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分。
第七结构院最下层的隔离室里，只有三个人。
米拉贝尔站在石桌前。
艾维娅坐在左侧。
雷恩则坐在右侧那张写着【禁止起身】的移动椅上。
塞西莉亚正在楼上替旧仓库中受伤的学生复查。
莱奥妮则被带去进行右肩恢复测试。
按照米拉贝尔的判断，她们都没有参加这次检查的必要。
今天的测试内容也很简单。
石桌中央摆着四只玻璃管。
第一只装着旧仓库里取出的残缺薄片。
其余三只则保存着从适应裂纹中剥离出来的银紫光点。
四只玻璃管彼此相距一尺。
没有术式连接。
周围也没有完整检测法阵。
桌上只有一只沙漏、一把机械尺和一张用于记录数字的空白纸。
雷恩看了一会儿。
“我们要看它们多久？”
“半小时。”
米拉贝尔回答。
“如果没有反应？”
“结束。”
“就坐着看？”
“嗯。”
“不能说话？”
“可以。”
“那还好。”
米拉贝尔推了一下眼镜。
“但不要讨论样本可能构成的结构。”
“为什么？”
“避免给它提供答案。”
“可以讨论其他事？”
“可以。”
雷恩看向移动椅背后的木板。
“例如这块牌子什么时候可以拆掉？”
“不能。”
“我今天已经能走十六步。”
“第十七步左腿开始不稳定。”
“你怎么知道？”
“上午测试过。”
“那是因为地面太滑。”
“普通石板。”
“鞋底不合适。”
“你昨天也穿着同一双鞋。”
雷恩转头看向艾维娅。
“你觉得呢？”
艾维娅正看着第一只玻璃管。
听见以后才抬起眼睛。
“字很清楚。”
雷恩停顿了一下。
“我没有问字。”
“那是什么？”
“算了。”
米拉贝尔在空白纸上写下第一项记录。
【开始十分钟，无变化。】
艾维娅看向她。
“只记时间？”
“嗯。”
“距离呢？”
“固定。”
“温度？”
“固定。”
“魔力浓度？”
“隔离室没有主动供能。”
所有条件都已经提前控制。
米拉贝尔没有准备刺激样本。
只想确认三枚从适应中取出的残留，与旧仓库样本放在同一空间以后，会不会发生变化。
十分钟过去。
没有。
十五分钟。
仍然没有。
雷恩从最开始的认真观察，逐渐变成盯着沙漏里的细沙。
“还有多久？”
“十四分二十一息。”
“你为什么连剩余的息数都知道？”
“沙漏流速固定。”
“我只是随口问。”
“所以给出答案。”
雷恩看向艾维娅。
“你有没有觉得这间隔离室有点冷？”
“没有。”
“椅子太硬？”
“你坐的是软垫。”
“这里没有窗户。”
“隔离室通常没有。”
“我只是在找可以讨论的事情。”
艾维娅想了一下。
“报酬到账了吗？”
雷恩立刻坐直了一些。
“还没有。”
米拉贝尔说道。
“中央塔正在核对西娅的额外治疗补助。”
“需要多久？”
“两天以内。”
“这件事可以继续讨论。”
雷恩的注意力终于离开沙漏。
“补助大概有多少？”
“不确定。”
“有范围吗？”
“二十至八十枚金币。”
“为什么差距这么大？”
“需要判断她的治疗是否属于紧急救护。”
“旧仓库都爆炸了。”
“显然紧急。”
“中央塔需要文件确认。”
“爆炸记录不是文件？”
“是事故文件。”
“治疗补助需要医疗文件。”
雷恩正准备继续讨论伊斯塔维尔的文件为什么不能互相证明同一件事。
石桌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沙。
像笔尖划过纸面。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米拉贝尔低头。
她面前那张原本只记录数字的白纸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她写的。
墨迹呈现极淡的银紫色。
【下午好。】
雷恩看着那三个字。
“这算反应吗？”
“算。”
米拉贝尔回答。
她没有触碰纸张。
先退后一步。
随后抬起右手，示意雷恩与艾维娅也不要接近石桌。
“测试结束。”
“所有人离开隔离室。”
雷恩看向四只玻璃管。
里面的样本仍然没有变化。
“只是纸上多了一句话。”
“无法确认内容本身是否是连接结构。”
米拉贝尔说道。
“先出去。”
她走向房门。
手指还没有碰到机械门锁……
门上的金属表面便映出了一道人影。
不是房间里的任何一个人。
那道影子站在米拉贝尔身后。
身形纤细而修长。
银紫色长发垂至腰间。
身上披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衣，边缘如同昆虫展开的翼膜，在不存在的风中轻轻浮动。
大量细小公式沿着她的颈部与手臂缓慢游走。
不是写在皮肤表面。
更像藏在半透明身体内部。
她的脑后悬着三枚彼此嵌套的圆环。
每一枚都缺少一部分。
圆环之间，包裹着一层若隐若现的茧形轮廓。
那张脸很漂亮。
嘴角也始终微微扬着。
像已经提前知道房间里每一个人接下来会说什么。
米拉贝尔没有回头。
先看向门上的倒影。
“不是实体。”
“判断得很快。”
女人的声音从房间中央传来。
轻柔。
带着明显笑意。
“我还以为你会先摸一下。”
米拉贝尔转过身。
石桌上方已经出现了相同的人影。
她并没有真正站在地面。
双脚距离石板还有一小段距离。
透明衣摆与四只玻璃管重叠。
可以直接看见后方的墙壁。
雷恩握住适应。
“你是谁？”
“这么快就问名字？”
女人微笑着看向他。
“我原本还想先猜猜你们会不会欢迎客人。”
艾维娅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
却已经挡在雷恩与石桌之间。
银发女人的目光随之落到她身上。
笑意明显加深。
“好久不见。”
艾维娅看着她。
“我不记得见过你。”
“当然。”
“你没有见过我。”
女人轻轻歪头。
“是我见过你。”
隔离室内没有魔力爆发。
也没有银紫线条继续生长。
可艾维娅已经认出了她身上的气息。
与白脊山中的刻洛斯并不相同。
却来自同一个地方。
同一种更深的污染。
“刻洛斯的同类。”
她说道。
“同类这个说法不够准确。”
女人抬起一根手指。
像在纠正一份不够严谨的答案。
“我们关系不算好。”
“工作方式也完全不同。”
“不过按照最简单的分类……”
“确实可以放在一起。”
她提起裙摆。
在半空中做了一个并不正式的行礼动作。
透明翼膜从肩后轻轻展开。
“虫母座下。“
”噬界四虫之一。”
“蚀理之茧。”
“弥斯提拉。”
“你们叫我弥斯提拉就好。”
雷恩皱起眉。
“四虫？”
“加上刻洛斯，一共四个。”
弥斯提拉笑着回答。
“数字很好理解，对吧？”
米拉贝尔问：
“银紫异常是你制造的？”
“制造？”
弥斯提拉像听见了一个有趣的用词。
“我只是放进去了一小部分。”
“剩下的内容，是这座城市自己教给我的。”
“你们喜欢记录。”
“喜欢修正。”
她看向米拉贝尔。
“所以我学得很快。”
米拉贝尔没有因为被叫出名字而改变表情。
“你认识我。”
“当然。”
“你拆掉了我的第一本字典。”
弥斯提拉的视线落在那只保存旧仓库残片的玻璃管上。
“虽然拆得有点粗暴。”
“但最后那几锤很漂亮。”
“你通过样本观察了旧仓库？”
“不是。”
“样本只是让我知道，你们正在看哪里。”
弥斯提拉说道。
“我看的地方比那里多得多。”
雷恩握紧剑柄。
“包括我们？”
“包括你们。”
弥斯提拉的目光重新移向艾维娅。
“最早是在外面。”
“刻洛斯把那座山弄得太响。”
“我隔着很远都看见了。”
她笑着抬起双手。
像在回忆某场颇为精彩的演出。
“他铺开所有剑。”
“你站在另一边。”
“然后你们把那座山切开。”
“老实说……”
“最后那一下，我很喜欢。”
艾维娅没有回应赞赏。
“之后呢？”
“之后？”
弥斯提拉眨了眨眼。
“我就继续看。”
“你们离开白脊山。”
“进入伊斯塔维尔。”
“有人在图书馆补完公式。”
“有人在旧仓库打开母板。”
“还有人明明不应该继续走路，却总想从椅子上站起来。”
雷恩看了一眼身后的【禁止起身】。
“这也值得观察？”
“很有趣。”
弥斯提拉回答。
“尤其是每次都失败。”
雷恩发现这个四虫与刻洛斯完全不同。
刻洛斯只对剑、战斗与斩断感兴趣。
眼前的弥斯提拉却更像坐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所有人犯错。
然后保持微笑。
直到那些错误自己连接成她想要的结果。
米拉贝尔问：
“你能够通过所有术式观察伊斯塔维尔？”
“不是所有。”
弥斯提拉抬起手。
指尖从空气中一条不存在的线旁边轻轻划过。
“只有愿意向我展示答案的部分。”
“你们读它。”
“记录它。”
“修复它。”
“它就会把看到的东西送给我。”
“所以完整记录是媒介？”
“你想现在开始分析？”
弥斯提拉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我很欢迎。”
米拉贝尔没有继续追问。
这让弥斯提拉稍微眯起眼睛。
似乎有一点意外。
“你停下了。”
“当前信息不足。”
“继续提问可能向你提供新的判断结构。”
米拉贝尔回答。
“所以暂时停止。”
弥斯提拉看着她。
过了片刻，轻轻拍了两下手。
啪。
啪。
声音很轻。
“很好。”
“你从艾维娅那里学得很快。”
米拉贝尔看向艾维娅。
“她也使用这种评分？”
弥斯提拉问。
雷恩说道：
“两次是可以。”
“三次才是好。”
“原来如此。”
弥斯提拉又对米拉贝尔拍了一下。
凑够三次。
“现在是好了。”
米拉贝尔没有接受这项临时增加的评分。
“你出现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
弥斯提拉重复了一遍。
像终于等到这句话。
“第一，见见拆掉我第一本字典的人。”
她看向米拉贝尔。
“现在见到了。”
“第二，向一位老熟人打招呼。”
她看向艾维娅。
“虽然只有我认识你。”
艾维娅说道：
“这不算熟人。”
“观察时间足够长，也可以产生熟悉感。”
“单方面不算。”
“真严格。”
弥斯提拉笑意不减。
随后，她的视线越过艾维娅。
落在雷恩身上。
“第三……”
“告诉雷恩一件事。”
雷恩握着适应。
“什么？”
“我要杀了你。”
隔离室里安静下来。
弥斯提拉仍然微笑着。
语气也没有任何改变。
像刚刚说的只是一项普通日程安排。
不是威胁。
也不是警告。
只是在提前通知一个已经确定的结果。
雷恩看着她。
“我们以前没有见过。”
“对。”
“我也没有得罪你。”
“目前没有。”
“那为什么？”
弥斯提拉抬起食指。
轻轻抵在唇边。
“不告诉你。”
“这个理由很重要？”
“很重要。”
“所以不能说？”
“不是。”
她笑着摇头。
“只是看你猜错会更有趣。”
雷恩沉默了一下。
“这算什么理由？”
“我的理由。”
“你特意出现，就为了说一句要杀我？”
“还有打招呼。”
“这一部分可以省略。”
“初次见面应该礼貌。”
雷恩已经能够确定。
这个名叫弥斯提拉的四虫……
说话方式比她的能力更加麻烦。
艾维娅向前走了半步。
正好将弥斯提拉看向雷恩的视线完全挡住。
银紫色瞳孔随之移回她身上。
“你果然很在乎他。”
弥斯提拉说道。
艾维娅没有停顿。
“当然。”
雷恩看向她。
弥斯提拉的笑容也更明显。
“承认得这么快？”
“他以后成长起来，会成为我的靠山。”
艾维娅回答。
“现在投入了这么多。”
“不能让你提前把他弄死。”
雷恩说道：
“我不记得自己答应过。”
“靠山不需要提前同意。”
“这是什么规定？”
“我的规定。”
弥斯提拉看着两人。
肩后透明翼膜轻轻晃动。
“原来是靠山。”
“真是很合理的答案。”
她语气里全是笑意。
没有一处像真正相信。
“只是你的靠山现在还坐在椅子上。”
艾维娅说道：
“所以需要先养高一点。”
“如果一直长不高呢？”
“换一座。”
雷恩看向她。
“你至少应该当着靠山的面说得委婉一点。”
“提前制造危机感。”
“没有必要。”
“有效。”
弥斯提拉轻轻笑出声。
“你很擅长把关系反过来说。”
艾维娅看着她。
“靠山倒下来会砸到我。”
“所以站在前面保护靠山？”
“防止倒错方向。”
“真谨慎。”
弥斯提拉显然没有准备继续拆穿这个回答。
她只是觉得有趣。
笑容一直没有消失。
米拉贝尔却向前一步。
站到雷恩另一侧。
“虚影无法直接杀人。”
“目前看起来是。”
“你这次不能完成威胁。”
“对。”
弥斯提拉十分坦然。
“所以只是提前告诉他。”
“下一次呢？”
“可能近一点。”
“具体时间？”
“不告诉你。”
“出现方式？”
“不告诉你。”
“目标只有雷恩？”
弥斯提拉看了她一眼。
“你问得太多了。”
“需要评估风险。”
“那就继续评估。”
弥斯提拉抬起右手。
一根银紫色细线突然从空白纸上生长。
没有连接玻璃管。
也没有连接房间中的术式。
它笔直指向雷恩。
米拉贝尔立即抬手。
三枚彼此错开的紫色圆环出现在细线前方。
第一枚改变方向。
第二枚限制长度。
第三枚切断后续魔力。
银紫细线穿过第一枚圆环时发生偏移。
进入第二枚以后，生长速度迅速降低。
可抵达第三枚之前……
它突然自行分成三条。
分别绕向雷恩左右与上方。
米拉贝尔皱眉。
“它在读取我的限制结构。”
“刚刚学会一点。”
弥斯提拉承认得十分轻松。
雷恩已经抬起适应。
没有使用神术与斗气。
只展开刚刚学会的不完整圆环。
紫色圆弧挡在右侧细线前方。
魔力进入。
没有形成循环。
而是沿缺口向地面泄出。
第二条银紫线随即转向左侧。
艾维娅抬起手指。
一道银光从空气中划过。
三条细线同时断裂。
没有爆炸。
也没有留下残余。
弥斯提拉看向她。
“真快。”
“只是虚影。”
艾维娅说道。
“嗯。”
“你应该庆幸。”
“为什么？”
“如果是本体，刚才就不只是断线。”
弥斯提拉眨了眨眼。
“真可怕。”
语气里没有半点害怕。
雷恩看向空白纸。
刚才生长银紫线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很小的未闭合圆环。
“你刚才想做什么？”
“量一下距离。”
弥斯提拉回答。
“什么距离？”
“从我这里到你死掉之间的距离。”
雷恩沉默片刻。
“听起来不像普通距离。”
“所以需要慢慢量。”
米拉贝尔没有撤去自己的三枚圆环。
“你没有能力通过虚影完成攻击。”
“现在没有。”
“样本也不是你的本体。”
“不是。”
“那你通过什么维持影像？”
弥斯提拉的目光移向房间四周。
墙上的金属缝隙。
桌上的空白纸。
玻璃管之间的距离。
以及米拉贝尔特意留下的那些不完整隔离结构。
“空白。”
她说道。
“你们留下了很多没有完成的地方。”
“我只是站进去。”
米拉贝尔立刻明白。
这间隔离室为了避免形成完整术式，所有结构都故意保留缺口。
这些缺口原本是安全措施。
却也给了弥斯提拉能够投下虚影的位置。
“关闭所有缺口。”
米拉贝尔说道。
“不行。”
艾维娅立刻阻止。
“闭合以后，她会直接得到完整结构。”
米拉贝尔停住。
弥斯提拉看着她们。
笑得更加愉快。
“就是这样。”
“完成会让我学习。”
“不完成会给我出现的机会。”
“很麻烦，对吧？”
雷恩问：
“那要怎么把你赶出去？”
“我也想知道。”
“你不知道？”
“知道。”
弥斯提拉笑着回答。
“但不想教。”
米拉贝尔观察她身后的三枚残缺圆环。
虚影每一次移动……
脑后圆环的缺口也会改变方向。
它们没有真正闭合。
却始终维持一种相互补足的关系。
第一枚的缺口由第二枚遮住。
第二枚由第三枚遮住。
第三枚则被弥斯提拉身体本身挡在后方。
单独来看，每一枚都不完整。
合在一起，却足以维持影像。
“不是关闭所有缺口。”
米拉贝尔说道。
“是让缺口无法互相补足。”
弥斯提拉看向她。
“找到了。”
米拉贝尔双手展开。
三枚紫色圆环没有攻击虚影。
而是分别落到隔离室不同位置。
第一枚改变墙壁金属缝隙对应方向。
第二枚把桌上纸张转过半圈。
第三枚则移动四只玻璃管之间的距离。
房间里的不完整结构仍然存在。
但所有缺口都不再朝向彼此。
弥斯提拉脑后的三枚圆环立刻发生错位。
透明身体轻微闪烁。
雷恩看见以后，马上理解了米拉贝尔的做法。
他将适应横放在桌边。
以刚学会的构造魔力，把自己面前那段原本朝向玻璃管的圆弧转向墙面。
动作不熟练。
却补上了最后一处改变。
只有他能够看见的文字随之浮现。
【正在理解结构错位。】
【魔力适应：8%。】
弥斯提拉的虚影开始变淡。
“进步很快。”
她看向雷恩。
“所以才更应该早点杀掉。”
雷恩说道：
“听起来像是在夸我。”
“是夸奖。”
“不能换一种方式？”
“以后可能没有机会。”
艾维娅站在最前方。
“会有。”
弥斯提拉看向她。
“这么有信心？”
“我的靠山还没长好。”
“又是靠山。”
“理由固定。”
“那我就期待一下。”
弥斯提拉的身体已经只剩下极淡轮廓。
她最后看向米拉贝尔。
“下一次见面，你还会停下来吗？”
米拉贝尔没有回答。
“问题条件不完整。”
“无法判断。”
“很好的答案。”
弥斯提拉又看向艾维娅。
笑容始终没有消失。
“至于你……”
“我们很快还会再见。”
“不要太想我。”
艾维娅说道：
“不会。”
“真冷淡。”
虚影彻底消失。
脑后的三枚残缺圆环最后熄灭。
隔离室重新恢复安静。
没有人立即说话。
米拉贝尔先检查四只玻璃管。
样本仍在。
没有增殖。
也没有产生新的结构。
随后，她拿起那张写着【下午好】的纸。
纸张背面多了第二行字。
【我看见你们了。】
米拉贝尔没有念出来。
只把纸折起。
放进一只机械金属盒。
雷恩问：
“内容不能说？”
“暂时不要重复。”
“为什么？”
“无法确认语言本身是否可以作为连接媒介。”
米拉贝尔回答。
“包括她的外形、说过的话和名字。”
雷恩看向她。
“名字也不能告诉西娅和莱奥妮？”
“暂时不能。”
“至少在确认转述不会成为新的观察路径以前。”
艾维娅点头。
“她们只需要知道样本出现过异常。”
“具体内容先留下。”
雷恩皱眉。
“她刚才明确说要杀我。”
“所以更应该让她们知道？”
“正常情况下应该。”
米拉贝尔说道。
“但这个敌人会通过知识传播。”
“在确认安全以前，增加知情者可能等于增加观察位置。”
理由很清楚。
雷恩没有继续反对。
“那什么时候说？”
“完成转述测试以后。”
“怎么测试？”
“先使用没有生命的记录载体。”
“如果没有反应，再进行有限信息复述。”
“需要多久？”
“一天。”
“可以。”
米拉贝尔拿起薄板。
停顿片刻。
又重新放下。
这次不能直接记录弥斯提拉的外形与完整语言。
她只写下三项最基础结果。
【样本发生主动连接。】
【未知虚影出现。】
【目标指向雷恩。】
雷恩看见第三行。
“为什么写得这么明显？”
“这是事实。”
“可以写成需要保护的重要人员。”
“会降低准确性。”
“目标人员？”
“没有必要。”
米拉贝尔在第三行后面增加：
【危险等级：高。】
随后又在黑板上写下新的行动目标。
【确认虚影媒介。】
【阻止再次连接。】
【保护雷恩。】
雷恩看着最后一项。
“这次不准备改？”
“不。”
“我觉得可以更委婉。”
“没有必要。”
艾维娅坐回原位。
“写得很清楚。”
雷恩看向她。
“你似乎很喜欢清楚。”
“有时。”
“刚才靠山的解释也很清楚？”
“嗯。”
“我什么时候会成为你的靠山？”
“成长起来以后。”
“具体多强？”
“能把她打死。”
艾维娅指向刚才弥斯提拉消失的位置。
雷恩想了一下。
“要求不低。”
“所以需要继续学习。”
米拉贝尔已经看向适应。
“刚才你使用了结构错位。”
“嗯。”
“没有经过教学。”
“看见以后试了一下。”
“成功率？”
“不知道。”
“第一次就完成？”
“只是转了一个方向。”
“那也是构造。”
米拉贝尔拿起薄板。
似乎准备记录雷恩的新进度。
雷恩立即说道：
“现在不是分析这个的时候。”
“虚影已经消失。”
“样本也暂时稳定。”
“所以可以记录。”
“我刚刚才被一个四虫宣布要杀。”
“与学习进度没有冲突。”
雷恩终于明白。
即使遭到明确死亡威胁……
第二天的魔法课大概依然不会取消。
……
十分钟后。
塞西莉亚与莱奥妮回到观察室。
她们只得到一个经过缩减的答案。
样本在隔离测试中出现了主动反应。
没有人员受伤。
具体内容需要等待米拉贝尔确认安全以后才能说明。
塞西莉亚虽然有些担心，却没有追问。
莱奥妮则看向艾维娅。
“危险吗？”
“现在没有。”
“之后呢？”
“不确定。”
莱奥妮又看向雷恩。
“和他有关？”
雷恩停顿了一瞬。
米拉贝尔已经回答：
“样本对适应产生了反应。”
不是谎言。
但没有提到弥斯提拉的威胁。
莱奥妮走到雷恩身边。
检查了一遍他身上有没有新的伤口。
“没有受伤。”
雷恩说道。
“确认一下。”
“只是出现虚——”
他说到一半停住。
莱奥妮看向他。
“什么？”
“只是出现一点异常。”
雷恩改口。
“已经处理了。”
“嗯。”
莱奥妮没有继续问。
她相信几人之后会把能够说的内容告诉她。
塞西莉亚则将带回来的治疗记录交给米拉贝尔。
“那两名学生恢复得很好。”
“男生的腿需要休息一周。”
“女生没有后续损伤。”
米拉贝尔接过记录。
“可以加入补助申请。”
雷恩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
“能增加多少？”
“需要计算。”
“现在能算吗？”
“先整理材料。”
弥斯提拉带来的压迫感，并没有因为这段对话真正消失。
只是被暂时放到了一旁。
艾维娅站在窗边。
隔着玻璃看向伊斯塔维尔。
城市里仍然有无数术式正在运行。
浮台沿轨道移动。
高塔之间传递文件。
学院学生在纸上补全公式。
术式师也在不断修复出现问题的魔导器。
每一处都可能成为弥斯提拉的眼睛。
她看过白脊山。
看过刻洛斯与自己的战斗。
之后还一路观察他们进入伊斯塔维尔。
这意味着……
旧仓库并不是她第一次注意到众人。
只是在那里，她第一次真正把手伸进这个世界。
而她出现以后做的第一件事……
是宣布要杀掉雷恩。
原因未知。
艾维娅暂时想不到准确答案。
雷恩的适应？
他的成长速度？
还是虫母已经察觉到某种未来？
现在都无法确认。
不过有一件事已经很明确。
弥斯提拉比刻洛斯更麻烦。
刻洛斯会把剑放在所有人面前。
弥斯提拉却会先站在旁边看。
看他们如何思考。
如何犯错。
又如何亲手替她完成下一步。
艾维娅收回视线。
雷恩正在与米拉贝尔讨论额外治疗补助是否也会被扣税。
看起来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但他刚才握住适应时，没有一点犹豫。
被四虫盯上以后，也没有表现出恐惧。
这很好。
至于弥斯提拉说她很在乎雷恩……
那只是观察得到的错误结论。
雷恩需要成长。
自己需要一个可以在以后挡住虫群的人。
两件事恰好放在一起。
没有其他含义。
这个解释足够合理。
艾维娅并不觉得还需要继续思考。
……
夜晚。
雷恩独自躺在床上。
适应放在伸手就能触及的位置。
深蓝剑身表面偶尔闪过一层极淡紫光。
【魔力适应：8%。】
弥斯提拉的出现，让适应再次向前推进。
可雷恩没有太多心情关注数字。
他想的是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要杀了你。
没有理由。
也没有谈判。
像在宣布一件早已决定的事。
还有艾维娅挡在他前面时的回答。
未来的靠山。
投资。
不能提前损失。
“对我还真是有信心呀......”
雷恩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又浮现出教室中的画面。
艾维娅撞到他身上。
他的手落在她侧腰。
她皱眉。
躲开。
弥斯提拉说，她一路都在观察。
那么她是否也看见了什么？
这个念头只出现片刻。
雷恩没有继续推下去。
弥斯提拉不会回答。
艾维娅也不会。
雷恩伸手握住适应剑柄。
深蓝剑身发出极轻的嗡鸣。
明天还有魔法课。
不管弥斯提拉为什么想杀他……
至少在她真正出现以前，他还可以继续成长。
既然艾维娅说他以后会成为靠山。
那就先试着成长到可以站在她前面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