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八。】
苍白数字悬在第七席中央。
山腹深处……
巨锤继续下降。
没有风。
可艾维娅手里的评分板仍在震动。
板面那道并非由炭笔写成的苍白横线不断向两侧延伸，先穿过九十五，随后又越过那些已经被擦去的旧分数。
木纹中亮起一行行记录。
雷恩第一次握住短剑时留下的抱怨。
莱奥妮在训练场上改过的分数。
塞西莉亚写下的补给次数。
先行者获得的八十分。
还有更多没有被真正写出来……
却曾经被艾维娅看见的选择。
白脊剑炉正在将它们全部变成判定依据。
第七锤每下降一寸。
四人脚下的道路便会少掉一部分。
赤红最先失去的是转弯。
深蓝失去的是变化。
金色光芒与另外三人的联系也被不断削薄。
银白道路没有消失。
却正在被一圈苍白边界重新推向战场之外。
像只要那柄锤真正落下……
一切便会回到剑炉能够理解的样子。
剑圣独自前进。
适应者负责追随。
圣女留在后方。
评判者站在所有人之外。
雷恩握紧适应。
“还剩两次。”
“不是两次攻击。”
艾维娅说道。
“那是什么？”
“两次确认。”
“它在确认我们愿不愿意接受这个分数？”
“也在确认……”
塞西莉亚看着评分板上浮起的字迹。
“艾维娅是否愿意替它把最后的结论写完。”
雷恩立即看向银发少女。
“那就别写。”
“已经没有区别。”
艾维娅将炭笔折断。
很轻的一声。
断成两截的黑色笔杆从她指间落下。
尚未触及地面……
便被苍白火焰吞没。
第七席上的数字没有停。
“它不需要我真的动笔。”
“只要评分板还承认这些记录属于一个人……”
“沉默也会被它当成判定。”
雷恩眉头皱紧。
“那写零分？”
“仍然是分数。”
“写一百？”
“会直接落锤。”
“把板劈了？”
莱奥妮问道。
艾维娅低头看了一眼。
木板中央……
先行者刚刚留下的斩痕仍在发光。
“连接已经建立。”
“单纯破坏载体……”
“记录会被第七席接管。”
雷恩看向那块已经裂得很难继续使用的木板。
“所以不能留。”
“也不能毁？”
“可以毁。”
艾维娅抬起眼。
“但需要先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怎么拿？”
苍白数字忽然闪烁一次。
【九十九。】
轰——！
第七锤再次下降。
这一刻。
六座高台上的纯白火焰同时转向。
火光不再指向评分板。
而是准确落在四个人身上。
雷恩周围最先发生变化。
深蓝道路向后收缩。
一道道属于其他人的剑路从适应中被强行剥离。
神圣锋锐。
留锋的转折。
艾维娅填补空缺时留下的银白痕迹。
还有那些已经完成最后一次发生的无名剑术……
全部被苍白火焰拖向高台。
适应的剑身迅速变得单薄。
雷恩眼前连续浮现提示。
【正在移除非自身结构】
【正在建立单一道路】
【正在固定——】
“拒绝。”
雷恩说道。
系统文字停顿一瞬。
苍白火焰却没有停。
它从适应内部抽出更多变化。
逼迫那柄剑只保留一种长度。
一种重量。
一种足以被完整记录的出剑方式。
雷恩没有试图把所有力量重新抓回来。
他将适应横在身前。
主动松开左手。
只用右手握剑。
剑身因为失去部分结构骤然一沉。
苍白火焰立刻捕捉到这个动作。
【惯用握法确认。】
【第一标准建立。】
下一刻。
雷恩忽然将剑抛了出去。
适应在半空旋转。
固定长度被打乱。
固定重心也随之失去意义。
他向前一步。
没有用右手接剑。
而是让剑柄落入左手。
深蓝剑锋斜向下。
从一道原本不适合发力的位置……
切入苍白火焰与第七席之间。
“惯用不代表只能这样。”
雷恩手腕翻转。
适应重新变化。
不是为了追上莱奥妮。
也不是为了复现谁留下的答案。
剑身只变到眼下这一击真正需要的长度。
多一寸会被高台接住。
少一寸则碰不到火焰背后的连接。
深蓝锋芒从两者之间穿过。
咔。
第一缕苍白火焰断裂。
刚刚被抽走的神圣纹路没有自动回到适应中。
它停在半空。
雷恩伸手触碰。
“西娅。”
塞西莉亚没有替他重新放回去。
她只是轻轻点头。
“这是你自己学会的。”
雷恩握住那缕光。
神圣纹路这才重新沿适应剑脊亮起。
不是因为第七席允许。
也不是因为圣女再次赐予。
而是他曾经真正理解过它。
所以此刻仍能自己选择使用。
【固定失败】
【非单一结构重新出现】
【剑之适应：84%】
苍白火焰转向莱奥妮。
剑圣脚下……
赤红道路正在被一寸寸拉直。
那些为了等待雷恩而留下的停顿被先后抹去。
弃剑室里共同斩开的出口消失。
她从艾维娅道路外侧踏出时留下的偏离也被判作多余。
最后保留下来的……
只有一条从她脚下笔直通向第七席的道路。
道路尽头。
一柄与留锋完全相同的苍白长剑插在石面上。
剑后则是一张没有主人的高座。
【剑圣：入席。】
【唯一道路：完成。】
莱奥妮没有向前。
留锋却开始自行震动。
剑炉中保存的历代剑意正在通过那条笔直道路压入剑身。
每一代剑圣最锋利的部分。
最接近正确的一剑。
最不需要同伴的胜利。
全部在这一刻向她聚拢。
力量越来越强。
道路也越来越窄。
雷恩试图靠近。
苍白剑气立刻从两侧升起。
莱奥妮没有回头。
“别进来。”
雷恩动作停住。
“你准备自己处理？”
“不是。”
莱奥妮抬起留锋。
剑锋没有指向高座。
而是指向自己脚下。
“这条路只容得下一个人。”
“所以？”
“所以不是我的。”
赤红锋芒向下。
笔直道路从中央裂开。
第七席没有阻止。
因为道路被切开以后……
高座仍然在前方。
只要莱奥妮继续向前。
分成两半的路也可以重新合拢。
可她没有走向其中任何一边。
留锋第二次落下。
这次斩的不是道路。
而是那柄与它完全相同的苍白长剑。
两柄剑正面碰撞。
剑炉保存了十二年以前的她。
也保存了成为剑圣以后……
每一次被北境称作正确的出剑。
苍白长剑没有多余动作。
第一击便准确切入留锋最难改变的位置。
莱奥妮手腕被压低。
赤红剑锋贴着肩侧掠过。
第二剑紧接着刺向心口。
她侧身避开。
苍白长剑却提前改变。
剑锋追向她准备落脚的位置。
那不是预测。
是过去的莱奥妮本就会这样做。
第七席正在用她曾经最熟悉的自己……
将现在出现的所有变化判作错误。
第三次碰撞。
第四次。
赤红火星落在笔直道路上。
莱奥妮不断后退。
留锋的每一次变化……
都能在苍白剑中找到更早、更干净的版本。
雷恩看着两人。
没有踏入那条只能容纳一人的道路。
适应忽然缩短。
深蓝剑尖落在道路外侧。
他没有替莱奥妮挡剑。
只沿着赤红光芒每一次后退的位置……
重新留下一条并行的路。
苍白长剑第五次落下。
莱奥妮依旧后退。
右脚却没有踩回原本的笔直道路。
而是落进雷恩刚刚留下的深蓝痕迹中。
苍白剑锋第一次偏了半寸。
因为十二年前的她……
从来没有站过这里。
莱奥妮重新向前。
留锋不再与过去的自己比较谁更正确。
赤红剑光从深蓝道路中穿过。
斩断苍白长剑的护手。
雷恩没有跟上她。
他已经先一步移动到另一侧。
为下一次改变留下位置。
两条路始终没有合为一条。
也没有任何一条能够单独抵达高座。
可苍白长剑每一次准备拿出旧答案……
眼前的位置都会再次变化。
第七次交锋。
莱奥妮从深蓝道路中回到赤红。
第八次。
雷恩斩断她身后重新闭合的直线。
第九次。
两柄剑没有碰撞。
莱奥妮从苍白长剑左侧经过。
留锋准确刺入那张高座。
轰！
座椅从中央崩裂。
苍白长剑也随之失去支撑。
它没有立刻破碎。
而是插在两条道路之间。
像一柄仍在等待主人……
却已经无法确认究竟谁该坐上去的旧剑。
【唯一道路建立失败。】
【剑圣拒绝入席。】
莱奥妮收回留锋。
“标题是别人给的。”
“剑是我的。”
苍白火焰中的字迹剧烈摇晃。
它转向塞西莉亚。
金色光芒周围没有出现高座。
只有一扇门。
门后……
是旧剑塔之外的安全区域。
没有剑意。
没有正在下降的巨锤。
也没有任何需要她继续维持的联系。
【外部联系造成判定干扰。】
【圣女应离开锻造区域。】
门自行打开。
温暖的光从外面照入。
与塔内的寒冷相比……
那里几乎没有任何危险。
塞西莉亚没有看门。
她正用金色细线接住越来越多从评分板中浮起的记录。
那些记录并不全属于她。
可每一条都曾经与某个人发生联系。
雷恩的分数之所以会被写下……
是因为他真的挥过剑。
莱奥妮的修改之所以能够留下……
是因为艾维娅接受过她的判断。
先行者的八十分……
则来自一柄断剑确实完成过侦查。
如果只将木板毁掉。
这些发生过的事情不会消失。
却会被第七席夺走解释。
塞西莉亚将圣徽握在掌心。
银色边缘短暂拉长。
化作只够双手握住的短杖。
她没有用它攻击。
短杖末端落在一条金色细线上。
光芒沿记录向回延伸。
第一个名字从火焰中浮现。
不是分数。
也不是剑路。
只是一个曾经活过的人……
留在册子上的名字。
第二个。
第三个。
越来越多名字重新落回纸页。
它们不再是第七席用来证明道路错误的材料。
也不再需要由眼前任何人给出高低。
“记录可以留下。”
塞西莉亚说道。
“判决不需要。”
门后的光芒忽然变得刺眼。
像在催促她离开。
少女却向前一步。
金色细线从门框两侧穿过。
反而将那扇通向安全区域的门缠住。
她轻轻合拢手指。
门被从外面关上。
【外部联系拒绝移除。】
【判定干扰持续。】
“那不是干扰。”
塞西莉亚看向艾维娅。
银色圣徽深处……
那缕被留下的银白感应仍然安静存在。
“是我自己选择保留的联系。”
苍白火焰从她脚下熄灭。
可第七席中央的九十九……
依旧没有消失。
三个人已经拒绝了各自的位置。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
所有高台同时转向艾维娅。
她脚下没有道路。
也没有高座。
只有一圈比先前更加清晰的苍白边界。
边界内……
评分板正在自行升起。
木板离开她的手。
悬在第七席中央。
那些已经被三人取回的记录没有再次出现。
板面只剩无数深浅不一的伤痕。
被武器击中过的缺口。
拍回地行虫兽时留下的凹陷。
被先行者撞出的斩痕。
以及右下角……
为了锻造未完而主动掰去的那一小块空缺。
苍白火焰逐一经过。
它无法理解这些痕迹。
便开始替每一道损伤补上意义。
【观察者记录战斗。】
【观察者修正道路。】
【观察者决定评分。】
【观察者不属于道路。】
最后一行字亮起时。
苍白边界迅速收拢。
艾维娅周围的一切都在远离。
雷恩明明站在数步之外……
声音却像隔着整座山脉。
“艾维娅！”
少女看见他向前。
也看见莱奥妮同时挥剑。
两种力量撞上苍白边界。
没有立刻突破。
不是因为白脊剑炉比他们更强。
而是评分板上的每一道记录……
都在证明艾维娅曾经主动站在外面。
她总是看着。
安排。
兜底。
等所有人完成以后再鼓掌。
这一切并非虚假。
所以此刻也成了第七席最牢固的材料。
【外部判定成立。】
【最后评分即将完成。】
山腹深处。
巨锤距离第七席只剩最后一丈。
艾维娅没有斩向边界。
未完甚至已经重新收入剑鞘。
她只是抬起手。
掌心贴上那圈苍白光芒。
边界轻轻震动。
没有裂开。
“你在等什么？”
雷恩的声音再次传来。
比刚才更近。
深蓝剑锋已经从莱奥妮留下的缺口中刺入。
两个人正在从外面强行扩大那道不被允许存在的入口。
艾维娅看着他们。
“确认一件事。”
“现在？”
“嗯。”
“确认什么？”
“评分人员是否确实在场。”
雷恩愣了一瞬。
“你不是一直都在吗？”
“所以判定无效。”
艾维娅说道。
苍白边界猛地停住。
第七席上所有火焰同时摇晃。
【无法理解。】
【外部判定者已确认。】
【判定有效。】
“错误。”
艾维娅抬起未完。
这一次……
剑锋没有朝向任何人。
她将护手末端那处保留着评分板缺角形状的结构……
轻轻放进木板右下角的空缺。
咔。
严丝合缝。
缺失许久的那一角……
终于重新回到评分板上。
苍白火焰骤然升高。
像等候至今的结构终于获得完整。
第七席中央。
最后一个数字迅速浮现。
【一百。】
巨锤落下。
雷恩脸色一变。
“艾维娅！”
“别动。”
少女握住未完。
没有松开。
白脊剑炉以为评分板终于完整。
也以为站在外面的判定者……
已经给出了唯一答案。
可那块填入评分板的木片……
早已不再只是一块木片。
它经过星炉。
被锻进未完。
拥有剑脊。
拥有名字。
也拥有属于艾维娅自己的回答。
她没有将自己的东西重新交还评分板。
只是让一柄剑……
暂时进入了本来就属于它的缺口。
“评委已经入场。”
艾维娅说道。
“所以不具备外部判定资格。”
苍白火焰第一次出现混乱。
【判定者属于道路？】
【道路参与评分？】
【外部结构不存在。】
【满分缺少——】
最后一行字没有写完。
艾维娅转动未完。
不是向外斩。
而是从评分板缺失的那一角……
向内。
咔。
第一道裂纹穿过一百。
咔。
第二道沿所有被擦去的分数向上延伸。
先行者留下的斩痕随之亮起。
木板上每一道来自战斗、碰撞与胡闹的伤口……
同时变成无法被第七席解释的裂口。
它从来不只用来判定。
也拦过剑。
拍过逃跑的虫兽。
挡过落石。
被塞西莉亚拿去写补给计划。
被雷恩质疑过收费标准。
被莱奥妮当面改过分数。
甚至被一柄生锈断刃申请过临时转岗。
如果这些全部都能被叫作评分。
那评分本身……
便已经没有唯一意义。
艾维娅手腕再次转动。
评分板从内部碎裂。
不是断成两半。
而是沿所有人曾经留下的痕迹……
分成数十块大小不一的木片。
苍白数字也随之崩散。
【一百】先失去最后一个圆。
随后是一。
最后只剩一道无法代表任何数值的白光。
第七席试图接住那些碎片。
金色细线却先一步抵达。
塞西莉亚没有让记录被火焰吞没。
她只保护木片坠落。
雷恩挥出适应。
深蓝剑锋切断评分板与六座高台之间的连接。
莱奥妮最后出剑。
留锋没有斩木片。
赤红道路从它们之间穿过……
直达第七席中央。
评分板碎片沿不同方向飞散。
没有任何一块落进原本等待判定的位置。
它们只是普通木头。
不再能够替任何人写下答案。
轰——！
巨锤终于落下。
却没有击中第七席。
失去外部判定以后……
它再也找不到应该将谁锻成满分。
苍白巨锤停在四人头顶。
锤面上出现无数相互冲突的文字。
【剑圣应当独行。】
【剑圣拒绝独行。】
【适应者应当追随。】
【适应者拥有自身选择。】
【联系属于杂质。】
【联系由本人保留。】
【判定者位于外部。】
【外部不存在。】
每一行都在否定另一行。
巨锤剧烈震动。
六座高台也开始崩裂。
白脊剑炉无法再把问题交给任何一把椅子。
它只能将全部力量压向眼前……
试图用一次真正的碰撞决定结果。
“来了。”
莱奥妮说道。
她站到最前方。
雷恩走到她身侧。
没有落后。
也没有抢先。
塞西莉亚将圣徽重新握回胸前。
金色光芒覆盖两人身后。
艾维娅拔出未完。
苍白边界已经消失。
她却没有立即将巨锤斩断。
未完当然可以做到。
只需要一剑。
整柄巨锤、六座高台与第七席都会一同化作无法恢复的碎片。
可那些尚未来得及离开的姓名……
也仍然附着在锤面上。
直接毁掉白脊剑炉……
等同替它完成最后一次删除。
艾维娅的剑锋微微偏转。
“锤面左侧。”
莱奥妮已经看见。
留锋向上。
不是抵挡巨锤。
而是在苍白表面留下第一条能够继续前进的赤红道路。
“右侧第三道裂纹。”
雷恩也已经行动。
适应沿赤红道路外侧刺入。
深蓝锋芒没有复制留锋。
它在锤面上重新开出第二条路。
巨锤继续下降。
两条道路随压力弯曲。
莱奥妮没有坚持原本方向。
她顺着雷恩制造的空缺转腕。
赤红剑锋从第一条路切入第二条。
雷恩则在她离开的地方补上新的支撑。
苍白巨锤每下降一寸……
两人的位置便交换一次。
不是谁追随谁。
也不是谁为谁放弃自己的剑。
他们只是同时看见……
对方会在哪里留下下一处可以继续的地方。
系统提示再次浮现。
【正在理解共同承担】
【正在适应非从属剑路】
【剑之适应：87%】
锤面第一道文字脱落。
塞西莉亚的金色细线立刻接住其中名字。
第二道。
第三道。
数百个被压入巨锤的姓名从苍白表面离开。
锤身越来越轻。
落下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像它宁愿舍弃所有曾被保存的东西……
也要证明至少存在一个能够结束问题的答案。
雷恩脚下石面碎裂。
莱奥妮的留锋也被压到肩侧。
两人仍未后退。
“下一处。”
雷恩说道。
“你右边。”
莱奥妮回答。
“太远。”
“能到。”
“你对我的信心是不是增加得太快？”
“不是信心。”
“那是什么？”
“你已经到了。”
雷恩抬眼。
深蓝剑锋不知何时已经沿赤红道路完成变化。
剑尖正停在莱奥妮指出的位置。
“……说得也对。”
他向下一压。
适应刺入锤面。
莱奥妮同时抽剑。
失去赤红支撑的巨锤骤然倾斜。
却恰好将另一侧隐藏的名字暴露在金色光芒下。
塞西莉亚抬起手。
最后一页册子自行展开。
所有名字一同落下。
不再被区分正确与错误。
巨锤终于变得完全空白。
艾维娅这才向前。
未完轻轻落在锤柄上。
没有巨响。
只有一道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银线……
沿山腹一直向上。
穿过第七席。
穿过六座高台。
最后抵达旧剑塔最高处。
苍白巨锤停住。
随后从银线中央……
整齐分开。
两半锤身没有坠落。
它们在半空化作无数没有名字的白色火星。
火星落向六座高台。
原本纯白的炉火先后熄灭。
第一座。
第二座。
直到第六座也重新归于黑暗。
第七席中央……
那块仿照评分板形成的苍白石面最后裂开。
下面没有隐藏的宝物。
也没有等待继承的剑。
只有一行十二年前便被刻下……
却一直被高座遮住的小字。
莱奥妮走近。
拂去表面灰尘。
那行字很浅。
像刻下它的人当时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如果后来的人仍然需要一个答案。】
【就让他们自己活成不同的样子。】
先行者从艾维娅披肩内飞出。
锈蚀短刃停在字迹上方。
没有震动。
也没有再次撞击什么。
它只是安静悬在那里。
像终于确认……
自己带回来的提醒没有迟到。
整座旧剑塔开始发出低沉轰鸣。
不是崩塌。
而是那些被强行压入同一方向的旧剑……
正在重新落回原本的位置。
塔外。
数百柄悬空武器不再指向北境。
它们一柄接一柄坠入积雪。
矿镇里产生裂纹的剑停止震动。
军营、墓园与沿途村落中……
被第七锤唤醒的旧武器也重新安静。
白脊山脉深处持续了十二年的炉鸣……
第一次真正停下。
雷恩看着熄灭的高台。
“结束了？”
莱奥妮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
感受矿脉中正在远去的回响。
数息以后。
剑圣收起留锋。
“结束了。”
雷恩长长呼出一口气。
适应恢复原本长度。
系统文字在视野边缘最后闪烁一次。
【非从属剑路结构稳定】
【剑之适应：91%】
没有一百。
也没有任何突然完成的关系。
他们只是已经能够在同一场战斗中……
把后背交给彼此。
至于更远的部分。
还需要活着离开这里以后……
由两个人自己慢慢确认。
雷恩收起适应。
随后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评分板呢？”
四人同时低头。
地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木片。
最大的只有半个手掌。
最小的已经和木屑没有区别。
艾维娅蹲下。
认真捡起其中两块。
将断口拼在一起。
没有对上。
她又换了一块。
仍然不对。
雷恩看着她。
“你准备修？”
“主体材料仍然存在。”
“主体已经变成三十多块了。”
“二十七。”
塞西莉亚也蹲在旁边。
“还有一些烧掉了。”
艾维娅动作停顿。
“可以补充新材料。”
莱奥妮走过来。
弯腰捡起写着半个“九”字的木片。
艾维娅向她伸手。
“那一块属于记录区域。”
莱奥妮没有递回去。
她看了一眼。
随手放进自己腰侧的小袋。
“损坏。”
“可以修复。”
“不能。”
“尚未评估。”
“我评估了。”
艾维娅看着她。
“你不属于设备维护委员会。”
“现在属于。”
雷恩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不是你以前的做法吗？”
“临时成立。”
“成员呢？”
莱奥妮指了指自己。
又指向塞西莉亚。
最后……
看向雷恩。
“三人。”
塞西莉亚轻轻点头。
“同意停止修复。”
雷恩立即举手。
“同意。”
艾维娅仍然蹲在木片前。
沉默数息。
“评分委员会拥有否决权。”
“评分委员会的设备已经没了。”
“可以重建。”
“三票。”
雷恩提醒。
“你不是一直承认多数决定吗？”
“需要审核投票资格。”
“审核人？”
“我。”
“那不还是你一个人决定？”
“组织结构问题可以后续调整。”
塞西莉亚从地上捡起另一块木片。
那上面保留着很浅的一道炭笔痕迹。
已经看不出原本写过什么。
她将木片放到艾维娅掌心。
“记录不一定需要留在同一块板上。”
艾维娅低头。
“会降低效率。”
“可以说出来。”
“缺乏书面凭证。”
雷恩说道：
“你以前扣分也没给过凭证。”
“评分板就是凭证。”
“上面的分数每天都会变。”
“根据表现动态调整。”
“所以还是没有凭证。”
艾维娅试图反驳。
却发现最大的证据已经碎在脚边。
莱奥妮问道：
“刚才多少？”
“什么？”
“终战。”
“评分。”
雷恩也看向艾维娅。
“对。”
“不是还剩五分吗？”
“中途都被它写到一百了。”
“那个不算。”
“为什么？”
“无授权修改。”
“那现在你自己说。”
艾维娅没有评分板。
手里只有一块看不出原本位置的木片。
她看向雷恩。
又看向莱奥妮。
两人身上都有伤。
衣服也已经沾满炉灰。
可他们仍站在彼此能够看见的位置。
没有谁走到最前面。
也没有谁退回另一个人身后。
塞西莉亚则抱着那本重新拥有姓名的册子。
银色圣徽垂回胸前。
金色光芒已经收起。
却仍有一缕极细的联系……
安静落在艾维娅身上。
艾维娅看了很久。
最后放下木片。
抬起双手。
啪。
掌声在熄灭的第七席前响起。
只有一下。
却比评分板上任何一个数字都更清楚。
“终战评价。”
银发少女说道。
雷恩等着她继续。
莱奥妮也没有移开视线。
“一百分。”
雷恩愣住。
“真的？”
“嗯。”
“不扣设备损坏？”
“必要损耗。”
“不扣质疑评委？”
“本次不扣。”
“不增加临时项目？”
艾维娅停顿一下。
“可以增加。”
雷恩脸上的笑意立刻僵住。
“我就知道。”
“撤离速度。”
“旧剑塔结构正在变化。”
几人脚下……
恰好传来一道沉闷裂响。
雷恩立即抬头。
“你早说！”
“正在说。”
“这不是评分项目！”
“现在是了。”
艾维娅已经站起。
她将手里那块木片收进披肩。
动作十分自然。
莱奥妮却看见了。
“不是说不修？”
“保存事故样本。”
“给我。”
“涉及后续调查。”
莱奥妮伸手。
艾维娅向后一步。
“干扰调查扣分。”
话刚出口……
她自己先停住。
评分板已经没有了。
雷恩看着她。
“多少？”
艾维娅沉默两息。
“口头扣五分。”
雷恩终于笑出声。
塞西莉亚也弯起眼睛。
莱奥妮没有笑。
只是将自己收起的半个“九”字木片按得更深一些。
“随你。”
……
同一时刻。
格兰塞尔王铸院。
被单独安置在后院的加固铁笼……
忽然震了一下。
哐。
负责看守的年轻学徒从火炉边抬起头。
笼中。
三撞六条足肢撑地。
两片腐翼完全展开。
猩红复眼全部看向北方。
它没有啃咬栏杆。
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试图将口器伸出笼外。
只是用头部……
重重撞在同一根铁柱上。
哐。
第二下。
墙边悬挂的几柄练习剑同时震动。
学徒立即站起。
“又饿了？”
他从桶里取出冻硬的肉块。
三撞没有回头。
铁笼附近……
响起一种极轻的敲击声。
不像来自任何具体方向。
更像有人将一柄剑藏在山脉深处……
用指节敲了一下剑脊。
叮。
三撞身体骤然绷紧。
四瓣口器向外张开。
第三次撞击本应紧接着发生。
过去每一次受到那种力量驱使时……
它都会服从。
冲锋。
撞击。
撕开挡在前方的东西。
直到目标失去行动能力。
可这一次。
三撞已经知道第三下会发生什么。
每当它试图连续撞到第三次……
那名银发人类都会出现。
按住笼顶。
让它整只向后翻过去。
这个过程……
显然不符合它对行动结果的预期。
三撞抬起头。
复眼盯着那根已经被撞弯少许的铁柱。
又听见第二声敲剑。
叮。
头部向前。
却在最后一寸停住。
它没有完成第三次撞击。
反而张开口器……
一口咬住旁边那根从未被撞过的栏杆。
咔嚓。
铁屑落下。
学徒抱着肉块。
愣在原地。
“这算什么？”
三撞用力撕扯栏杆。
像在对那个藏在远方的命令表示拒绝。
铁笼底部。
一道细到无法用肉眼看见的银色纹路……
随之亮起。
那是艾维娅曾经检查它体内残留控制时……
顺手留下的感知。
不会伤害三撞。
也不会约束它的行动。
只有同样的控制再次出现……
那道力量才会将方向与距离送回原本的主人。
旧剑塔内。
正准备离开的艾维娅……
脚步忽然停了一瞬。
雷恩回头。
“怎么了？”
“发现一项未完成工作。”
“这里还有？”
“不在这一层。”
莱奥妮看向正在变化的塔壁。
“下层？”
艾维娅抬起眼。
“旧剑归位以后……”
“底层结构需要重新检查。”
这不是假话。
只是不完整。
雷恩没有怀疑。
他看了一眼周围越来越频繁落下的碎石。
“出去以后再检查。”
“现在不适合往下走。”
“嗯。”
艾维娅回答得很自然。
仿佛已经接受。
只有她能够感觉到……
那道来自格兰塞尔的银色感知，正在指向旧剑塔下方更深的位置。
不是白脊剑炉。
也不是那些刚刚被释放的旧剑意。
有人在剑炉停止运转的最后一刻……
试图敲响残留在魔兽体内的控制。
虫族。
一只将人类的剑术当作材料……
又在白脊山脉深处藏了太久的虫子。
它还没有离开。
只是终于准备在成果全部失去以前……
带走能够带走的部分。
艾维娅没有看向脚下。
也没有让任何一缕杀意泄露。
“先出去。”
她说道。
雷恩点头。
四人沿来时的长廊向外撤离。
……
旧剑塔的道路不再像进入时那样复杂。
那些会主动删除错误的门已经停止出现。
分岔也不再将人送回原处。
六座高台熄灭以后……
整座塔似乎失去了继续考验来者的理由。
可路依旧不好走。
大量旧剑正在归位。
它们从墙壁、穹顶与地面之间不断穿过。
有些回到封存多年的剑架。
有些则直接落进无人认领的灰烬中。
雷恩与莱奥妮走在前方。
两柄剑轮流清理被落石堵住的道路。
塞西莉亚护住那本册子。
艾维娅走在最后。
未完已经收起。
右手则藏在披肩下……
轻轻捏住一根刚才从第七席底部抽出的黑色细丝。
它比头发更细。
表面却覆盖着一层极小的甲片。
白脊剑炉崩解时……
这根东西曾经试图从锤面带走最后几条剑路。
艾维娅在另外三人看见以前切断了它。
没有惊动藏在下方的本体。
也没有让它发现……
自己已经被反向标记。
黑色细丝在她指间缓慢扭动。
始终指向塔底。
“艾维娅。”
塞西莉亚忽然叫她。
银发少女抬头。
“怎么了？”
“你走得有些慢。”
“在确认旧剑数量。”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塞西莉亚看了一眼她藏在披肩下的手。
没有追问。
只是将脚步放慢一些。
从队伍中央……
落到与艾维娅并排的位置。
“那我也确认。”
“你不知道总数。”
“可以从现在开始数。”
“已经经过三百七十二柄。”
“那就从三百七十三开始。”
艾维娅看着她。
塞西莉亚已经认真望向下一处剑架。
像真的准备帮她数完。
“三百七十三。”
少女说道。
下一柄旧剑从穹顶落下。
插入两人前方的石缝。
“三百七十四。”
艾维娅沉默片刻。
将黑色细丝彻底收进掌心。
“三百七十五。”
“刚才只有一柄。”
“左侧墙内还有一柄。”
塞西莉亚回头。
石墙深处……
果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剑鸣。
“那就是三百七十五。”
两人继续向前。
雷恩在前面听见。
也开始数。
“三百七十六。”
莱奥妮说道：
“那是断掉的门闩。”
“形状很像。”
“不是剑。”
“评分板碎片都能算设备残骸。”
“门闩不能算剑？”
“不能。”
“三百七十六作废。”
艾维娅从后方说道。
“错误记录。”
“扣两分。”
雷恩回头。
“评分板已经没了！”
“口头评分。”
“这种适应是不是太快了？”
“提高效率。”
塞西莉亚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连莱奥妮眼中……
也出现一瞬很浅的松动。
四人的声音沿旧剑塔向外。
距离出口越来越近。
艾维娅掌心那根黑色细丝……
则在无人看见的位置越绷越紧。
目标正在向更深处移动。
不是逃向塔外。
而是沿废弃矿脉……
退回白脊谷方向。
它认为所有人都会随着旧剑塔撤离。
也认为剑炉停止以后……
再没有任何人能够从数百条死去的矿道中找出它。
判断并不算错。
至少对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而言如此。
可艾维娅从来不需要沿矿道寻找。
她只需要确认……
另外三个人已经抵达安全位置。
……
旧剑塔外门重新出现在前方时。
天色已经接近清晨。
最深的夜正在变淡。
山脉尽头出现一条灰白色光线。
塔外积雪上……
插满刚刚坠落的旧剑。
它们不再漂浮。
也没有继续攻击。
只是安静留在雪中。
像一座突然出现的无名墓园。
雷恩第一个跨出大门。
寒风迎面吹来。
他回身……
先接住塞西莉亚。
少女抱着册子跨过门槛。
脚下碎石恰好滑动。
雷恩的手扶住她腰侧。
动作十分自然。
艾维娅跟在后面。
看见以后……
双手已经抬起少许。
她准备鼓掌。
莱奥妮从旁边经过。
留锋剑鞘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先出去。”
艾维娅看向她。
“可以同时进行。”
“门在掉石头。”
“不会砸到。”
“后面还有你。”
莱奥妮伸出手。
没有拉她。
只是停在门外……
等她自己跨过最后一道裂开的石槛。
艾维娅看了一眼那只手。
随后迈出旧剑塔。
莱奥妮这才收回。
塔门上方……
一大块黑石轰然坠下。
正好封住入口一侧。
雷恩看着碎石。
“差一点。”
“没有差。”
艾维娅回答。
“计算范围内。”
“你刚才还准备停在下面鼓掌。”
“庆祝行为不影响移动。”
“你两只手都抬起来了。”
“可以用脚。”
“用脚鼓掌？”
艾维娅停顿一瞬。
“移动。”
“我以为你准备说用脚鼓掌。”
“缺乏可行性。”
塞西莉亚抱着册子。
低头笑起来。
雷恩也终于彻底放松。
他在积雪中坐下。
仰头看向逐渐亮起的天空。
“回去以后……”
“我至少要睡一天。”
塞西莉亚在他旁边蹲下。
“要先处理伤口。”
“可以边睡边处理吗？”
“不可以。”
“那半天。”
“也不行。”
莱奥妮检查完附近旧剑。
走回来。
“先回镇上。”
“矿车呢？”
四人一同看向雪谷方向。
来时的轨道……
已经有三段被落下的旧剑切断。
远处还能看见一辆翻在山坡下的矿车残骸。
另一辆则不知去了哪里。
雷恩沉默。
“所以要走回去？”
“嗯。”
“多远？”
“天黑以前能到。”
“我收回刚才的一百分评价申请。”
“已经完成。”
艾维娅说道。
“不能撤回。”
“那我申请增加交通扣分。”
“不属于战斗表现。”
“你以前连骑姿都扣。”
“项目不同。”
“评分标准完全由你决定是吧？”
“现在是口头决定。”
雷恩捂住脸。
“板碎了以后反而更难反驳了。”
艾维娅认真想了想。
“确实提高效率。”
莱奥妮看向山路。
没有继续听两人争论。
“休息一刻钟。”
“然后出发。”
雷恩放下手。
“同意。”
塞西莉亚已经打开药箱。
“先处理你手臂。”
“只是擦伤。”
“坐好。”
“好。”
艾维娅站在不远处。
像往常一样……
看着两人因为绷带松紧开始小声争论。
她没有刻意避开。
也没有向更远处退。
只是从披肩内取出干粮。
慢慢咬了一口。
那场剧痛之后……
她的身体仍在一点点适应缺少一部分力量的状态。
长时间同时维持多处精细控制……
会比过去更早产生饥饿。
除此以外。
没有任何人能够从她身上看出不同。
刚才那柄巨锤也从未真正逼近她的极限。
她仍然能够轻易毁掉旧剑塔。
也仍然能在雷恩与莱奥妮完成回答时……
替他们托住整座即将崩解的山腹。
现在。
她同样有足够力量……
处理藏在下方的东西。
艾维娅吃完第一块干粮。
又取出第二块。
莱奥妮从旁边经过。
看见她手里的食物。
脚步没有停。
也没有问为什么又在吃。
只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一小包肉干……
随手扔了过来。
艾维娅接住。
“公共补给？”
“我的。”
“为什么给我？”
“你在吃。”
“理由不充分。”
“不想要就还。”
艾维娅已经将肉干收进披肩。
“临时保管。”
莱奥妮看了她一眼。
“随你。”
她继续走向山路外侧。
检查撤离方向。
没有追问。
也没有停下来观察艾维娅是否真的会吃。
这只是同行者之间……
再普通不过的一次补给分配。
艾维娅却在她转身以后……
轻轻碰了一下披肩内那包肉干。
随后抬眼。
看向塔底。
一刻钟快到了。
她也已经确认……
另外三个人没有会在短时间内恶化的伤势。
接下来。
只需要为一次短暂离队……
准备一个足够普通的理由。
……
出发以前。
艾维娅重新走到被碎石封住的塔门前。
雷恩正在帮塞西莉亚收药箱。
看见后问道：
“你去哪？”
“取回先行者。”
众人同时看向她披肩。
那柄生锈断刃……
不知何时已经不在。
雷恩站起。
“什么时候掉的？”
“撤离途中。”
“我和你一起。”
“入口不稳定。”
“所以才要一起。”
艾维娅看向莱奥妮。
剑圣已经走到封门石前。
似乎准备重新劈开道路。
“不需要进入。”
银发少女抬起手。
一缕银白力量从石缝中穿出。
很快……
将半尺长的锈蚀断刃带回她掌心。
先行者轻轻震动。
像对自己被当作理由一事表达不满。
艾维娅握住剑柄。
“已经取回。”
雷恩看着她。
“所以你刚才过去……”
“确认回收距离。”
“用眼睛确认？”
“嗯。”
“你的力量不是已经伸进去了吗？”
“需要先确定方向。”
解释仍然合理。
至少听起来没有问题。
雷恩没有继续怀疑。
他只是走过来……
从艾维娅肩头拂掉一小块落灰。
“下次先说。”
“会降低回收效率。”
“我们又不会抢你的断剑。”
先行者再次震动。
雷恩看向它。
“我也不是说你不好。”
断刃转过剑尖。
准确指向他腰间的适应。
“别比较。”
艾维娅将先行者重新塞回披肩。
“容易引发装备矛盾。”
雷恩一时不知道应该先反驳哪一句。
莱奥妮已经转身。
“出发。”
四人沿雪坡向下。
艾维娅走在最后。
数十步以后。
她抬起手。
像只是整理被风吹乱的银白长发。
一枚极小的银色光点……
从指间落进积雪。
没有停留。
它沿雪层下方迅速折返。
穿过碎石。
进入旧剑塔。
而披肩内的先行者……
仍然在轻轻震动。
艾维娅刚才并没有用它寻找方向。
她只是需要让另外三人确认……
自己已经取回了一件必须带走的东西。
现在。
所有人都认为善后结束。
也都亲眼看见她离开旧剑塔。
接下来的处理……
便不会再被任何人撞见。
……
银色光点落入塔底时。
艾维娅仍走在山路上。
她没有回头。
意识却已经沿力量抵达数百丈下方。
废弃矿脉中没有炉火。
只有白脊剑炉停止以后……
残留下来的暗红余温。
一道接近人形的白色轮廓……
正贴着岩层间的缝隙移动。
暗红余温从它背后照来。
在矿壁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黑色人影。
那不是另一个潜伏在此处的东西。
只是它的影子。
它只有两人高。
身体比人类更窄。
肩膀、腰腹与膝部都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白色甲壳。
关节处没有血肉。
只有许多极细的黑色脉络……
向外连接着白脊剑炉退去时留下的通道。
它的右臂不存在手掌。
整条前臂从肘部开始不断收窄……
最后生长成一柄近两米长的黑色甲壳剑。
正是曾经站在远处树上……
通过敲剑改变兽群行动的那只虫。
当时远远看见的黑色人影……
同样只是它被林间光线拉长的影子。
也是比起普通虫兽……
更接近人类轮廓的种类。
它并没有真正的面孔。
头部只有数片交错甲壳。
甲片每一次开合……
内部都会传出被它记录过的声音。
“判定失败。”
“样本损失。”
“道路回收。”
它没有情绪。
也不为白脊剑炉的消失感到愤怒。
那些被人类称作剑意、记忆与选择的东西……
在它眼里从来只是可以重复利用的材料。
黑色甲壳剑刺入矿壁。
一条被藏在岩层中的细长通道随之打开。
通道尽头没有风。
也没有这个世界应有的泥土与矿石。
只有一层不断向内凹陷的黑暗。
它准备离开。
也准备带走体内最后保存的数十条剑路。
银色光点安静落在它肩上。
白甲剑虫停住。
头部甲片缓慢转向。
没有看见任何人。
下一刻。
银色光点展开。
它没有变成艾维娅的身体。
也没有制造足以被外界察觉的巨大力量。
只是化作一根极细的线……
绕过细长颈部。
顺着甲壳接缝向下。
经过肩膀。
手臂。
最后缠住那柄黑色甲壳剑。
白甲剑虫立即抬起左手。
指节敲在甲壳剑脊上。
叮。
声音沿矿脉扩散。
格兰塞尔王铸院。
三撞猛地抬头。
命令再次抵达。
撞击。
破笼。
攻击最近的人类。
它六条足肢同时发力。
身体向前。
看守学徒脸色骤变。
肉块从手中落下。
三撞却在撞上铁栏以前……
突然转向。
整个身体扑向那块冻肉。
咔嚓。
四瓣口器闭合。
肉块消失一半。
第三次撞击依旧没有发生。
学徒愣了很久。
“原来真的只是饿了？”
三撞没有理会。
它用足肢按住剩余肉块。
复眼仍看向北方。
却不再服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敲击。
矿脉深处。
白甲剑虫第二次敲剑。
叮。
没有任何回应。
头部甲片中的声音出现短暂停顿。
“控制样本……”
“失效。”
“重新校准。”
左手再次抬起。
还没有敲下……
银色细线便轻轻收紧。
整条黑色甲壳剑从肘部断裂。
没有碰撞。
也没有反抗的时间。
断口光滑得像它们本就不曾与手指连接。
白甲剑虫后退一步。
足肢在岩层上留下两道深痕。
头部甲片同时张开。
被它记录的声音变得尖锐。
“高位干涉。”
“无法解析。”
“目标不在记录。”
“撤离。”
它撞向那层凹陷黑暗。
银线却先一步穿过通道。
没有将裂口扩大。
反而从另一侧将它完整缝合。
黑暗消失。
岩层恢复成应有的样子。
白甲剑虫停在原地。
这一次。
它终于意识到……
自己不是在处理一缕被留下的力量。
那根银线背后……
有人正隔着整座山脉看着它。
艾维娅沿山路继续向前。
脚步没有变化。
甚至还在雷恩回头以前……
抬手接住莱奥妮从前方递来的水袋。
“喝完。”
莱奥妮说道。
“为什么？”
“肉干太咸。”
“尚未食用。”
“现在吃。”
艾维娅打开小包。
取出一条肉干。
放入口中。
又喝了一口水。
动作平静。
远在矿脉深处……
银色细线已经刺入白甲剑虫胸口。
虫子立刻改变结构。
层叠甲壳向两侧张开。
内部没有血肉。
只有一团由无数细线构成的黑色组织。
每一根线……
都连接着一道从白脊剑炉复制来的剑路。
长剑的劈斩。
短刃的突刺。
格雷文曾经使用黑色主剑时的发力。
还有那些被剑巢拆解以后……
只剩动作、不再拥有主人的战斗习惯。
全部在这一刻被它释放。
它无法理解艾维娅。
便拿出自己在白脊山脉学到的所有答案。
数千道模仿出来的剑光同时斩向银线。
第一道尚未触及……
便从最关键的转折处断开。
第二道。
第三道。
断裂以远超攻击的速度蔓延。
银光没有增加。
也没有显露出足以撼动山脉的声势。
它只是准确穿过每一柄剑最无法维持的位置。
那些被这只虫视作成熟成果的结构……
在艾维娅面前没有一件能够完成。
“样本强度超出。”
“改用人格剥离。”
数百道从死者身上复制的声音再次响起。
哭泣。
求救。
有人在叫莱奥妮。
也有人重复格雷文曾经说过的话。
它试图将这些声音沿银线送回去。
只要那名未知敌人仍然具有人类的判断……
便不可能在所有声音中同时找到真正的攻击。
银线停了一瞬。
白甲剑虫立刻向前。
失去剑刃的右臂重新生长。
甲壳在冲刺途中拉长……
化作一柄更加狭窄的刺剑。
银光却没有抵挡。
它从刺剑外侧穿过。
轻轻触及白甲剑虫头部的甲片。
所有声音同时消失。
并非那些声音的主人再次死去。
真正的姓名与选择……
早已被塞西莉亚从白脊剑炉中救出。
此刻消失的……
只是这只虫从他们身上剥下的拙劣复制。
白甲剑虫第一次失去所有语言。
头部甲片不断开合。
里面却只剩无声黑暗。
艾维娅的声音却沿银线传来。
很轻。
也很平静。
“拿这个世界的东西当材料……”
“至少应该先问主人。”
它没有回答。
它已经没有可以模仿的声音。
胸腔中的黑色细线同时断开。
它放弃所有收集成果……
只保留最原始的甲壳与核心。
随后向矿道另一侧冲去。
失去多余结构以后……
速度反而比先前快了数倍。
这一次。
它没有试图打开原本的通道。
只是想钻入更深岩层。
逃到银线无法继续延伸的位置。
可那种地方并不存在。
艾维娅抬起水袋。
又喝了一口。
未完在她腰间轻轻震动。
没有出鞘。
矿脉深处……
白甲剑虫前方忽然多出一道银白剑痕。
剑痕很短。
只有一指宽。
却将整条矿道、后方岩层以及它尚未迈出的下一步……
全部分成两侧。
白甲剑虫停下。
身体中央出现同样的银线。
没有鲜血。
白色甲壳先分开。
内部尚未完全退化的组织随之崩解。
它试图将一枚比沙粒更小的黑色核心送入岩缝。
第二道银光已经落下。
核心停在半空。
表面浮现无数细小虫纹。
每一道都在尝试向外传递信息。
白脊剑炉。
剑路。
雷恩。
莱奥妮。
还有那名始终无法被记录的银发少女。
任何一项被送回去……
都会让之后越过世界边缘的虫群获得新的判断。
艾维娅没有研究。
也没有保存。
银光合拢。
黑色核心连同尚未传出的信息……
同时消失。
没有尸体。
没有甲壳。
没有能够被后来者发现的残留。
就连被它掏空的矿道……
也在银白力量经过以后重新闭合。
数百年后。
即使有人重新挖到这里……
也只会发现一段从未被使用过的普通岩层。
处理结束。
整个过程……
没有超过三次呼吸。
山路上。
雷恩恰好回头。
“你是不是又落后了？”
艾维娅仍在莱奥妮身后数步。
手里拿着水袋。
嘴里还咬着半条肉干。
怎么看都不像刚刚处理过任何东西。
她咽下食物。
“补充途中不适合快速移动。”
雷恩看向莱奥妮。
“你给她的？”
“嗯。”
“那就慢一点。”
“不需要。”
艾维娅说道。
“可以正常行进。”
塞西莉亚已经从前方折返。
“那一起走。”
她自然停在艾维娅旁边。
雷恩也放慢脚步。
莱奥妮没有说话。
却不再沿原本速度继续向下。
四个人重新走到同一段山路上。
艾维娅将水袋还回去。
掌心依旧冰凉。
莱奥妮接过时碰到她的手指。
没有停顿。
山里本就很冷。
所有人的手都不算温暖。
她只是将水袋挂回腰侧。
“吃完。”
“还剩很多。”
“走路可以吃。”
艾维娅看了看小包。
“会影响说话。”
雷恩说道：
“那不是正好？”
银发少女抬起眼。
“质疑同伴补充效率。”
“扣三分。”
“你看。”
雷恩摊手。
“完全不影响。”
塞西莉亚轻声笑起来。
莱奥妮走在前面。
唇角似乎也极轻地动了一下。
艾维娅拿着肉干。
认真考虑是否应该追加扣分。
最后……
她没有取出已经不存在的评分板。
只抬起另一只手。
啪。
很轻地拍了一下。
“临时应对。”
“八十分。”
雷恩愣住。
“你为什么边鼓掌边扣到八十？”
“鼓掌与评分互不影响。”
“刚才终战还是一百。”
“当前项目不同。”
“标准呢？”
“口头说明。”
“所以还是你决定。”
“嗯。”
艾维娅承认得十分自然。
雷恩反而没话可说。
四人沿白脊山脉向下。
清晨第一束阳光终于越过云层……
落在他们身后。
旧剑塔已经不再发出暗红光芒。
白脊谷深处。
最后一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痕迹……
也在无人知晓时彻底消失。
格兰塞尔王铸院里。
三撞吃完冻肉。
重新缩回铁笼角落。
被它撞过两次的栏杆已经明显弯曲。
第三次却始终没有发生。
看守学徒观察许久。
最终在记录册上写下：
【今日撞击次数：两次。】
【食欲正常。】
【疑似开始服从管理。】
当然。
如果艾维娅看见最后一行……
大概会给出不同意见。
她只会认为……
教学设备终于表现出了足以加分的基本学习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