗里茨将三只铁盒放在母炉前。
“它们选中了你们。”
“可想把剑带走……”
“还要交换。”
艾维娅问道：
“交换什么？”
“属于你们自己的东西。”
“血液？”
“血谁都有。”
“力量？”
“力量可以被夺走。”
“记忆？”
“也可能被改变。”
弗里茨看向三块剑胎。
“我不知道。”
雷恩叹气。
“您每次到最重要的地方都会不知道。”
“因为没有人同时锻过三柄星髓剑。”
“旧剑圣留下的记录呢？”
“只有一句。”
“什么？”
老人举起锻锤。
“别撒谎。”
锤柄落在母炉前的石槽。
三只铁盒自动打开。
赤红炉灰飞向第一块剑胎。
深蓝水滴融入第二块。
银白星点则停在第三柄空缺之剑中央。
炉火骤然收缩。
下一刻。
三道剑鸣同时穿透所有人的意识。
没有声音。
却分别向三名持剑者提出了同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需要一柄新的剑？
……
莱奥妮最先走到赤炉前。
她拔出自己的主剑。
又取下副剑。
两柄剑同时放在锻台边缘。
赤红剑胎开始震动。
炉火中浮现出许多断裂的剑。
有她在训练中击断的。
有在决斗中斩碎的。
也有属于死在白脊山脉中的剑士。
最后……
所有残剑都变成弗里茨为她锻造的两柄剑。
一道意识落入她脑海。
——因为它们已经不够锋利？
“不是。”
莱奥妮回答。
——因为它们无法承受你的斗气？
“不是。”
——因为你要成为超过格雷文的剑圣？
莱奥妮沉默片刻。
“也不是。”
炉火猛然升高。
赤红剑胎像是在逼问。
她为什么在旧剑仍能使用时……
想要获得下一柄剑？
莱奥妮看向锻场后方。
格雷文没有下来。
他仍在圣疗所沉睡。
可她仿佛又看见……
那个由执念组成的老人站在雪中。
一遍遍重复最后一场战斗。
剑圣不能后退。
剑圣不能失败。
剑圣也不能把任何位置交给别人。
所以格雷文被困在那里十三年。
而她……
曾经也认为那就是剑的终点。
莱奥妮抬起右手。
赤色斗气没有立即覆盖全身。
只沿着手臂进入炉火。
“因为我的剑路变了。”
赤红剑胎停止震动。
“以前只需要向前。”
“只要我比敌人更快。”
“更强。”
“先斩中对方。”
“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她看向雷恩。
又看向艾维娅。
“现在需要留下位置。”
“不是因为我的剑不够快。”
“而是因为……”
“旁边还有其他人的剑。”
话音落下。
她没有将旧剑投入炉火。
只从主剑剑柄上……
解下一条已经磨损的红色缠带。
那是她第一次握剑时。
弗里茨亲手缠上去的。
十三年间从未更换。
莱奥妮将缠带投入赤炉。
“我要交换的不是过去。”
“是过去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剑路。”
赤红火焰吞没缠带。
剑胎表面第一次出现剑脊。
锵——！
整座锻场的旧剑炉同时亮起。
弗里茨握紧锻锤。
却没有上前。
“第一锤。”
“你自己来。”
莱奥妮接过锻锤。
赤红剑胎从火中落下。
她没有犹豫。
锤头正面落在剑脊。
铛！
火星没有向四周飞散。
而是分成三条道路。
一条落在她脚下。
另外两条……
分别延伸到雷恩与艾维娅面前。
这柄剑的锋芒依旧只属于莱奥妮。
它不会因为同伴不在身边就变弱。
也不需要另外两柄剑才能完整。
可从诞生的第一锤开始……
它便记住了如何为别人留下剑路。
……
雷恩走向潮炉时。
深蓝剑胎立刻变化。
它先变成铁脊直剑。
随后又变成莱奥妮的主剑。
短剑。
骑士剑。
双手重剑。
甚至出现一柄只有剑柄……
剑刃完全由神圣力量构成的武器。
每一种都能使用。
每一种似乎也都适合他。
——你想要哪一柄？
问题直接出现在意识中。
雷恩看了很久。
“能全部要吗？”
弗里茨眼角跳了一下。
莱奥妮握着锻锤。
认真说道：
“它可能会拒绝。”
“先问一下又不亏。”
深蓝剑胎变化得更快。
像是真的在同时回应所有选择。
不同的剑路顺着火焰涌入雷恩右手。
握剑方式。
发力角度。
步伐。
斗气在剑脊中的运行。
每一种结构都彼此不同。
正常剑士穷尽一生……
也只能熟悉其中少数几种。
可雷恩的手指正在不断调整。
第一次握住长剑重心时……
动作还有些生硬。
第二次。
他已经能让剑尖稳定。
第三次。
深蓝剑胎刚刚改变长度……
他的脚步便提前移动。
第四次。
剑尚未成形。
雷恩已经知道下一处重心会落在哪里。
【剑之适应：23%】
【正在理解不同剑型的基础结构】
【剑之适应：24%】
【正在调整力量传导】
【剑之适应：26%】
【神圣力量与剑之斗气开始形成共同通路】
雷恩的气息不断上升。
不是某一瞬间突然得到力量。
而是在每一次抓住新剑型以后……
身体、感知与力量控制都立刻向前推进。
昨天还必须由莱奥妮刻意放慢的剑路。
此刻已经被他逐渐看清。
莱奥妮注意到这一点。
她没有出声提醒。
只是突然抬起旧主剑。
隔着半座锻场……
向雷恩刺出一剑。
赤色斗气压过炉火。
奥斯汀脸色骤变。
“剑圣大人！”
雷恩却已经侧身。
深蓝剑胎在他手中刚刚形成一柄短剑。
长度不足以正面格挡。
他没有强行接下。
而是用剑脊贴住赤色锋芒。
顺着莱奥妮留下的半步空隙……
将攻击引向身侧。
轰！
赤色剑气落入无人使用的旧炉。
整座剑炉被重新点燃。
雷恩后退三步。
手臂发麻。
却没有受伤。
【剑之适应：29%】
【已掌握基础引剑】
【正在从目标“莱奥妮”的剑路中学习】
【当前剑之适应可支持更多剑技】
雷恩看向莱奥妮。
“突然袭击？”
“锻造。”
“谁家锻造会直接砍持剑者？”
弗里茨说道：
“北境。”
雷恩转头看向老人。
“难怪你们的剑都不太好卖到南方。”
深蓝剑胎再次变化。
这一次……
它没有继续模仿任何已有的剑。
而是在雷恩手中自行拉长。
比铁脊直剑稍短。
比标准单手剑略宽。
剑脊中央有一道深蓝凹槽。
神圣力量进入其中时……
凹槽变成银白。
魔力流过时……
又呈现接近夜空的深紫。
最后。
尚未完全成熟的剑之斗气覆盖剑刃。
三种力量没有互相排斥。
反而沿不同路线抵达同一处剑锋。
雷恩明白了潮炉的问题。
它并非真的能为他锻造所有剑。
它只是在等待他承认……
自己目前没有唯一的剑路。
“我不知道以后会学会多少东西。”
雷恩说道。
“也不知道最后更擅长哪一种剑。”
“神术。”
“魔法。”
“斗气。”
“以后可能还有别的。”
“所以我不想要一柄替我决定道路的剑。”
他拔出腰间的铁脊直剑。
剑身已经修补过许多次。
上面的每一道痕迹……
都来自他尚未强大时走过的路。
雷恩没有把剑投入炉中。
而是用力拔下剑柄末端一枚普通铁钉。
那是这把剑最后一次修补时……
为了固定松动握柄加上的东西。
没有魔力。
也不是珍贵材料。
他将铁钉投入深蓝炉火。
“我要一柄能和我一起学习的剑。”
“不是替我学。”
“也不是把别人的剑变成我的。”
“只是无论我学会什么……”
“它都能让我用自己的方式挥出来。”
深蓝火焰骤然向内坍缩。
所有变化中的剑型同时消失。
只留下雷恩手中那柄尚未完成的剑。
它不再模仿莱奥妮。
也不再模仿铁脊直剑。
这是第一种……
只适合雷恩当前力量结构的形状。
未来还会改变。
会随着他不断学习……
让魔力、神术与剑技真正融会贯通。
可无论承载多少力量。
它都不会成为其他人的剑。
弗里茨将另一柄锻锤递过去。
“第二锤。”
雷恩接住。
剑胎落上锻台。
他挥锤的动作明显不如莱奥妮熟练。
第一下甚至稍微偏了。
铛！
锤头撞上剑脊。
深蓝火星向外迸发。
雷恩手腕顺着反震自然转动。
没有强行收力。
锻锤划过半圈……
从另一侧重新落下。
铛！
第二下准确命中刚才偏离的位置。
弗里茨眼神微变。
“没人教过你？”
“刚才看了一遍。”
“锻剑和用剑不是一回事。”
“但都需要找到重心。”
【剑之适应：31%】
【正在将锻造反馈转化为持剑理解】
雷恩看着系统提示。
忽然觉得……
这项能力或许比自己原本想象中更加不讲道理。
只要适应仍在增长。
他便会在这个领域中不断变强。
而当它真正抵达一百时……
等待他的绝不会只是“学会莱奥妮的剑术”。
那会像神圣适应完成时一样。
让整个剑之领域向他打开。
从此任何剑技、剑理与剑路……
都能够由他自行学习。
理解。
并与已经拥有的力量融为一体。
雷恩握紧锻锤。
没有因为这个未来露出笑容。
只是看向尚未走到炉前的艾维娅。
他在迅速变强。
这是好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
银发少女站在银白炉火旁的背影。
却让他觉得比昨天更远了一点。
……
轮到星炉时。
整座第一锻场安静下来。
赤红剑胎已经拥有剑脊。
深蓝剑胎也稳定了形状。
只有银白火焰中……
依旧空无一物。
艾维娅走到锻台前。
没有拔出武器。
也没有询问炉火。
她只是抬起手。
淡金力量在掌中凝成一柄长剑。
“需要形态。”
她说道：
“可以直接复制。”
银白空洞没有反应。
艾维娅将长剑改成短刃。
依旧没有反应。
随后是双手剑。
细剑。
弧刃。
甚至是一柄与莱奥妮新剑胎完全相同的赤红长剑。
星炉始终沉默。
弗里茨说道：
“它不要你的力量。”
“锻造需要材料。”
“它缺的不是材料。”
“缺少实体就无法锻打。”
“那是它的问题。”
老人毫不客气地说道：
“不是你的。”
艾维娅看向他。
“武器无法完成自身功能。”
“判断为不合格品。”
银白炉火忽然升高。
像是听懂了。
雷恩向后退了一步。
“它是不是生气了？”
莱奥妮说道：
“像。”
“炉火没有情绪。”
艾维娅话音刚落。
银白火焰便猛地扑向她。
没有温度。
也没有伤害。
只是将她整个人完全包围。
“艾维娅！”
雷恩立刻向前。
莱奥妮却抬手拦住。
“没有杀意。”
“它如果有怎么办？”
“她比炉强。”
雷恩停下脚步。
这句话倒是没有问题。
银白火焰中。
艾维娅也没有抵抗。
她只是看见许多东西。
神明沉睡前交给她的核心。
足以撕裂天空的力量。
她替雷恩规划好的道路。
塞西莉亚。
莱奥妮。
以及未来可能还会加入队伍的人。
所有画面都在向前。
——你为什么需要一柄新的剑？
同样的问题落入意识。
艾维娅回答得很快。
“提高队伍整体战力。”
银白火焰没有变化。
“古锻台已经选择三名持剑者。”
“拒绝会影响合炉。”
仍然没有变化。
“研究星髓锻造结构。”
火焰甚至暗了一点。
像是失望。
艾维娅皱眉。
“理由充分。”
——那不是你的理由。
第一次。
银白剑胎明确拒绝了她。
艾维娅沉默下来。
她有很多属于队伍的理由。
有属于世界的理由。
有属于神明与任务的理由。
可一柄只属于她的剑……
不接受这些答案。
它在等待一件只属于艾维娅的东西。
不是核心。
不是力量。
不是责任。
银白火焰开始收缩。
空缺剑胎的轮廓逐渐变淡。
如果她无法回答……
星炉会重新关闭。
赤炉与潮炉也会停止锻造。
三剑同炉……
少一个都不行。
艾维娅抬起手。
准备强行稳定炉火。
这并不困难。
她可以把自身力量填入空洞。
也可以直接修改周围的锻造结构。
只要结果正确……
过程并不重要。
可淡金光芒刚刚亮起。
锵！
一柄尚未完成的深蓝剑胎插在她面前。
挡住了力量。
雷恩站在火焰外。
右手仍握着锻锤。
“不能作弊。”
艾维娅看向他。
“这是效率更高的解决方式。”
“昨天是谁说正式锻造流程需要遵守？”
“流程存在缺陷时应该修正。”
“现在负责修正的人是你？”
“我具备能力。”
“所以才不能总让你来。”
雷恩没有进入银白火焰。
也没有替她回答。
他只是让深蓝剑胎挡在那里。
“想不到就慢慢想。”
“炉门正在关闭。”
莱奥妮将赤红剑胎也插入另一侧。
两柄未完成的剑……
共同撑住正在消失的银白轮廓。
赤色火星为她留下位置。
深蓝火流则沿空缺边缘重新循环。
两柄剑都不属于艾维娅。
也无法代替她完成锻造。
却让星炉关闭得慢了一点。
莱奥妮说道：
“现在有时间。”
艾维娅站在两柄剑之间。
没有立即说话。
她应该指出……
这种做法会损耗尚未成形的剑胎。
也应该提醒雷恩……
他的剑之适应只有三十一。
还不能稳定控制潮炉。
可雷恩的手臂正在发抖。
深蓝剑胎却没有退开。
【剑之适应：32%】
【正在适应星炉对潮炉的排斥】
【剑之适应：33%】
【正在学习为其他剑路提供稳定支点】
他的力量继续上升。
并不需要等到一百。
每增加一点……
都在让他比前一刻更接近莱奥妮。
也比前一刻更有资格……
站到艾维娅旁边。
艾维娅看着那柄深蓝剑。
许久以后。
她收起掌中淡金光芒。
没有再尝试破解星炉。
“我不需要新的剑。”
她说道。
银白火焰继续变暗。
雷恩没有反驳。
“但我想要。”
火焰停住。
这两个词之间……
存在着艾维娅很少承认的区别。
需要属于任务。
想要才属于她自己。
银发少女抬起头。
透过银白火焰……
她看见站在外面的塞西莉亚。
圣女没有催促。
只是仍然提着那只食盒。
像锻造结束以后……
他们还要一起吃完没有吃完的早餐。
她又看向莱奥妮。
赤红剑胎正在为她撑住左侧炉火。
那是剑圣第一次主动给别人留下的位置。
最后是雷恩。
他明明已经开始吃力。
却仍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
“想要就拿。”
“我们最近不是刚赚了很多报酬吗？”
“这柄剑无法购买。”
“那就先欠着。”
“向谁偿还？”
“以后再说。”
艾维娅安静片刻。
“债务处理方式不合格。”
“所以你得留下来监督。”
雷恩说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这只是下一段旅途中的小事。
艾维娅没有回答这句话。
也没有承诺会留下多久。
可她终于从披肩内侧……
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木板。
评分板。
边缘已经出现磨损。
正面写过许多分数。
塞西莉亚第一次主动说出自己名字时。
她用过。
雷恩第一次完成神术时。
她也用过。
每当一段故事走向她计划中的结局……
艾维娅都会站在稍远的位置。
轻轻鼓掌。
然后给出分数。
这不是神赐予的东西。
也与拯救世界无关。
它甚至没有任何力量。
只是一块由艾维娅自己挑选木料……
自己削平。
自己写上数字的普通木板。
“这是我的。”
她第一次没有附加用途。
没有说它可以记录进度。
也没有说它能帮助规划。
只是很轻地重复：
“只属于我。”
雷恩看见那块评分板。
眼神变了。
“要整个放进去？”
“材料交换通常会被消耗。”
“换一个。”
“谎言会导致锻造失败。”
“那切一角。”
艾维娅看向炉火。
银白剑胎已经给出回应。
它要的不是整块木板。
只是她愿意从属于自己的东西上……
分出一小部分。
艾维娅沿评分板右下角轻轻一掰。
咔。
一块很小的木片落入掌心。
不影响写字。
也不会盖住过去留下的分数。
她将木片放入星炉。
普通木料没有燃烧。
而是在银白空洞中不断延伸。
先形成剑茎。
随后是剑脊。
最后……
细长而完整的剑刃第一次出现在火中。
它不是由艾维娅的力量填满。
也没有吞噬她的核心。
构成剑身的银白星髓……
来自那处原本空无一物的世界空洞。
可让它真正存在的第一块材料……
是一角普通评分板。
艾维娅看着逐渐成形的剑。
——你为什么需要一柄新的剑？
这一次。
她给出真正的回答。
“因为……”
“下一次鼓掌以前。”
“我也想和他们一起站在战场上。”
不是站在更远的位置观察。
至少在下一次大事件鼓掌以前……
她想握着一柄属于自己的剑。
暂时与他们站在一起。
银白炉火照亮整座锻场。
赤红与深蓝剑胎同时发出清鸣。
空缺被完全填满。
一柄银白长剑落上锻台。
弗里茨将最后一柄锻锤递入火中。
“第三锤。”
艾维娅伸手接住。
锻锤比她预想中更重。
当然……
这点重量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她可以单手挥动。
也可以只用一根手指完成锻打。
可当她准备落锤时。
银白剑身却忽然向侧面偏移。
她的力量太强。
控制也过于精确。
锻锤尚未接触……
剑胎便已经被无形力量完全固定。
它没有接受这一锤。
弗里茨说道：
“不要替它决定会变成什么。”
艾维娅微微皱眉。
“锻造本身就是塑形。”
“剑也会回答。”
“金属不会回答。”
“那你为什么来拿它？”
老人指向锻台。
“收起力量。”
“用你的手。”
艾维娅看着银白剑胎。
随后真的将全部外放力量散去。
她只依靠自己的身体举起锻锤。
第一次大幅削弱以后……
这具身体仍然远强于普通人。
却不再像此前那样……
每一个动作都拥有取之不尽的支撑。
锻锤落下时。
她第一次清楚感觉到了重量。
也感觉到剑胎沿锤面传回的反震。
铛！
声音并不完美。
银白剑身甚至出现一丝极细的偏转。
艾维娅本能地想用力量修正。
却停住了。
莱奥妮说道：
“再来。”
雷恩也握着深蓝剑胎。
“它刚才往左。”
“下一锤压剑脊右侧。”
艾维娅重新举锤。
第二下落在雷恩指出的位置。
铛！
偏转被压回。
可剑尖又稍微抬高。
“再来。”
莱奥妮看着火星。
“这次向前三寸。”
铛！
“力量太均匀。”
弗里茨说道：
“不要每一处都一样。”
“剑脊需要厚。”
“剑锋需要薄。”
“护手前方要留下承受冲击的位置。”
艾维娅一次次落锤。
没有动用足以直接完成剑身的力量。
只是听。
听锻造师。
听莱奥妮。
听雷恩。
也听锻锤下那柄不会说话的剑……
通过每一次反震给出的回答。
她第一次没有独自完成一件事。
却也没有因此变得更慢。
银白长剑逐渐成形。
剑身比莱奥妮的赤红长剑稍窄。
又比雷恩的深蓝剑更轻。
没有多余装饰。
剑脊中央只有一道像星光划过夜空般的浅银纹路。
护手末端……
则保留着评分板缺角的形状。
不是缺陷。
而是这柄剑证明自身属于艾维娅的第一处痕迹。
……
三柄剑全部完成锻打时。
第一锻场上方传来沉闷巨响。
三座沿矿脉迁移而来的古锻台……
终于同时撞上母炉。
赤炉碎裂。
潮炉崩解。
星炉化作无数银光。
所有炉火在这一刻灌入三柄剑。
弗里茨脸色骤变。
“拔剑！”
莱奥妮最先握住赤红剑柄。
雷恩紧随其后。
艾维娅也抬手握住银白长剑。
三柄剑同时离开锻台。
轰——！
炉火完全失控。
赤红锋芒直冲锻场穹顶。
深蓝力量沿所有旧炉扩散。
银白光芒则填入山体中每一道细小裂缝。
奥斯汀被气浪推得不断后退。
塞西莉亚展开屏障。
可三股力量仍在继续攀升。
莱奥妮双手握剑。
赤色斗气被新剑放大。
却没有像过去一样覆盖整座锻场。
她向左侧让开半步。
主动留出第一条剑路。
“雷恩。”
“看见了！”
雷恩一步进入。
深蓝剑刃沿赤色锋芒边缘切入。
他没有模仿莱奥妮。
神圣力量与剑之斗气同时进入剑脊。
两种原本不同的力量……
被新剑自然引向同一处。
【剑之适应：35%】
【正在掌握复合力量剑路】
【剑之适应：37%】
【已可独立使用当前阶段理解的剑技】
深蓝剑光没有被赤色吞没。
而是自行形成第二条完整剑路。
两股失控炉火被同时斩开。
最后的银白火焰却仍在扩张。
它没有攻击任何人。
只是不断填入锻场所有空缺。
墙缝。
旧炉。
断剑。
甚至准备覆盖莱奥妮与雷恩留下的两条道路。
艾维娅握住新剑。
第一反应仍然是站到最前面。
一剑将所有炉火同时压回。
她也确实做得到。
银白剑身已经与她的力量产生共鸣。
只要释放一小部分……
眼前一切都会结束。
可她看见了赤红剑光留下的位置。
也看见深蓝剑刃为她稳定的边缘。
于是艾维娅没有向前。
第一次……
她站在雷恩与莱奥妮之间。
不是更前方。
也不是稍远的位置。
银白长剑轻轻抬起。
沿两条剑路中央……
斩下。
没有压过任何人的力量。
也没有替任何人完成攻击。
三道剑光并列向前。
赤红开路。
深蓝连接。
银白填补最后一处空缺。
轰！
失控炉火被重新送回母炉。
整座第一锻场安静下来。
只有三柄新剑……
仍在持剑者手中发出轻鸣。
它们来自同一次炉火。
却没有依赖彼此。
莱奥妮松开左手。
赤红长剑仍然稳定。
即使雷恩与艾维娅收剑……
它也拥有足以独自切开剑圣斗气的锋芒。
雷恩散去神圣力量。
深蓝剑刃随之恢复最初颜色。
没有另外两柄剑协助……
它仍然能够自行调整力量通路。
艾维娅最后收剑。
银白长剑不再是空洞。
即使离开赤炉与潮炉……
那一角普通木板留下的纹路仍在护手末端。
三柄剑彼此呼应。
但每一柄都独立完整。
真正只属于自己的持剑者。
……
“名字。”
弗里茨忽然说道。
雷恩还在观察新剑。
“什么？”
“剑完成了。”
“给它们名字。”
莱奥妮看着赤红剑身。
火星在剑脊中缓慢流动。
它可以斩开前方一切。
却会在每一次挥动时……
自然为同伴留下能够进入的位置。
“留锋。”
她说道。
不是收起锋芒。
而是在锋芒经过以后……
仍愿意为旁边的人留下一条路。
赤红长剑轻鸣。
接受了这个名字。
雷恩低头看向自己的剑。
深蓝凹槽中。
神圣、魔力与剑之斗气留下的颜色仍在缓慢交替。
“万流？”
剑没有反应。
“归海？”
仍然没有。
“全都能用？”
弗里茨的脸黑了。
雷恩认真思考。
“适应。”
深蓝剑身发出一声清鸣。
莱奥妮说道：
“很直接。”
“至少它喜欢。”
雷恩挥了一下。
新剑重心立刻随动作细微调整。
“而且很符合。”
“以后无论遇见什么。”
“学会就好。”
适应之剑安静落回他手中。
最后……
所有人看向艾维娅。
银发少女观察着银白剑刃。
“工具编号一。”
银白长剑毫无反应。
雷恩说道：
“它不喜欢。”
“缺乏证据。”
“刚才另外两柄都会响。”
“命名不影响功能。”
艾维娅准备收剑。
可银白长剑忽然变重。
并没有重到她拿不动。
只是明确拒绝进入剑鞘。
莱奥妮说道：
“它也在等。”
艾维娅沉默片刻。
看向护手末端那一处小小缺角。
评分板仍在。
只是少了一角。
下一次依旧可以写下分数。
下一次她也依旧可以鼓掌。
而在那以前……
这柄剑会提醒她。
自己不是只能站在故事之外的人。
“未完。”
她终于说道。
因为旅途还没有结束。
因为下一次评分还没有写下。
也因为这柄原本空无一物的剑……
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形状。
银白剑身亮起。
清脆剑鸣在第一锻场内回荡。
比另外两柄都久了一点。
雷恩笑起来。
“它很喜欢。”
艾维娅将未完收入新形成的银白剑鞘。
“名称只用于区分。”
“嗯。”
“不存在额外含义。”
“嗯。”
“你的回答缺乏可信度。”
“这次确实只是同意。”
艾维娅看了他一眼。
没有继续追究。
……
众人离开第一锻场时。
格兰塞尔上空的低云已经散开。
并非世界外侧的侵蚀者有意针对北境。
也不是某种藏在北境背后的外来意志遭到消灭。
白脊剑炉从来只是这个世界自身孕育的灾厄。
剑士留下的执念。
被过度开采的矿脉。
失控的锻造仪式。
以及北境数百年来……
将一切希望压在“最强之剑”上的传统。
世界外侧的侵蚀只是让矿脉变得更脆弱。
让原本还能沉睡许多年的灾厄……
提前醒来。
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仍在白脊山脉。
格雷文也还没有完全醒来。
事情远未结束。
可当三人重新踏上地面时……
整座城市的剑都停止震动。
它们不再指向地下。
而是同时发出最后一声清鸣。
像在为三柄新剑送行。
塞西莉亚站在入口外。
将已经重新加热的食盒打开。
“锻造结束了。”
“先吃饭。”
雷恩低头看向自己的新剑。
又看向早餐。
“这种时候不应该先试剑吗？”
“不应该。”
莱奥妮已经接过自己的食盒。
“先吃。”
“连你也这样？”
“下午训练。”
“训练内容？”
“确认你增长了多少。”
雷恩看了一眼系统。
【剑之适应：37%】
一夜以前还是二十三。
而且这不是没有实际意义的数字。
他已经能够独立使用刚刚理解的引剑。
能让神圣力量与剑之斗气沿同一柄剑运行。
也能看见莱奥妮过去不会特意留给他的剑路。
“增长得还不少。”
他说道。
莱奥妮点头。
“所以下午增加训练量。”
雷恩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艾维娅在旁边打开食盒。
“快速成长会带来额外教学成本。”
“合理。”
“你也参加。”
莱奥妮说道。
艾维娅动作停住。
“我的剑术不需要……”
“未完需要。”
银白剑鞘轻轻震了一下。
雷恩立刻说道：
“它同意。”
“剑不具备语言能力。”
“但它有表达能力。”
“证据不足。”
未完再次震动。
艾维娅低头看向腰间。
像第一次发现……
拥有一柄会限制自己、也会反驳自己的剑……
可能并不完全是好事。
塞西莉亚将一只煮蛋放进她手中。
“先吃饭。”
艾维娅看着煮蛋。
又看向准备下午增加训练量的莱奥妮。
最后看向明显在忍笑的雷恩。
她沉默数息。
取出评分板。
右下角少了一小块。
却仍然可以正常使用。
艾维娅在上面写下一个数字。
六十分。
雷恩立刻抗议。
“三柄独一无二的新剑只有六十分？”
“剑九十分。”
“那扣掉的三十分呢？”
“后续安排。”
“这也要算？”
“综合评价。”
雷恩看向塞西莉亚。
“能申诉吗？”
“不能。”
圣女笑着说道：
“先吃饭。”
莱奥妮已经坐到石阶边。
开始吃自己的那一份。
雷恩只好跟过去。
艾维娅站在原地。
看着他们为下午训练与早餐分量争论。
按照习惯……
她现在应该退到稍远的位置。
等所有人走稳以后再跟上。
可腰间的未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
艾维娅低头。
随后走到雷恩旁边。
坐下。
塞西莉亚将温热肉汤递给她。
莱奥妮则腾出足够放置剑鞘的位置。
没有人特别看她。
也没有人因为她坐在这里……
表现出任何惊讶。
仿佛这个位置本来就属于她。
艾维娅喝了一口肉汤。
片刻后。
她将评分板上的六十分擦掉。
重新写下……
七十分。
雷恩立即注意到。
“为什么又加了？”
“早餐温度合格。”
“只加十分？”
“下午训练结束后重新评估。”
“那我争取把剩下三十分拿满。”
艾维娅看着他。
“难度较高。”
“我适应得很快。”
“这两件事没有直接关系。”
“下午就有了。”
雷恩握住深蓝色的适应之剑。
莱奥妮的留锋安静放在身侧。
艾维娅腰间……
未完也再次发出极轻的剑鸣。
她没有鼓掌。
因为故事还没有走到需要评分的结尾。
这一次……
她也不在稍远的地方。
三柄剑一同诞生后的第一顿早餐。
四个人坐在同一层石阶上。
谁都没有先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