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深处的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圈住一方木桌,更远的书架尽数沉在浓黑的阴影里。
宅邸万籁俱寂,只有窗外穿过石廊的晚风,擦过藤蔓枯枝,发出沙沙轻响。
尹格尼兹早已离开,只留下她与小书灵,独自留在这片堆满古老典籍的空间。
今夜是出发前最后的休整。
温妮沙白靠在木椅上,将路线图摊开在桌面,反复核对上面标记的密林节点。但她的心思,大半都萦绕在白天识海中一闪而过的祭坛幻象。
“我再试一试。”她轻声对肩头的小书灵说道,“静下心冥想,说不定能再次触碰到那段记忆,捕捉真名的音节。”
【要小心。木像里面封印着诅咒烙印,它能感知你的心神波动,很可能会干扰你。】小书灵的黑雾微微绷紧,在她肩头铺开一层淡淡的防护,【我会守着你的识海,一旦它异动,我立刻提醒你。】
温妮沙白颔首,向后靠稳,缓缓闭上双眼。
她放缓呼吸,调动灵核里的巫力,心神向内沉去。不再去想路线,不去思考神代旧地的精灵巡守,放下尹格尼兹的交易,放下前路的重重危机。
识海慢慢安静下来,周遭一切声响渐渐远去。
她努力朝着记忆迷雾的深处探寻,想要再次找到那座石砌祭坛,找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听清那属于灵魂本源的真名。
迷雾翻涌,一点点散开,熟悉的林间气息隐约浮现。
石块堆叠的祭坛轮廓,慢慢在识海之中浮现。
就在她即将靠近,那串音节仿佛已经到了耳畔的时候。
一阵阴冷、轻柔的低语,忽然从衣襟内侧的布囊里钻了出来,直接响在她的识海之中。
【你在寻找真名?何必如此费力。】
温妮沙白心神猛地一晃,祭坛的幻象瞬间破碎,消散无踪。
她骤然睁开双眼,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位置。
声音来自那尊封存诅咒的小木像。
【你把我囚禁在此,自以为跳出了斩精灵者的宿命。可你当真明白,这诅咒究竟是什么吗?】
低语不急不缓,带着古老精灵独有的慵懒,一点点渗透出来。
小书灵立刻催动黑雾,加固识海屏障,紧张地传递意念:【别听它蛊惑!它想扰乱你的心神,寻找机会冲破木像的束缚!】
“我不会被你挑动。”温妮沙白按住布囊,声音平静,“你被封在木像之内,无法离开。无论你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现状。”
【是吗?】匣中的精灵诅咒低低笑起来,声音细碎,如同林间风吹银叶,【你以为斩精灵者的结局,只有两种?同化,或是毁灭?】
【还有第三种。】
【勇士挥剑,将精灵囚入器物,自以为守住本心。可他日夜携带囚笼,日日听见囚徒低语,时时刻刻感知囚徒的念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最后,勇士的想法、喜好、执念,会一点点与囚徒交融。】
【你没有长出尖耳,没有染上银纹。可你的思绪,会慢慢和我纠缠在一起。到最后,你分不清哪些念头属于你温妮沙白,哪些念头,是属于我的。】
温妮沙白指尖微微收紧。
这话精准戳中她心底潜藏的不安。
烙印只是被转移,没有消亡。她要长久带着这件木像,去往精灵旧地,一路上时时刻刻与这团诅咒相伴。长久下去,真的不会被慢慢浸染吗?
就像传说里的勇士,没有当场化为精灵公主,却在漫长岁月之中,精神被诅咒缓缓同化。
【你去神代旧地寻找真名,寻找你的起源。】低语继续传来,【可万一,你的起源本就和我们精灵一脉紧紧绑在一起?你苦苦寻找的真相,会告诉你,你本就属于这片幽林。】
【那时候,所谓的斩精灵者,不过是一场笑话。】
小书灵的屏障剧烈震颤,它拼尽全力抵挡诅咒意念的侵入。
【它在歪曲事实!不要被它的猜想动摇!真相要你自己亲眼去看,不是听它编造!】
温妮沙白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诅咒的目的,不是立刻冲破木像。它是要在心底种下怀疑的种子,动摇她的意志。一旦她内心动摇,神魂联结出现裂隙,木像上的绑定符文就会松动,它便有机会逃出来。
“就算我的过往与精灵有关,那也不是你用来同化我的理由。”温妮沙白一字一句,向着木像里的诅咒说道,“我的自我,由我自己抉择。就算我本源自神代幽林,我也可以选择我要走的路。”
“传说里的勇士,是在胜利的一瞬被诅咒侵染,毫无防备。而我,清楚所有风险。我知道你的存在,听懂你的蛊惑,我会守住我的灵核。”
她调动一丝巫力,顺着神魂纽带传入小木像。木像表面,之前刻下的金色绑定符文再次亮起,光芒收紧,将那团躁动的诅咒力量重新压回木像深处。
【啊……】那道低语带着一丝不甘,慢慢微弱下去,【你很坚韧。但我们还有很长的旅途,温妮沙白。神代旧地,会给我们很多机会。】
话音落下,识海里的低语彻底沉寂,只剩下木像内部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安静蛰伏。
危机暂时压下。
温妮沙白长长呼出一口气,额头渗出一层淡淡的灵核消耗带来的薄汗。
【好险。】小书灵松了口气,黑雾微微涣散,【它不强行破笼,专门攻心。这种蛊惑,比直接发动攻击更加难缠。】
“我知道。”温妮沙白抬手轻轻摩挲布囊外面的布料,“接下来前往神代旧地,它会不断寻找这样的机会。”
她不再尝试冥想回溯记忆碎片。
今晚不适合继续探寻过往。强行冥想只会不断给诅咒可乘之机。
温妮沙白重新看向桌面的路线图,拿起鹅毛笔,在图上标记的危险区域旁,写下一行神代文字警示。
明日拂晓,她就要离开这座血族宅邸,踏入边境的原始密林,前往神代旧地。
那里是精灵世代栖息之地,巡守的精灵、古老的地脉禁制,还有木像里伺机而动的诅咒,都在前方等候。
尹格尼兹站在藏书阁入口外的阴影长廊,隔着厚重木门,将方才识海里的波动尽收眼底。金瞳微微闪烁,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
“有趣。斩精灵者的前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