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雷恩房门外的椅子换了一个方向。
昨夜它横在门口。
现在则被摆回墙边。
四条椅腿整齐落在地板缝隙之间，甚至比旅店原本的位置更加端正。
塞西莉亚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
随后推开房门。
雷恩已经醒了。
正躺在床上，神情自然地看着天花板。
被子盖到胸口。
右肩没有异常用力的痕迹。
受伤的左腿也保持着昨晚包扎后的姿势。
看起来完全没有离开过床铺。
“早。”
他说道。
塞西莉亚没有回应问候。
“椅子是谁移动的？”
“可能是旅店的人。”
“夜里没有人进入走廊。”
“风？”
“窗户关着。”
“老鼠？”
“老鼠不能把椅子摆正。”
雷恩想了想。
“这个世界的老鼠可能比较有秩序。”
塞西莉亚走到床边。
掀开被子下缘。
左腿绷带没有新增血迹。
她又检查右肩。
伤口也没有重新裂开。
“你出去了。”
不是询问。
雷恩说道：
“只到院子。”
“什么时候？”
“睡不着的时候。”
“多久？”
“没有计时。”
“和谁？”
雷恩停顿了一瞬。
“艾维娅。”
塞西莉亚原本正在拆外层绷带。
动作稍微停住。
随后继续。
“她也没有阻止你？”
“她认为少量活动有助于恢复。”
“她没有治疗资格。”
“她自己也这么说。”
塞西莉亚抬头看他。
“所以你知道。”
“知道什么？”
“你们都知道她没有治疗资格。”
“但这不影响她的判断偶尔正确。”
“也不代表可以半夜下床。”
塞西莉亚重新缠紧绷带。
雷恩疼得吸了一口气。
“你是在故意收紧吗？”
“固定伤口。”
“昨天没有这么紧。”
“昨天你没有半夜出去。”
雷恩决定不再讨论两者是否存在医学联系。
房门外传来两声轻响。
莱奥妮用左手敲门。
右臂仍固定在身前。
“可以进来吗？”
“可以。”
塞西莉亚回答。
莱奥妮推门走进来。
看了一眼已经归位的椅子。
又看向雷恩。
“昨晚出去了？”
雷恩问：
“为什么你也知道？”
“椅子方向变了。”
“你记得它原本朝哪边？”
“我放的。”
“也可能是西娅移动。”
莱奥妮看向塞西莉亚。
“不是。”
塞西莉亚回答。
两人的视线同时回到雷恩身上。
雷恩靠回枕头。
“我只是去院子坐了一会儿。”
“和艾维娅？”
莱奥妮问。
“为什么你们都先问这个？”
“如果只有你自己，不可能把椅子摆得这么整齐。”
雷恩看向门外。
“她什么时候整理的？”
“回来时。”
艾维娅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她端着四只金属杯，从门边经过。
宽大的白色衣袖随着动作向下垂落。
长围巾仍然遮着颈部。
“你醒着？”
雷恩问。
“现在醒着。”
“我说刚才。”
“听见有人讨论椅子。”
“为什么要摆回去？”
“避免妨碍通行。”
莱奥妮说道：
“所以确实出去了。”
艾维娅停在门外。
看了一眼雷恩。
“伤口没有裂开。”
“不是伤口裂没裂开的问题。”
塞西莉亚说道。
艾维娅思考片刻。
“那是什么问题？”
“他需要休息。”
“昨晚谈话时坐着。”
“谈了多久？”
“没有计时。”
雷恩发现两人的答案完全相同。
这大概不利于洗清嫌疑。
塞西莉亚看向艾维娅。
“你应该带他回来。”
“最后带回来了。”
“应该更早。”
“他当时睡不着。”
“坐在外面也不会恢复。”
艾维娅说道：
“心情会好一点。”
塞西莉亚停住。
没有立即反驳。
雷恩看向她。
“你看，她也认为——”
“今晚不许再出去。”
塞西莉亚直接结束讨论。
雷恩闭上嘴。
莱奥妮则问：
“谈了什么？”
“过去。”
艾维娅回答。
雷恩抬头。
“你说得太直接了。”
“没有说内容。”
“至少应该先问我能不能说。”
“那现在问。”
艾维娅看向他。
“可以说我们谈了过去吗？”
“你已经说了。”
“所以？”
“来不及了。”
“那就不需要回答。”
莱奥妮在旁边看着。
“还有别的吗？”
雷恩说道：
“你为什么这么感兴趣？”
“确认你没有继续讨论肩膀能够活动。”
“谈过。”
“结果？”
“她说可以坐。”
莱奥妮点头。
“确实只能坐。”
“你们对这个结论为什么这么执着？”
“因为正确。”
塞西莉亚接过艾维娅手中的金属杯。
其中一杯装着温水。
另外三杯则是驿站早晨提供的谷物汤。
“先吃饭。”
雷恩看向杯子。
“今天可以吃别的吗？”
“可以加面包。”
“肉呢？”
“不行。”
“莱奥妮呢？”
“可以。”
莱奥妮已经接过一小盘烟熏肉。
雷恩闭上眼睛。
“我恢复以后要自己点餐。”
艾维娅把最小的那杯谷物汤放到窗边。
“可以。”
“你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
“那时你有设计权。”
“原来设计权包括早餐。”
“目前看来包括。”
塞西莉亚把面包递给雷恩。
“先恢复。”
雷恩只能接受。
……
驿站距离伊斯塔维尔还有大半日路程。
道路离开低矮山地以后，地面便逐渐出现了人为铺设的术式石板。
每隔十步，石板边缘都会嵌着一枚指甲大小的蓝色晶体。
晶体不负责照明。
而是检测经过车马的重量、速度与魔力反应。
普通商队通过时，晶体只会短暂亮起。
如果车轮偏离道路，附近石板则会自行升高一小截，将车辆重新引回中央。
雷恩仍然坐在临时拖车上。
道路已经没有积雪。
木制滑板在石面上无法正常使用。
艾维娅便用银色力量把两根弧形木条折回，临时固定成四只没有轮轴的滑块。
拖车因此能够继续向前。
只是声音变得很大。
咯噔。
咯噔。
每经过一块术式石板，拖车都会响一次。
雷恩最开始还能忍受。
半个时辰后，终于开口：
“这个声音会持续到伊斯塔维尔？”
“嗯。”
艾维娅走在前方。
“不能改进？”
“可以。”
“那为什么不改？”
“你昨天认为使用者应该参与设计。”
“所以？”
“等待意见。”
雷恩看着脚下不断震动的木板。
“增加轮子。”
“没有材料。”
“用力量托住。”
“消耗没有必要。”
“减少石板碰撞。”
“需要拆开重新调整。”
“要多久？”
“半个时辰。”
雷恩立即说道：
“继续走。”
艾维娅点头。
“意见记录完成。”
“你是故意等我放弃吧？”
“没有。”
“你回答得太快了。”
莱奥妮走在拖车左侧。
她的右臂恢复了一些，已经可以在不发力的情况下自然垂落，不再需要完全固定在胸前。
“前面有商队。”
她说道。
道路在前方分成三条。
中央是普通货运路线。
左侧只允许没有魔力反应的牲畜与货物通过。
右侧则通向新设立的检查站。
几辆载着炼金材料与魔导器零件的货车排在右侧。
队伍移动得很慢。
每一辆车都要先卸下部分货物，再由术式商会人员逐件检查。
有商人明显已经等得不耐烦。
“只是几箱空白晶石！”
“空白也要检测。”
负责登记的职员说道。
“昨天已经检测过一次！”
“昨天的结果今天不再有效。”
“为什么？”
“污染会发生变化。”
“那明天是不是还要再检查？”
职员没有回答。
从神情来看……
答案大概是需要。
艾维娅拉着拖车走进右侧队伍。
雷恩看了看另外两条路。
“我们为什么走这里？”
“适应有魔力反应。”
“我也有。”
塞西莉亚说道。
“留锋也需要检查。”
莱奥妮看向腰侧。
赤红长剑在进入术式石板区域后，始终保持安静。
没有出现刻洛斯残留再次活跃的迹象。
雷恩问：
“艾维娅呢？”
“有。”
艾维娅回答。
“你应该是反应最强的那个。”
“可能。”
“检查法阵不会坏吧？”
“看质量。”
前方商人听见这句话，回头看了一眼。
发现说话的是一支带着圣女、持剑者和伤员的小队以后，没有插嘴。
只是把自己的货车向前挪了半步。
像想与他们保持一点距离。
检查站由三座半开放石亭组成。
每座石亭中央都铺着直径三丈的圆形法阵。
外围负责扫描。
中层读取魔力属性。
最里面的六角星则用来确认是否存在未知结构。
法阵上方悬着三面透明晶板。
检测结果会以文字与线条形式自动显示。
第一辆货车进入以后，法阵亮起稳定蓝光。
晶板依次出现结果。
【常规火属性晶石：三十二箱。】
【魔力稳定。】
【无未知结构。】
职员在登记簿上盖章。
货车顺利通过。
第二辆装着炼金溶剂。
检测用时稍长。
第三辆则在外层法阵亮起以后，突然出现一条多余的紫色细线。
负责检查的术式师立即抬手。
“所有人后退。”
商人脸色一白。
“这是什么？”
“暂时不知道。”
“我的货昨天还是正常的！”
“所以今天需要检查。”
紫色细线只出现一瞬。
很快便被法阵最外层的隔离结构切断。
没有继续生长。
两名术式师取出刻有封锁符号的黑布，将那箱货物完全包住。
商人不断解释。
没有人理会。
货车被引向旁边的临时隔离区。
雷恩看着全过程。
“刚才那条线……”
“和旗帜上的一样。”
艾维娅说道。
雷恩转头。
“你看见了？”
“昨晚。”
“为什么没说？”
“只出现了一点。”
“现在不是一点了。”
“嗯。”
艾维娅看向被包裹的货箱。
银紫色结构没有刻洛斯那种锋锐气息。
它也不主动攻击人。
只是在接触检测法阵以后，短暂模仿了最外层圆环的一部分。
像在观察。
又像试着理解这套术式为什么能够发现自己。
雷恩问：
“需要离开队伍吗？”
“不。”
“可能会传播。”
“已经在伊斯塔维尔范围内。”
艾维娅说道：
“绕路也不能确认安全。”
莱奥妮看向前方检查阵。
“进入以后会被它记录？”
“不确定。”
“那就不应该让适应接触。”
雷恩低头看向腰间长剑。
“可以不检查吗？”
“不能。”
排在他们前面的商会职员回头说道。
“任何具有魔力反应的武器都必须进入法阵。”
雷恩问：
“如果法阵自己出现问题呢？”
职员指向旁边隔离区。
“就在那里等待中央塔处理。”
雷恩看了一眼至少停着十几辆货车的空地。
“要等多久？”
“不确定。”
“最久的等了几天？”
“三天。”
“他们一直住在车里？”
“驿站提供基础食宿。”
“费用呢？”
“自行承担。”
雷恩看向艾维娅。
“我们可以改走左边吗？”
“你有魔力反应。”
“暂时收起来？”
“身体里也有。”
“神术可以不用。”
塞西莉亚说道：
“存在仍然会被检测到。”
雷恩叹了口气。
“看来只能进去。”
轮到他们时，负责登记的是一名年纪不大的灰袍术式师。
他先看见拖车。
又看见雷恩身上的绷带。
“伤员？”
“嗯。”
塞西莉亚回答。
“能够自行移动吗？”
“可以坐。”
雷恩说道。
术式师看向拖车下方。
“这辆东西也要检查。”
“它没有魔力结构。”
艾维娅说道。
“现在有。”
雷恩看向她。
“哪里？”
“连接处。”
四只木制滑块之间，有几条维持结构的银色细线。
力量极少。
却确实存在。
“能撤掉吗？”
术式师问。
“撤掉会散架。”
艾维娅回答。
术式师沉默片刻。
“那就一起进入。”
四人连同拖车进入最右侧石亭。
法阵外层缓慢亮起。
第一道蓝光扫过塞西莉亚。
晶板上出现大量金白色文字。
【神圣属性。】
【生命系神术。】
【净化、治愈、祝福结构稳定。】
【未发现异常增生。】
负责记录的术式师明显多看了塞西莉亚一眼。
“高阶神术使用者？”
塞西莉亚说道：
“算是。”
“姓名？”
“塞西莉亚。”
术式师手中的笔停住。
他似乎认出了这个名字。
却没有继续询问身份，只在登记簿上写下。
第二道蓝光经过莱奥妮。
留锋在腰侧发出一声极轻剑鸣。
法阵中层立即浮现出赤红色结构。
【生命斗气。】
【剑路完整。】
【武器结构稳定。】
【存在少量未完全消退的外部损伤。】
莱奥妮问：
“什么外部损伤？”
“应该是剑身曾经接触过异常魔力。”
术式师看向晶板。
“目前没有活性。”
“需要处理吗？”
“普通修复术式没有意义。”
“进入城内后，可以找中央塔附属的武器结构室。”
雷恩说道：
“我们正准备去。”
术式师点头。
“下一位。”
蓝光落到艾维娅身上。
第一层法阵正常亮起。
第二层却没有显示结果。
透明晶板一片空白。
术式师皱眉。
他抬手调整检测强度。
蓝光再次经过。
仍然没有属性。
没有容量。
甚至没有能够被术式读取的完整回路。
不是因为艾维娅没有力量。
法阵外侧所有晶体都已经亮到接近白色。
说明检测对象拥有极其庞大的能量反应。
可一旦进入分析层……
所有信息都会消失。
“检测阵出故障了？”
术式师低头检查法阵。
艾维娅站在中央。
神情没有变化。
她并未主动干扰。
只是神核外层本就不允许普通术式读取内部结构。
过去没有人使用这种专门分析力量组成的法阵检查她，因此异常从未如此直观。
术式师重新启动一次。
结果相同。
【属性：无法识别。】
【回路：无法记录。】
【稳定性：无法判断。】
最后一项刚刚出现……
晶板表面便裂开一道极细缝隙。
术式师立刻停止法阵。
“够了。”
他说道。
雷恩问：
“结果呢？”
“无法检测。”
“是危险还是安全？”
“无法判断。”
“所以？”
术式师看向艾维娅。
“需要进入隔离区，等待中央塔派人——”
“她没有污染。”
雷恩说道。
术式师看向他。
“检测结果无法证明。”
“也无法证明有。”
“所以需要进一步检查。”
“需要多久？”
“不确定。”
雷恩正准备继续。
艾维娅却先走出法阵中央。
“可以等待。”
“你确定？”
雷恩问。
“原本也需要检查适应。”
艾维娅说道。
“顺便。”
术式师明显松了一口气。
“最后检查这位伤员。”
雷恩进入中央。
他没有下拖车。
适应平放在腿边。
蓝色光芒先扫过身体。
外层晶板出现金白色神术结构。
紧接着，赤红斗气回路也在另一侧亮起。
两套性质完全不同的力量没有彼此覆盖。
而是沿雷恩身体内部保持着极其微妙的平衡。
术式师抬起头。
“两个体系？”
“有问题？”
雷恩问。
“正常情况下会互相干扰。”
“现在呢？”
“暂时没有。”
蓝光继续深入。
深蓝色适应结构浮现在两者中央。
它不断改变形态。
一会儿连接神术。
一会儿连接斗气。
又在两套力量即将发生碰撞以前，主动改变自身方向。
术式师已经忘了登记。
他盯着晶板。
“这是什么术式？”
“不是术式。”
雷恩回答。
“武器能力？”
“算是。”
“谁制作的？”
“自己出现的。”
术式师明显不相信。
“魔导器不会自己出现。”
雷恩看了一眼适应。
“它不是普通魔导器。”
“材料呢？”
“不知道。”
“内部核心？”
“不知道。”
“运行方式？”
“看情况。”
术式师抬头。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怎么用。”
“这不能算结构说明。”
“对使用者足够。”
莱奥妮站在法阵外。
“他说的是事实。”
术式师看向她。
发现她没有开玩笑。
透明晶板上的线条越来越复杂。
神术、斗气与适应三种结构彼此交错。
原本用于识别未知污染的最内层六角星开始转动。
第一圈正常。
第二圈以后，六个角的长度出现轻微变化。
第三圈尚未完成……
六角星中央突然多出一枚不存在于原始法阵中的银紫色字符。
没有人认识。
字符像由两层相反方向旋转的圆环组成。
中央留着一处尚未闭合的空白。
术式师脸色骤变。
“停止检测！”
他扑向法阵控制台。
手指刚刚接近……
那枚银紫字符便自行分裂。
从一个变成三个。
分别连接神术、斗气与适应。
晶板上的所有文字开始改变排列。
【神圣属性。】
变成：
【可拆解。】
【生命斗气。】
变成：
【可重组。】
【适应结构。】
最后一行没有立即变化。
银紫色字符在它周围缓慢转动。
像在寻找一个足够准确的表达。
术式师按下停止晶石。
法阵没有熄灭。
“为什么停不下来？”
雷恩握住适应。
“需要离开吗？”
“不要动！”
术式师喊道：
“正在分析时移动，可能让结构跟着你一起——”
第一道银紫细线已经从法阵中央向雷恩脚下延伸。
塞西莉亚抬起手。
金白屏障即将展开。
艾维娅说道：
“不要用神术。”
塞西莉亚停住。
“它正在学习力量结构。”
“增加新的力量，只会多一项。”
莱奥妮已经拔出留锋。
没有出剑。
只用剑尖指向法阵外围。
“切断哪一处？”
艾维娅看着正在自行改写的六角星。
不能直接破坏全部法阵。
这座检查阵与驿站地下的稳定术式连接。
粗暴切断，可能让积累在其中的魔力同时爆发。
最简单的办法……
是由她直接抹去银紫结构。
可这样会让中央塔更加关注她无法被检测的力量。
也可能使藏在银紫细线另一端的东西意识到她的存在。
艾维娅正在判断。
检查站外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所有人都别碰。”
声音不高。
却让正在向法阵靠近的几名职员同时停住。
一名年轻少女从第二座石亭后方走来。
身上穿着深紫色长外套。
衣摆只到膝上，内部是便于行动的黑色短裙与深色长袜。胸前挂着数枚用途不同的术式透镜，腰间则固定着一只装满细小晶片的硬质工具盒。
她的长发接近灰紫色。
被简单束在脑后。
几缕发丝因为匆忙赶来，从耳侧散落。
鼻梁上架着一副很薄的银框眼镜。
镜片后方的紫色眼睛没有先看雷恩。
也没有看已经准备拔剑的莱奥妮。
她只盯着法阵里那枚正在生长的未知字符。
“记录员。”
少女说道。
“把刚才写下的内容撕掉。”
术式师愣了一下。
“可是需要上报——”
“撕掉。”
“原始检测数据——”
“它会通过记录继续补全。”
少女已经走到控制台旁。
“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术式师立刻从登记簿上撕下刚才记录雷恩检测结果的纸页。
少女接过。
没有点火。
只是用两根手指夹住纸张。
一道透明术式从指间掠过。
纸上的文字不是被擦除。
而是变成了彼此无法辨认的碎片。
墨水仍在。
却再也无法组成原来的内容。
法阵中的银紫线条随之停顿了一瞬。
少女捕捉到了。
“果然。”
她打开腰间工具盒。
取出三枚没有刻满的六边形晶片。
每一枚晶片边缘都故意缺少一角。
雷恩问：
“你准备做什么？”
“让它继续计算。”
“那不是更危险？”
“计算没有结果的东西。”
少女把第一枚晶片扔进法阵外圈。
银紫细线立即转向。
开始补全晶片缺失的部分。
可无论线条如何延伸……
缺角都会随着术式变化移动到另一侧。
第二枚晶片落下。
它与第一枚结构几乎相同。
旋转方向却完全相反。
未知字符同时分析两者。
原本分裂出的三个圆环开始互相冲突。
少女扔出第三枚晶片。
这枚内部没有任何术式。
只有一条从起点直接连接终点、却在中央断开的直线。
银紫字符停止了。
它似乎无法判断……
应该先补全圆环，还是先连接直线。
法阵中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少女推了推眼镜。
“现在。”
她看向莱奥妮。
“切外圈第三与第四节点之间。”
莱奥妮没有询问她是谁。
留锋已经出鞘。
赤红剑光精准落在法阵边缘。
没有破坏石板。
只将两个节点之间正在传递的魔力切开。
少女同时按下控制台最左侧晶石。
法阵失去外部供能。
银紫字符试图沿最后一条线退回雷恩身边。
艾维娅抬起一根手指。
极细的银光落在适应与法阵接触的位置。
没有暴露更多力量。
只将那条连接轻轻拨开。
未知字符彻底失去依附。
它在半空收缩成一个极小光点。
少女抬手。
用一只透明玻璃管将光点收进去。
管口立即被三层结构不同的封印闭合。
整个过程结束以后……
法阵终于熄灭。
检查站安静下来。
术式师看着已经出现裂纹的晶板。
“这座检查阵还能用吗？”
少女说道：
“不能。”
“什么时候能修好？”
“拆掉以后。”
“只是法阵失控，修复节点——”
“它已经学会这套结构。”
少女转头看向他。
“继续使用，只是在给它第二次机会。”
术式师不再说话。
雷恩从拖车上低头看向法阵。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出来？”
少女这才把视线落到他身上。
紫色眼睛先看他的脸。
随后看向肩膀、大腿、适应，以及尚未完全稳定的神术与斗气回路。
观察速度很快。
也没有任何避讳。
“可以。”
她说道。
“不过别自己走。”
“为什么？”
“你的右肩外伤恢复了三成，内部神术回路恢复接近四成，斗气回路大约三成半。”
少女抬手指向他的左腿。
“腿部血肉恢复速度快于神经连接。”
“现在下地，最可能的结果不是伤口裂开。”
“而是误判落脚位置以后摔倒。”
雷恩看向塞西莉亚。
“她看一眼就知道？”
塞西莉亚也在观察少女胸前的术式透镜。
“她使用了复合检测术式。”
少女说道：
“不是看一眼。”
“从我走过来到现在，一共十七息。”
雷恩问：
“这有区别？”
“区别很大。”
“普通检测至少需要三十息。”
“所以你很快？”
“这是事实。”
她回答得没有任何谦虚成分。
却也不像故意炫耀。
只是单纯陈述一项测量结果。
莱奥妮收起留锋。
“你知道那是什么？”
“暂时不知道。”
少女看向玻璃管中的银紫光点。
“但它会在被观察时，学习观察它的结构。”
“抄写会让它理解文字。”
“检测会让它理解法阵。”
“分析力量，会让它理解力量。”
雷恩问：
“那你刚才为什么把它装起来？”
“容器没有完整结构。”
少女举起玻璃管。
仔细看去，管身并不是完全封闭。
其中存在数十处极细空隙。
每一处又被不同方向的术式暂时固定。
“它无法判断自己究竟位于容器内部，还是仍在进入容器。”
“所以暂时不会继续。”
“暂时是多久？”
“不确定。”
“又是不确定。”
雷恩说道。
“这里的人很喜欢这个答案。”
少女看向他。
“准确的不确定，优于错误的确定。”
“听起来很有道理。”
“本来就有。”
少女不再继续这段对话。
她转向负责登记的术式师。
“第三检查阵封闭。”
“今天接触过它的记录全部销毁。”
“人员名单不要重新抄写。”
“只保留数量。”
术式师问：
“这四个人呢？”
“我带走。”
雷恩说道：
“我们还没有同意。”
少女重新看向他。
“你的武器刚刚使一座检查阵自行改写。”
“同行者中还有一位无法被任何常规结构读取的高能量个体。”
她看向艾维娅。
紫色眼睛在白色长围巾与宽袖外衣上停留片刻。
又落到她始终没有完全露出的左手。
“另一位拥有高阶神术。”
“最后一位的剑里残留着与当前异常不同、却同样会改写外部结构的损伤。”
“你们可以不同意。”
少女说道：
“然后留在隔离区。”
雷恩看向旁边停满货车的空地。
“还是跟你走吧。”
“决定正确。”
“你至少应该先说去哪里。”
“中央塔附属第七结构院。”
莱奥妮问：
“做什么？”
“检查你们。”
“又检查？”
雷恩说道。
“刚才的法阵已经坏了。”
“所以换不会自行完成分析的方式。”
少女回答。
“也检查适应。”
“我们本来就是为这个来的。”
塞西莉亚说道。
少女点头。
“目的没有冲突。”
她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后，又像想起缺少某项必要流程，重新停住。
“姓名。”
雷恩问：
“你不知道我们的名字就准备带走？”
“名字不会影响刚才的处理。”
“接下来会？”
“登记需要。”
雷恩先报出自己的名字。
随后是塞西莉亚。
莱奥妮。
少女依次记录。
轮到艾维娅时，她没有立刻落笔。
“艾维娅。”
银发少女说道。
少女抬眼。
“姓氏？”
“维斯佩尔。”
笔尖在纸面停顿极短一瞬。
不是因为认识。
而是她在确认字母结构。
“艾维娅·维斯佩尔。”
她完整写下。
没有重复抄录。
只写一次。
雷恩看向她手中的登记板。
“你自己的名字呢？”
少女似乎不理解为什么需要说明。
“你要带我们走。”
“所以？”
“至少应该知道该怎么称呼。”
“第七结构院临时异常处理负责人。”
“这是职位。”
“足够用于确认权限。”
“日常称呼太长。”
少女看了他一会儿。
最终还是说道：
“米拉贝尔。”
“米拉贝尔·阿斯特隆。”
雷恩点头。
“这就简单多了。”
米拉贝尔没有评价简单是否有实际价值。
她收起登记板。
向检查站外走去。
四人跟在后面。
艾维娅重新拉起拖车。
经过已经熄灭的法阵时，米拉贝尔忽然回头。
“等一下。”
她走到艾维娅身边。
目光落向拖车下方的银色连接线。
“这是什么结构？”
“临时固定。”
艾维娅回答。
“为什么没有闭合回路？”
“闭合没有必要。”
“力量会流失。”
“流失量可以忽略。”
米拉贝尔蹲下。
没有直接触碰。
只是隔着半尺观察。
“你让每一条线只承担一个方向的力。”
“嗯。”
“结构彼此独立。”
“嗯。”
“任何一处断裂都不会让整体散架。”
“会降低稳定性。”
米拉贝尔抬头。
“你学过术式构造？”
“一点。”
雷恩坐在拖车上。
低头看着两人。
昨晚艾维娅才说，曾有人教过她剑、魔法、神术与其他东西。
现在看来……
所谓一点，大概与她所说的“范围稍微大了一点”属于相同标准。
米拉贝尔重新站起。
“这种结构不适合拖车。”
艾维娅问：
“为什么？”
“材料浪费。”
“只有这些材料。”
“可以重新分配。”
“需要半个时辰。”
“十九分钟足够。”
雷恩立刻说道：
“不需要改。”
两人同时看向他。
“为什么？”
米拉贝尔问。
“已经能够使用。”
“舒适性很差。”
“我知道。”
“左侧滑块比右侧磨损严重。”
“我也知道。”
“继续行驶三小时，最外层木条会断。”
雷恩看向艾维娅。
“她说会断。”
“进入城内以前不会。”
艾维娅回答。
米拉贝尔问：
“依据？”
“路程。”
“如果城门检查排队超过预计呢？”
艾维娅停顿片刻。
“会在城门前断。”
雷恩说道：
“这听起来不是好消息。”
米拉贝尔已经打开工具盒。
“十九分钟。”
雷恩试图拒绝。
“我们可以直接走。”
“可以。”
米拉贝尔回答。
“然后在城门前更换拖车。”
“至少需要一小时。”
雷恩沉默。
片刻后，他看向艾维娅。
“你们都很擅长让使用者失去决定权。”
艾维娅说道：
“伤员没有设计权。”
米拉贝尔问：
“为什么？”
“需求会偏向舒适。”
“舒适属于合理需求。”
雷恩立即看向艾维娅。
“听见了吗？”
米拉贝尔继续说道：
“但目前优先级低于稳定与通行效率。”
雷恩重新靠回斗篷。
“当我没说。”
……
十九分钟以后，拖车下方多出一组由废弃晶片、两段金属轴与原有木条重新构成的活动结构。
没有真正车轮。
却能在石板接缝处自行抬高。
再次前进时，原本持续不断的碰撞声完全消失。
雷恩低头看了一会儿。
“确实舒服很多。”
米拉贝尔走在前方。
“这是基本结果。”
“能保留多久？”
“进入伊斯塔维尔以后，换正常车辆。”
“所以只是临时的？”
“你们原本的也是。”
“她做了半天。”
米拉贝尔回头看向艾维娅。
“半天？”
“不到一个时辰。”
艾维娅纠正。
“材料条件不同。”
米拉贝尔说道。
“如果只有木料与绳索，原结构已经足够。”
艾维娅点头。
“嗯。”
两人像完成了一次很普通的技术确认。
没有比较。
也没有继续争论。
雷恩却发现……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有人在谈论结构时，能够跟上艾维娅的判断。
过去工匠会惊叹。
学者会追问。
普通人则大多听不懂。
米拉贝尔却只看了一会儿，便能够直接指出哪些设计源于材料不足，哪些选择是主动保留。
艾维娅同样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拖车。
而是刚才处理法阵时，米拉贝尔没有尝试理解那个银紫字符。
她故意制造了三个互相冲突、无法得到唯一答案的结构。
又在异常停顿的瞬间切断法阵。
做法不够彻底。
也有风险。
但思路正确。
这个名叫米拉贝尔的少女能够看见力量如何运转。
还能在看见以后忍住不把所有内容补全。
至少刚才能。
这正是雷恩缺少的体系。
未必是她。
还需要观察。
艾维娅没有立刻得出结论。
只是走过米拉贝尔身边时，视线在她腰间的工具盒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里面一共有四十七枚不同结构的晶片。
没有任何两枚完全相同。
……
接近正午时，伊斯塔维尔终于出现在道路尽头。
最先看见的不是城墙。
而是悬浮在天空中的七座术塔。
塔身没有固定支撑。
不同高度的圆形平台由大量光线彼此连接，缓慢绕着城市中央旋转。
最高的一座几乎深入云层。
表面分布着无数窗户。
每扇窗户外都悬着颜色不同的术式圆环。
更低处，数百条由淡蓝光芒组成的轨道穿过建筑之间。
载人的小型浮台沿轨道移动。
有些停在塔外。
有些直接进入建筑内部。
城外没有传统护城河。
只有三圈极其宽阔的石制环道。
每一圈地面都刻着不同功能的巨大法阵。
最外层检测进入者。
中层调整城市内部魔力流动。
最内层则将所有未经允许的大规模术式压制在安全范围。
从远处看……
整座城市像一件由无数圆环、直线与悬浮结构共同组成的巨大仪器。
雷恩抬头看了很久。
“这里的人就不能正常把塔建在地上吗？”
米拉贝尔说道：
“地面空间有限。”
“天上不会掉下来？”
“不会。”
“如果术式失效？”
“备用浮力结构启动。”
“备用也失效？”
“机械支架展开。”
“支架也坏了？”
“塔会降落到预设缓冲区。”
“缓冲区在哪里？”
米拉贝尔指向城市外侧一片没有建筑的平原。
雷恩顺着她手指看去。
那里立着一块巨大告示牌。
【禁止停留。】
【禁止搭建临时建筑。】
【上方术塔可能降落。】
雷恩收回视线。
“看来确实考虑过。”
“设计时必须考虑失败。”
米拉贝尔回答。
莱奥妮抬头看着七座术塔。
“中央塔是哪一座？”
“都不是。”
“那中央塔在哪里？”
米拉贝尔指向城市中心。
最初看去，那里只有一片圆形广场。
没有高塔。
也没有特别醒目的建筑。
片刻以后……
广场中央的空气忽然出现折射。
一座完全透明的巨大塔体从光线中短暂显现。
它并未悬浮。
而是从地下延伸到城市上空。
刚才因为外壁与天空颜色完全一致，才无法被肉眼发现。
雷恩问：
“为什么做成透明的？”
“减少它在城市中的视觉遮挡。”
“里面的人不会恐高？”
“内壁不透明。”
“所以只是外面的人看不见？”
“嗯。”
“这有什么意义？”
“城市中央能够保持开阔。”
雷恩看了一眼那座比其他七塔都高的透明建筑。
“你们对开阔的理解比较特殊。”
米拉贝尔没有回应。
她停在最外层城门前。
这里的检查规模远比驿站大。
数十名术式师分布在不同通道。
城门上方悬着不断变化的文字。
【今日已检测异常结构：一百九十三处。】
数字在他们抵达时跳动了一下。
变成一百九十四。
紧接着……
又跳成一百九十五。
米拉贝尔抬头。
紫色眼睛微微收紧。
“增加速度变快了。”
塞西莉亚问：
“正常是多少？”
“前日二十一。”
“昨日六十四。”
“今天还没有过半。”
莱奥妮看向城中。
“源头在哪里？”
“还没找到。”
米拉贝尔说道。
“中央塔认为是某种会附着在术式上的魔力污染。”
“你不认为？”
“污染不会学习。”
她抬起玻璃管。
管中的银紫光点仍然停在三枚缺失结构之间。
没有继续生长。
“这个东西会。”
雷恩问：
“它在学什么？”
米拉贝尔看着城门上方不断变化的数字。
“目前为止……”
“是我们用来理解它的一切。”
城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钟声。
不是警报。
更像某座术塔完成实验时发出的提示。
第一声响起。
城市上空一百余座小型法阵同时亮起。
第二声。
所有法阵内部都出现一条银紫色细线。
第三声尚未落下……
米拉贝尔猛地抬头。
“不要记录！”
城门附近已经有人本能取出纸笔。
听见她的声音后停住。
但城市更远处……
数百扇窗户后方，仍有大量术式师看见了同一景象。
有人开始描绘。
有人展开检测。
还有人把银紫细线接入更大的分析法阵。
第三声钟响。
铛——
城市上空所有银紫细线同时向外延伸一寸。
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借整个伊斯塔维尔的眼睛，第一次看清了这座城市。
艾维娅抬头。
淡金色眼瞳倒映着遍布天空的术式圆环。
神核深处没有传来刻洛斯那样的锋鸣。
取而代之的……
是一阵极其轻微的翻页声。
一页。
两页。
无数页。
像有某个耐心的读者，刚刚翻开一本由整座城市共同书写的书。
米拉贝尔已经向城门内走去。
速度越来越快。
“第七结构院改变目的地。”
雷恩问：
“去哪里？”
“中央塔。”
“我们的检查呢？”
“延后。”
“适应的裂纹——”
“不会立刻恶化。”
米拉贝尔头也不回。
“但如果让它继续完成天空中的结构……”
她看向城市中央那座透明巨塔。
塔身表面，原本笔直向上的魔力线路正在自行弯曲。
一条条连接。
一层层闭合。
逐渐形成近似巨大虫茧的轮廓。
“伊斯塔维尔可能就没有明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