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川崎，风还带着冬末的凉意。
天空低低地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偶尔漏下几缕日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昨夜可能刚下过一场春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汽车尾气混合的潮湿气息。
井芹仁菜站在24小时便利店玻璃自动门前，脚边斜斜靠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色行李箱。
她才刚刚从熊本坐新干线抵达东京。
准确来说，她本该去川崎。结果睡过了头，又在换乘时稀里糊涂坐反了方向，等回过神来，人已经站的人潮里了。手机电量在最后一格闪烁了十分钟，终于彻底熄灭。
深棕色短发扎成两个小辫子，一路奔波出了汗，几缕发尾被风吹得微微发凉，软软贴在白皙纤细的颈侧。
她的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意，眼周天然晕开淡淡的粉。旁人若是远远瞥见，总会下意识以为这个少女刚刚哭过。
只是，旁人猜错了表象，却意外撞上了真实。
井芹仁菜确实快要哭出来了。
让她心脏紧紧揪起、指尖微微发凉的，不是初来陌生大城市的茫然无措。
真正攥住她神经的东西，就站在便利店自动门的一旁。
那是一只咒灵。
躯体扭曲臃肿，像是无数只苍白人手疯狂揉拧、堆叠纠缠在一起，浑浊肮脏的灰绿色皮肉不断蠕动，粘稠、泛着腥臭的透明黏液一滴滴坠落在地砖上，落地瞬间发出细微的腐蚀声响。
它半透明的庞大身躯挡在出入口侧边，来来往往进出便利店的行人毫无察觉，一个个径直穿过它浑浊躯体，脚步不曾有片刻停顿。
所有人都看不见它。
只有井芹仁菜看得见。
这份异于常人的视线，自她记事起便如影随形。漂浮在高压电线杆上随风晃荡的黑影，蜷缩在小巷阴影里汲取路人负面情绪的怪异形体，趴伏在陌生人后背、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的畸形怪物……形形色色常人无从窥见的存在，毫无遮掩地摊在她眼前。
小时候她曾惊慌地把自己所见如实讲出来。
身为当地小有名气教育家的父亲只当是小孩子天马行空、想象力过剩；学校老师皱眉，把她归类为爱编造谎话、扰乱课堂的问题孩子；同班同学渐渐疏远，"说谎精"、"怪人"这类称呼像细小冰粒，长年累月砸在她身上。
一次次辩解只换来旁人怀疑、不耐、或是敷衍安抚。就算心底不服，仁菜也慢慢学会了闭上嘴。
她练出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在路上撞见怪物便立刻移开视线，目不斜视快步走过；若是那些可怖身影靠近自己，便死死屏住呼吸，把翻涌上来的恐惧、喉咙口快要溢出来的委屈，全部用力咽回肚子深处。
眼泪只能留到四下无人的时候，独自偷偷落下。
她不想再给父亲平添麻烦，不想再听见旁人那句"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从熊本毅然动身来到东京，她抱着属于自己的执念。既有想要找到那位崇拜歌手的决心，也有面对生活重来一切的勇气。
可眼前挡在门前这只咒灵，体型、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远远超过她从前见过的任何一只怪物。
灰绿色臃肿躯体微微一动。
它注意到她了。
无数交叠手掌的缝隙缓缓撑开，一张布满细密尖锐獠牙的裂口骤然张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仁菜胃袋猛地一阵翻搅，恶心感直冲喉咙。
她下意识往后踉跄退了一步，脚边行李箱轮子在地面滑出一声轻响。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狠狠骂自己。
没用，又想哭。
明明下定决心来到川崎，要变得坚强。
四肢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双腿重得如同灌满铅水，双脚钉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开。
庞大咒灵缓缓脱离地面，朝着她的方向飘过来，腐臭阴冷的气息离她越来越近。街道上人来人往，上班族、放学的年轻人、买饮料的路人从旁边穿行，没有任何人停下脚步，没有一个人看见——这个孤零零拖着行李箱的少女，正独自面对着足以将普通人拖入深渊的恐怖。
她喉咙紧绷，破碎微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挤了出来：
"……站住。"
音量很小，轻得几乎消散在街边嘈杂人声和车站广播噪音之中，就连仁菜自己，都几乎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然而那个向前飘行的咒灵，骤然停下。
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勒住了它整个躯体，庞大身影僵悬在半空，无数只堆叠手掌疯狂、焦躁地胡乱挥舞，拼尽全力挣扎，却再也无法朝着仁菜前进半寸。
井芹仁菜整个人愣住。
泪珠还挂在脸颊上，她怔怔睁着蓝色眼睛，盯着眼前这一幕，脑子一片空白。
是……刚刚自己的声音？
迟疑、带着一丝颤抖，她再一次张开嘴，稍稍抬高音量：
"……走开。"
话音落下那一瞬间。
刺耳、尖锐无比的惨叫骤然炸开。
那只灰绿色咒灵像是被无形力量重重击中，庞大躯体猛地向后倒飞出去，"咚"一声重重砸在街对面墙壁上，扬起遮挡视野的尘土。它躯体上裂开的大口不断发出嘶鸣，怨毒视线死死锁定仁菜，却再也不敢往前踏出一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狂跳，呼吸急促。泪水依旧顺着脸颊往下淌，少女澄澈的蓝瞳里面，恐惧之外，混入了巨大的茫然和震惊。
自己的声音，竟然能够逼退这种怪物？
就在这个瞬间。
有人慢悠悠从街角阴影之中走了过来。
一身笔挺的黑色高专制服，雪白短发随意垂落，眼睛被黑色眼罩遮盖，身形高挑，嘴里还含着一颗水果硬糖，糖果被牙齿咬碎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
五条悟双手随意插在校服口袋，步伐散漫，径直穿过街道，走到那只仍旧在墙壁边焦躁挣扎的咒灵面前。
他甚至没有抬手做出复杂印式，仅仅漫不经心地抬了一下手指。
无形力量瞬间收拢。
咒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哀嚎，庞大灰绿色躯体骤然崩解，化作一缕缕黑烟，转瞬之间消散在微凉的春日空气之中，不留半点残渣。
街道恢复原本模样，地砖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
五条悟转过身，朝向站在便利店门前、脚边摆着行李箱的少女。
眼罩遮挡住那双能够看破一切的六眼，可即便隔着布料，那道视线依旧将眼前少女从头到脚完整打量了一遍。
他语气轻松，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打破凝滞的空气：
"井芹仁菜小姐？"
仁菜浑身一僵，下意识轻轻点了下头，下一秒又猛地飞快摇头，身体往后缩了半寸，像一只骤然受了惊吓的小动物。她后背微微绷紧，一只手悄悄攥紧了行李箱拉杆。
这个人为什么知道自己名字？他是谁？刚刚是他干的吗？
"我来自东京咒术高专。"五条悟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刻意施压，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你可以看见咒灵，而且刚刚，你无意识发动了术式把它逼退了，对吧？"
咒灵？术式？
陌生名词一个个砸进耳朵，仁菜完全听不懂这些词语的含义。
可她心底清清楚楚地感知得到，眼前这个白发男人，和那些怪物处在同一个世界。
自己十几年来拼命掩藏、不敢向任何人坦白的秘密，在这个人面前，好像一瞬间再也遮掩不住了。
眼眶再一次泛红。
这一次眼泪涌上来，不再仅仅出于害怕。混杂着茫然、不安，长久独自背负秘密那种巨大的孤独，还有秘密被戳破之后，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好像脚下道路骤然断裂，自己马上就要被拽进一个全然未知、深不见底的陌生深渊。
五条悟微微歪了下头，轻飘飘地开口：
"跟我走一趟吧。有很多事情，需要让你好好了解一下。"
三月的冷风卷着零星雨丝掠过街道，吹动少女棕褐色发梢轻轻扬起。
井芹仁菜站在便利店玻璃门前，脚边行李箱还装着她从熊本带来的全部家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