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跃终止,进入实空间。”
声音不高,在舰桥里却比任何警报都更容易让人抬头。前方主观察屏先是一整面被拉薄的黑,随后像有谁从另一侧把幕布缓慢掀开,群星重新归位,仪表上的虚线一根根收拢回正常坐标。
黑色空间号在最后一次惯性修正后稳住船体,舰内照明从折跃模式的低蓝切回白色。反应炉功率回落,十四台主推进器进入待命区,整艘船发出一阵极轻的结构回响,像一头刚把呼吸压平的巨兽。
伊万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主屏右侧那道悬在第二轨道上的淡紫色裂口。它太长了,长得不像天文现象,倒像谁用钝刀在黑幕上慢慢划开的一道旧伤。裂口边缘没有暴烈的喷吐,只有很轻的辉光在收缩、鼓胀,再收缩。安静得反而让人不舒服。
“相对速度归零。”娜塔莉亚站在副位控制台前,手指已经在下一组界面上展开,“进入 G-001 星系预定观测框,舰体姿态正常。第三行星确认,轨道观测站应答信标已捕获。”
“把识别做完。”伊万说。
“已经在做。”
“不够。拓扑校验一起跑。”
娜塔莉亚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反驳,只把命令拆给三个席位:“导航,跑局部空间褶皱模型。通讯,重新握手一次。基石,对站体外壳热谱和质量回波做交叉比对。”
舰载 AI 平稳的中性声从近场扬声器里响起:“命令接收。G-001 轨道观测站识别程序升级为二级安全校验。”
安德烈已经把站体回波拖到了辅助屏上。细长的椭圆轮廓在图上逐步清晰,伪装层光学折射稳定,外部热斑分布也在正常范围内,没有裂缝能流造成的局部灼蚀,也没有异常附着物。“信标代码吻合,密钥链没断。”他停了一秒,又补一句,“至少目前看着是它。”
“‘看着是它’不算结论。”伊万说。
安德烈耸了下肩,把第二组数据抛给基石:“那就让机器替我说。”
三秒后,AI回报:“轨道观测站质量回波、应答信号、舰桥预置识别档案一致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八。未发现伪装替换迹象。局部空间褶皱稳定,接驳窗口可建立。”
帕维尔在轮机席后头低低哼了一声:“每次跟前哨站对接都像在给人做尸检。”
“谨慎点总比把船头接进一堆漂浮残片里好。”娜塔莉亚说。
伊万这才把视线从第二轨道移回主屏中央。第三行星正在缓慢旋转,云层下面隐约可见几块明暗不均的大陆与海域边界。单看外形,它仍像一颗普通的类地行星;可只要盯得久一点,就会发现那些海岸线和城市光带衔接得过分生硬,像几张来自不同地图的碎片被硬压在同一颗球上。
“向观测站发起正式接驳申请。”伊万说,“保持静默发射功率,别把本地天文台的耳朵叫醒。”
“已经发出。”通讯席回道。
很快,主屏左侧弹出一小块画面。接通的不是人脸,而是一段标准接驳界面:G-001 轨道观测站的徽识、当前自检状态、对接模块压力值、旋转环同步参数。最后一行字简短明了——
**欢迎抵达,黑色空间号。对接廊桥已准备。**
下一秒,音频通道被人工接入。
“黑色空间号,这里是 G-001 接驳控制。”一道女声切进舰桥,语气利落,背景里还能听见别的人在报阀门和气压,“你们比预定提前四分三十秒。外廊桥旋转环已经锁定。站长让我转告一句——欢迎,也请别因为你们早到了,就要求我们把上午所有流程都跟着提前。”
娜塔莉亚嘴角动了一下:“至少说明站里还有人会开玩笑。”
“能开玩笑,说明站体目前没出问题。”伊万说。
船体轻轻一震。远端机械臂开始展开,姿态喷口在真空中喷出短促而无声的白雾。主观察屏上的观测站一点点放大,外壳上那些用于伪装的低反射片层在星光里几乎看不见,只剩轮廓像一截安静漂着的黑色骨骼。
“调查组到接驳舱待命了。”娜塔莉亚说,“阮组长问,你要不要一起过去。”
“我过去。”伊万起身,把手套从指挥台边缘拿起来,“舰桥交给你。”
“知道。”娜塔莉亚没有抬头,“我会假装你在这儿,至少在你回来前不让这船出丑。”
伊万嗯了一声,往外走时脚步很稳。经过舷窗侧边时,他还是又看了那道淡紫色裂口一眼。
它依旧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也像什么都还没开始。
* * *
接驳舱的气压还没完全平,调查组已经站成了出舱队形。
阮明智站在最前,手里拿着简化版任务板,墨绿色外勤服扣得很整齐,像连折跃后三小时的睡眠不足都被他一起收进了领口里。颂猜在他左后半步,什么都没说,只在舱门边缘扫了一眼。陈伟明靠着一只器材箱,正低头核对翻译模块和地表采样套件的序列号;汉娜把资料板抱在胸前,看着外部接口灯一格格变绿,呼吸比平时略快;小林樱则在看观测站传来的内部路标图,目光在日文、英文和站内编码之间来回跳。
伊万走进来,所有人都抬了头。
“通道开放后,先走简报室。”他说,“行李和大型器材留在后续批次,别堵接驳口。”
阮明智点头:“收到。站里目前状态?”
“自检正常,参数正常,站长准备了欢迎和简报。”伊万顿了顿,补上一句,“按正常流程走,不用替别人紧张。”
陈伟明笑了一下:“舰长,你这句话听着像在提醒我们,也像在提醒你自己。”
伊万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玩笑,只把目光落回阮明智身上:“你的人,你带。外面是站,不是地表。先别把脚步走得像入侵。”
“明白。”阮明智合上任务板,“观察优先,接触次级,不干预。”
那是调查组在任务书第一页就写明的原则。伊万听过不止一次,但每次从阮明智嘴里说出来,还是一样平稳,一样像被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接驳提示灯由黄转蓝,内门解锁。
空气先过来。不是船上的过滤冷味,而是稍微温一点、旧一点的循环气体,里面混着金属、消毒水和长时间封闭空间才会有的轻微干燥气息。紧接着才是通道本身——一条封闭式廊桥,壁板比黑色空间号旧,脚下磁吸条有明显维护痕迹,连接缝里还能看见前几次拆装留下的细浅划痕。
伊万先一步踏上去,调查组跟在后面。
通道不长,但足够让人从一艘军用战巡的节奏,切换到一座长期潜伏观测站的节奏。前者每一处转角都为大功率设备和快速部署让路,后者则更像为了长期值守、人和设备一起熬时间而建。墙面上的指示灯亮得克制,风扇噪声被压得很低,只有脚步踩在磁吸轨上发出的轻响,规律得像秒针。
汉娜在中段时朝右侧观察窗看了一眼。那块强化透明层外,G-001 正从下方斜斜掠过去。她本来只是无意识地看,可看了两秒后还是停了一下。
“怎么了?”小林樱低声问。
“没什么。”汉娜抿了下嘴,“只是……那片海岸线。”
伊万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没有停步。云层下方,一条城市光带沿着海边铺开,到某个位置却像被人从中间切掉一样,突兀地接进另一片地形完全不同的暗区。那不是自然夜景该有的衔接方式。
“看简报再问。”他说。
通道尽头的舱门打开时,里面已经有人等着。
田中莉子站在最前,肩线笔直,胸前识别牌和袖口都干净得过分,像她是顺手把整个接驳区也一起整理过才过来的。她身后跟着两名站内后勤员,一个推着空载搬运车,一个抱着登记板。再后面,隔着一小段距离,能看见几名穿工作服的站员正把封装样本箱往科学区方向送;有人从侧廊里快步经过,腋下夹着一叠还没绑定的打印页;更远处的维护臂半伸在顶板下,一名工程师正踩着磁力梯调过滤阀门。
没有警报,没有奔跑,也没有任何任务前常见的强行整肃。观测站看起来确实在照常运转。
“欢迎登站。”田中莉子先向阮明智伸手,再转向伊万,“我是田中莉子,副主管。住宿区、科学区和简报室都已经准备好了。大型器材如果不急着拆封,可以先由后勤区代管。”
“感谢接待。”阮明智和她握手,礼节干净利落,“我们按你们的安排走。”
“那最好。”田中把目光移向调查组后面的器材箱,像已经在脑子里给每一样东西排好了位置,“站里今天四十五人全在岗,午班还没轮换,走廊会有点挤。但你们先过简报,后面就好安排。”
陈伟明看了一眼四周:“这叫有点挤?”
田中毫不客气:“等你在这里待上三个月,就会知道现在已经算宽敞。”
这回连阮明智嘴角都极轻地动了一下。
田中带队往内走。她走得不快,但每次转弯前都会提前半步避开来人和推车,让整队人流始终顺着她留出来的线前进。伊万在后半段的位置跟着,很自然地把最后的空隙和人群隔开。颂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自己的步幅又压稳了一点。
一路上没有人刻意围观他们。站员们顶多在路过时抬一下头,看清是接站来的调查组和护送方,就各自回到手里的事上。有人从餐区端着未封口的咖啡杯出来,杯沿还冒着热气;样本室方向的门开了一次,里面一台老式冷藏柜正发出轻而稳定的嗡鸣;顶板某处线路检修刚结束,一根安全绳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被旁边的人随手卷在扶手上。墙边一块白板上写着今日值班和午间配给表,最上面那行人数是“45/45”,旁边还被人画了一个不太工整的咖啡杯。
这些琐碎的、不上台面的正常,比任何欢迎词都更能说明一件事:到目前为止,这里确实一切如常。
到了简报室前,伊桑才出现。
他比影像档案里更瘦一些,眼下有明显睡眠不足留下的阴影,但站姿还算稳。胸前识别牌写着**伊桑·卡特 / 站长**。他手里端着一只没来得及喝的杯子,另一只手正把门边的终端界面从站务表切到地表投影。
“抱歉。”他先对众人笑了一下,语气温和,“我本来想在接驳口等你们,但三分钟前科学区刚和后勤区为一只冷冻泵吵起来。我只能先把更容易吵赢的那边按住。”
“那看来我们来的时间刚刚好。”阮明智说。
“至少现在是。”伊桑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路,“欢迎来到 G-001 观测站。先简报,剩下的路上再慢慢认。”
* * *
简报室不大,像把一间会议室和一间临时作战间硬拼在一起。中央是投影桌,四周墙面贴着可折叠数据屏,最靠里的那块观察窗被半遮光板挡去三分之二,只留一条窄缝让人知道外面还是宇宙。桌角摆着一摞纸质资料,旁边还有两盒没拆封的记录笔——那是长期值守空间站才会保留的习惯,像谁都知道电子系统足够可靠,但还是愿意在关键时候手写一份备份。
阮明智带人落座。伊万没坐,站到了离门不远的墙边。那位置既能看清投影,也能把所有人和唯一出口一起收进视野里。
伊桑把杯子放到一边,投影桌随即亮起。先是一颗标准化的行星模型,随后一层层区域叠图压上去:海岸、城市团、交通线、政治边界、异常事件热区、观测站标注过的高风险节点。图层越叠越多,原本完整的球体很快变得像一张被不同人反复裁切、拼接、又强行订在一起的旧地图。
“先说结论。”伊桑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画面随之停住,“如果你们还把 G-001 当成一颗结构单一的普通前超光速行星,最好现在就把这个印象换掉。最终定义不该由我们下;可观测站三年的数据至少说明,它绝不是沿着单一文明自然演化那条路走到今天的。”
陈伟明低头记了一句:“复合型文明场。”
“差不多。”伊桑看了他一眼,“更准确些,应该叫‘被迫共存的复合地表’。”
他抬手切换图层,第二轨道那道淡紫色裂口被单独放大,从行星上方斜斜悬过,像一道始终不肯愈合的伤口。
“你们路上肯定已经看见它了。第二轨道持续性空间裂缝,编号 VX-2。观测站建成初期才第一次拿到稳定成像,可从地表异常史倒推,它在这里的时间比我们更早。它不像一扇门,也不是一次性的破口,更像一道长年渗漏的伤口:会涨,会落,会安静,也会在某些阶段忽然把整颗行星的异常背景值抬上去。”
小林樱问:“有固定周期吗?”
“有,但不算友好。”伊桑把模型切成曲线图,“按我们现有口径,一个完整涨落周期大约六十天。前四十四天通常相对平稳,第四十五天之后进入高活跃上升段。再往后,是脉冲潮汐窗口。”
“我们现在在哪一段?”阮明智问。
“高活跃前中段。”接话的是田中莉子。她站在侧屏边,把一组时间标尺推到众人面前,“如果模型不出问题,距离下一次明显脉冲还有十到十五天。理论上,我们还有一段能工作的窗口。”
“理论上。”伊万重复了一遍。
田中看向他:“舰长,理论值总得有,不然站里这三年白看了。”
“我只是确认你们没忘这两个字。”伊万说。
伊桑笑了笑,没让这点小摩擦继续挂着:“田中的意思是,局面暂时还在模型里。所以你们来得不算晚。下面说地表。”
他收起第二轨道图层,重新展开地表分区。这次不再按大陆切,而是按功能与冲突密度分层。几块互不相让的颜色沿着海湾、城市、山线与旧城区交错铺开,有的边界清楚,有的却像被什么力量反复揉花。
伊桑先点亮中部沿海:“第11区。这里的公开统治密度最高。不列颠体系维持着高压控制,机甲部队、监控网和快速反应链都很成熟。把它只当普通殖民区,肯定会吃亏。”
“异常类型?”阮明智问。
“精神影响、信息控制,以及少量暂时无法归类的个体事件。”伊桑没有把话说满,只留下简短标记,“那一带最危险的,从来不只是枪口。”
他手指一划,画面往西北偏移。
“涩谷管辖域。表面是城市,底下却另有一套秩序。地上地下是两张地图,执法系统和非人群体长期维持着半公开冲突。这里不缺异常;真正麻烦的是,你很可能先撞上一套早已习惯和异常共存、也习惯用极端手段处理异常的制度。”
“非人群体,具体指什么?”汉娜问。
伊桑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给名字:“等你们看完资料包,就会明白什么叫‘不管承不承认,它们都在这里活了很久’。”
下一块区域亮起,是西北方向的山地学区。
“武侦高学区。表面上最像秩序明确的地方:学校、山间铁道、校规、准执法训练体系。超常成分不高,但持武和高风险行动被制度化允许。它的问题不在混乱,而在很多人早就把危险当成课程内容。”
陈伟明抬起头:“听起来像会把‘别乱跑’写进校内公告的地方。”
“会。”田中淡淡地说,“而且多半真有人照做。”
投影继续往西推。世田谷被标成最干净的一块灰白。
“这里是世田谷,我得特别提醒一句。”伊桑的语气第一次明显放缓,“它是整个岛链里最像正常城市生活的地方:居民区、商店街、上下学路线,看着都普通。可人一旦因此松下来,往往已经漏掉了最关键的异常信号。”
小林樱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再往南,天宫市。”伊桑点亮那片被警报图标盖满的区域,“这里的人早把灾害当成日常预案的一部分。异常一冒头,城市反应不会比轨道舰慢多少。麻烦在于,街上同时跑着至少三套处置逻辑:理解、火力压制、回收。它们不说同一种话,也不打算追同一个结果,可会在同一条街上盯住你。”
“空间震?”汉娜下意识问。
伊桑略一点头:“你们资料里会看到这个词。”
再往东南,天王洲被一圈更冷的线框了出来。
“封锁区。”这回田中直接调出了那片区域的通行权限列表,“一旦进去,未必还走得出正常程序。行政、军方、检疫、强制分类,所有环节都先想着把人封住。”
“那是我们最不建议你们作为首次地表接触点的地方。”伊桑补了一句,“除非你们打算写一篇关于封锁社会如何自行吞噬人的报告。”
陈伟明这次没接话,只把目光收了回去。
接着亮起的是更远处的离岸人工岛、巨石碑外缘,以及图上没有被完整单独划出、却被一道红圈长期标注的节点。
“IS学园,海上独立高技术区。巨石碑防线,南侧末端高危区。最后这个——”伊桑把红圈放大,“新宿交汇点。”
画面里没有一个完整行政区,只有一片被多层投影压得令人发毛的地带。交通线像撕开后又勉强缝回去,几块来自不同方向的边界在此处收束,却找不出一条真正干净的进入路线。
“它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第九块区域。”伊桑说,“更像一个结。多个公开区域的边界投影会在那里重叠。某些夜间记录还显示,它和旧城区里一些无法公开标注的隐层路径存在耦合。我们目前不安排任何无护航地表组从那边落点,也不建议把那里当普通城市节点看。”
“听着像整颗星球把问题都往那里堆。”阮明智说。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伊桑把图层缩回全景,“所以,你们现在该明白,为什么我们不打算用传统民族、国家或者单一文明阶段去解释G-001。它更像几套互不兼容的规则被压在一起,暂时还没把彼此彻底撕开。”
“这些区域之间是完全隔绝的吗?”陈伟明问。
“不是。”田中切出交通层,“这颗星球最麻烦的地方,不在于它碎,而在于碎了以后居然还勉强连着。11区到天宫有多摩川桥;到涩谷有绿化缓冲检查线;天王洲有跨海桥;武侦高靠单线铁路;再往南还有沿海公路能通到巨石碑外缘。地图上看都能过去,真正出事的是边界本身。”
她把几段桥梁与隧道节点放大,几处过渡段被标成浅紫色。
“这种现象我们叫‘风墙’。它没有实体。人经过时,方向感、空气密度、光线和噪声会在极短一段里突然变掉。你以为自己只是过了桥中段,对面的制度、天气,甚至危险类型却可能已经换了一整套。旧地图和直线距离都别信得太死。”
阮明智低头看了一眼标注:“也就是说,‘能到’不等于‘适合走’。”
“对。”田中说,“尤其新宿附近,地图是真地图,路线未必还是昨天那条。”
简报室里安静了几秒。投影桌的冷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
阮明智先开口:“既然是复合地表,为什么仍归在前超光速文明分类?”
“因为它对轨道没有统一反应能力,也没有稳定的对外航行技术。”伊桑答得很快,显然早解释过这个问题,“地表有高技术区、半灾区、低魔区、封锁区,资料里还有没整理完的隐层异常带;可它们没能组成一个能登上轨道、能对星际层面作出一致回应的整体。按分类,它仍是前超光速文明世界,只是复杂得过了头。”
“那本地人自己怎么解释彼此?”汉娜问。
“各解释各的。”伊桑说,“军事区把它归进政治和武装,天宫当作灾害与异常个体管理,封锁区把一切压进检疫和秩序;旧城区还有人直接用传说和‘畏’给夜里的东西命名。麻烦不在没人解释,而在每一套解释放回自己的地盘里,都勉强说得通。”
阮明智听完,只点了一下头:“这比单纯的认知落差更难处理。”
“是。”伊桑说,“因为你面对的不是一个还没学会解释世界的文明,而是很多个各自已经解释完一部分世界、又都不愿承认自己解释不全的体系。”
小林樱问:“语言和文化接触上呢?”
“底层共通性还在,主体是日语环境,局部英语、术语和制度用语差异都很大。”田中把速览表推过去,“最容易出事的不是听不懂,而是词听懂了,却把它背后那套制度想错了。”
阮明智沉默片刻:“最需要防的,不是把彼此当成外星人,而是误以为大家还在同一套文明框架里。”
伊桑点头:“正解。”
汉娜这时举手:“如果第二轨道裂缝只是渗漏源,不是单纯的门,那地表那些异常——生物、能力、灾害——它到底是起源,还是放大器?”
这个问题让伊桑停了半秒。
“目前没有足够证据支持单一答案。”他说,“有些现象像是被它造出来的,有些更像本地原本就有,只是被它长期放大。我们现在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它会让边界变薄,让原本不该相遇的东西更容易相遇。”
伊万一直靠在门边听着,到这里才问了第一个问题:“过去八码记录里,最近这一轮上升段有超出模型的地方吗?”
田中正要回答,伊桑已经把一组曲线调了出来。
“有几次短促尖峰,但都在站体防护容许内。”他说,“今天的底值甚至比三天前还平一点。”
伊万看着曲线,没有继续追问。
平一点有时不一定是好事。可在这间简报室里,他也找不到能真正挑出来的错。数据在范围内,站体运转正常,外部接驳平稳,调查组刚到,站长温和,副主管干练,地表麻烦归麻烦,但至少还躺在投影桌上,没直接扑到门口来。
一切都像该有的样子。
伊桑看了眼时间,关掉一层图表,把更详细的资料包发到各人终端:“第一轮总览先到这里。半小时后我带你们看科学区和样本室,下午交接近三个月的原始观测数据。阮组长,不急着问的话,先把刚才那些图消化掉。这个地方最会给人上一课:你以为自己看懂了,它就会立刻换个样子。”
阮明智把终端扣在桌上:“我们会按程序来。”
“那最好。”伊桑重新端起那杯已经有点凉的咖啡,像终于能喘口气,“至少在午饭前,我们还可以假装今天只是一次正常接站。”
这句话说得轻,像玩笑,又不像。
伊万没有笑。他只是看了看那道被半遮光板挡住的窄窄观察窗。窗外什么都没变,只有第二轨道的淡紫色裂口在远处悬着,安安静静,像一条被画在黑天上的线。
* * *
姜敏静没有去简报室。
接站、接人、介绍世界,这些本来都不该落在她身上。她的班排得很死,从黑色空间号进入预定轨道前四十分钟开始,到接驳结束后两小时为止,她都得守在外围监测席,把第二轨道那条淡紫色裂缝盯着。站里能替她轮这班的人不是没有,但伊桑知道,她如果没亲眼看着,多半连简报室的门都进不去。
外围监测席在主环外侧,比简报室低半层,灯光也更暗。三面屏幕围出一小块安静的工作位,一面跑总能级曲线,一面跑重力剪切值和粒子谱,一面接着外侧观测镜的实时成像。右上角的内线窗口被她压成了细条,只保留伊桑那边需要时能一键接入的权限。
简报开始时,站里大部分运转声都还跟平常一样:风机低鸣,冷却液泵周期性换挡,某条维护臂在外壳上做最后的微调,离得很远的地方有人推着搬运车经过,轮子压过接缝,震动沿着地板传过来,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姜敏静把最新一轮数据拖出来,又和前三个小时的基线重叠。
裂缝的主能级曲线依旧平滑,落点也在模型允许范围里。按理说,她只要把这一段签字归档,等午班结束后去吃一顿已经错过最佳口感的热食就行。
可她的手没有从放大键上移开。
第三条辅助曲线有一个细小的凸点。
幅度很小,小到自动筛噪程序甚至没把它单列出来,只在原始记录里留了一点几乎可以忽略的上挑。单看这一条,完全可以解释成观测镜角度切换时的误差;可如果把重力剪切值和外缘粒子散射一并叠上去,那一点上挑恰好落在三组数据交叉的同一秒。
姜敏静把时间尺拉到最细。
“零点八四秒。”她低声念了一遍。
她又把同一时段的外侧成像调出来。画面里,第二轨道那道淡紫色裂缝还是老样子,边缘缓慢涨落,看不出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常。可在第十六帧和第十七帧之间,裂缝左侧的辉光似乎比前一秒更薄了一瞬,像有人从里面轻轻吸了一口气。
只是一瞬。
她眨了下眼,再放一遍。那一下又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显示屏刷新不稳。
旁边辅助席的站员抬头看她:“姜姐,怎么了?”
“没事。”姜敏静说,“把 VX-2 的外缘散射再跑一次去卷积。我怀疑镜组有温漂。”
那人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去调程序。
姜敏静自己没动。她把手放在内线接通键上,停了两秒,又收回来。
上个月她就因为一次低幅度噪点提前拉过黄色预警。结果最后证明只是外侧镜组固定卡榫的热涨冷缩,站里却因此白白多转了两个值班组。伊桑没有怪她,田中也只说“宁可多看,不可少看”,可那之后她更清楚一件事:不是每一次直觉,都配得上全站停下来听她。
数值没过黄线,站体没有应力异常,接驳已经完成,简报室里现在坐着刚从长程折跃里出来的调查组和护送方。她要是现在因为一个连系统都不愿单独标红的凸点打断简报,伊桑最多不会骂她,但田中一定会先看她一眼——不是责怪,是那种“你最好确定这值得所有人停下来”的眼神。
她太熟那种眼神了。
于是她只在记录栏里敲下一行备注:**VX-2 外缘散射微弱同频抬升,建议简报后复核。**
打完这行字,她又把前后三分钟的原始数据全部锁存,另存到私人校验目录。
外面仍然什么都没发生。站内灯光稳定,风机稳定,简报室方向没有人出来,第二轨道上的淡紫色裂缝也还安静地悬在那儿,像一条不具备任何情绪的旧痕。
只是右下角那行最不起眼的细小数字,还在往上跳。
第三位小数,慢得近乎礼貌。
慢到它还没有资格变成警报,只够先在姜敏静心里,留下一道很薄、很冷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