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执行就近逃生原则!”
广播尾音还没从西廊顶板退干净,走廊另一头就有人真的跑了起来。
起先没人乱撞。
最先动的是被这句命令从工作状态里硬拽出来的人:抱工具箱的维修员、还挂着值班牌的行政员、推空转运车的后勤站员。他们都只愣了不到半秒,像在脑子里把“总撤离程序”和“就近逃生原则”这两个平日写在演练条目里的词,真正翻译成自己的腿该往哪边迈。
下一秒,整条西廊的步伐一起快了。
伊万没回头看扬声器,而是先看门。
门边状态灯还亮着绿,机械指示片却在震后的轻颤里慢半拍地往复。他伸手在锁舌边缘一按,确认那一截金属这次确实咬进门框,才侧身让开。
“过去。”他说,“贴右边,别停。”
阮明智立刻把调查组压成更窄的一条线。陈伟明背着设备袋先让一名后勤员过去,小林樱贴着墙把差点横冲出来的人拦到另一侧,汉娜抱着胳膊让出中线,颂猜始终压在最后,像一块沉在水尾的石头。
走廊顶板的扬声器里,伊桑的声音又挤着电流噪进来一遍:“重复,全站进入总撤离程序。不要等待自动路由,不要横穿不熟悉区域,按现场人工引导撤离。”
紧跟着切进来的,是一条更短、更冷的外线回报码。
“接驳控制回报:廊桥压差暂稳,姿态补偿负载持续上升。自动夹锁一号回执在线,机械示位未满咬。廊桥改单向外流,不再接受回返。”
田中莉子直接把那句“未满咬”压进全站频道里:“都听见了没有?接驳通道还能走,但别把它当固定地面。走的人只出不回,谁都不要在桥上停。”
这句话比“总撤离程序”更有用。
因为直到这时,很多人才真正明白,黑色空间号不是稳稳贴在那儿等他们排队回去的码头。那条衔接廊桥还在,只是正在一点点变成会自己散掉的临时路。
西廊前端已经能看见主控外侧那条导流口的灯。蓝白相间的疏散光带平时看起来只是规矩,此刻却像硬掐出来的一道口子。沿路已经有别的站员从两条侧廊并进来,有人手里还提着终端和资料板,有人空着手,脸色白得发青;还有一名技术员下意识抱着一只样本转运箱,被陈伟明一把拦住。
“箱子靠墙。”陈伟明说。
那人还想解释:“里面是——”
“活的还是死的?”
技术员张了张嘴,最后咬着牙把箱子贴墙放下。
伊万已经快步到了导流口前的第一扇手动门。门后是通往主控外侧和接驳导流线的短桥,桥下隐约还能看见科学区外廊有人影在跑。可那扇门并没有像状态页显示的那样完全打开,厚重门板卡在三分之二的位置,锁舌退得不干不净。
“颂猜,后面压住。”伊万说。
颂猜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接回身,把刚刚有些挤乱的两名站员往墙边一拨。
伊万和另一名安保站员同时扣住门板边缘,借着机械回位那一点空隙狠狠干了一下。门板终于又往外多退了半尺,底部摩擦声刺得人牙根发酸。
“现在过。”伊万松手,“两人一组,别抢。”
人流终于开始真正朝着那条还能通向黑色空间号的线动起来。
可伊万心里很清楚,这只是最近这一侧的人。
更远的地方,未必还来得及。
* * *
主控外侧的疏散图已经不像图了。
田中把原本完整的站体结构硬切成三块:接驳导流线、辅助舱区,以及暂时不要再往里伸手的塌陷边缘。屏幕上四十五个亮点还在动,可动得毫无礼貌。有人离接驳口只差两道门,有人被困在科学区南段的手动梯附近,还有几枚点位正卡在外壳服务线,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在原地。
伊桑站在全站广播权限前,手一直没离开通话键。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被屏光洗得很薄,可语速还是稳。
“所有人注意,按位置,不按职级。离接驳线近的直接去接驳线,离辅助舱近的进辅助舱。不要再跨内环找主管,不要回工作位,不要取资料。”
田中在他旁边一口气拉开了五条分线。
“科学区南线,谁在?”
一阵短促杂音后,有人回话:“样本冷库外廊,何塞。”
“布迪在不在你旁边?”
“在,他还在收地层——”
“别收了。”田中打断他,“你们现在离接驳导流太远,跨内环只会堵死主线。带上你周围能动的人,走南侧手动梯,下辅助舱三区。重复,不要往主控这边挤。”
何塞那头沉了一拍,才回了句“收到”。
田中已经切下一条:“医辅站谁在?”
这次先响起的是器械撞到墙面的声音,随后一个女声很快接了上来:“娜查丽在,值班床位还有两个能动,一个脚踝伤,一个吸入性咳嗽。”
“别等担架流程,轻伤能站的就让他们自己站。你带急救包,转辅助舱四区。”
姜敏静原本还盯着轨迹原始包不放,指尖停在那条斜穿站体的线旁,像还想再从里面抠出什么能解释它的东西。田中头也不抬地把一枚便携存储棒甩到她手边。
“拷一份原始包,够了。然后你去医辅站,跟娜查丽一起走。”
姜敏静下意识抬头:“我还——”
“你已经确认过它不是事故了。”田中说,“现在去救还活着的人。”
姜敏静盯了她半秒,终于咬住下唇,把原始包拷进存储棒,转身就走。
下一条分线里传来的是急促的键盘敲击声。
“通信中继间,车恩惠。”
“还在。”车恩惠回得又快又喘,“全站频道掉包太厉害,我还能给你们顶一轮中继。”
“只顶一轮。”田中说,“一轮之后立刻离开,去辅助舱六区。线路死了就让它死,别修第二次。”
“明白。”
“安保线,尼古拉。”
“在。”
“你去辅助舱二区,检查手动解锁和发射井机械保险。别等系统回执,给我用手摸。”
“收到。”
“莫罗佐夫。”
另一条线沉得更久,背景里能听见风噪和金属拍击外壳的空响。莫罗佐夫的声音最后还是切了进来,短,稳:“外壳服务口北段,能走。”
“别再查外部损伤了。”田中说,“把你那边的人往最近的辅助舱压。你现在的任务不是看站壳,是把人送进舱。”
“明白。”
五条线一断,她立刻把疏散图再往前推了一层。
接驳导流线最多只能吞下主控外侧、行政内环、简报区和最近两条短廊的人。再多,桥就会堵死,连带通道线和辅助舱线一块断掉。
这时候若还执着于“尽量都送回黑色空间号”,就是把全站人往同一个喉口里硬塞。
田中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这种侥幸。
她直接切全站广播,声音硬得像落钩:“再重复一遍。接驳导流只收离它最近的人,科学区、外壳服务线、医辅站和中继间不要横跨内环。谁离哪条生路近,就走哪条。现在执行。”
一名控制席技术员脸色发白地问:“副主管……你和站长走哪边?”
田中没回答。
伊桑也没回答。
他们只是同时把目光压回那块还在不停挪动的疏散图上,像谁都没有资格在这时候先替自己选。
* * *
何塞把那只样本盒直接扔了。
盒角砸在地上,里面两支还没来得及封存的生物管啪地碎开,透明液体沿着科学区外廊的金属缝往两边流。布迪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眼底那点本能的可惜只存在了半秒,就被另一声更近的撞击掐没了。
样本冷库外侧那扇半手动门正在往里合。
不是正常合门。
是门框上方一根已经扭歪的导轨把它狠狠干偏了半寸,导致门板每压下来一点,就会在底部多挤掉一点空隙。门后有人在拍。
“这边!还有人!”
何塞已经冲了过去。
“田中让我们下辅助舱三区!”布迪跟在后面喊,“内环那边别想了,这道门卡死就——”
“先把人拖出来!”
何塞一把插进门板和门框之间,金属边立刻狠刮了他手背一下。可他根本顾不上松。门后拍门的人还在,声音已经从砸变成了用身体顶,像知道再慢一会儿这道缝就没了。
布迪两步上前,没有和他争谁该听命。他只是飞快扫了一眼门框上方那根歪掉的导轨,又看了看地面受力点,开口时反而比何塞还冷静:“别往上抬,往外偏。它不是压,是卡。”
何塞立刻改力。
两个人狠狠干了第二下,门板终于歪着弹开一截。门后摔出来的是个年轻技术员,腿上还拖着一只工具包,额角撞破了,脸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他一出来就先往回扭头:“里面还有一组原始片——”
“没有了。”何塞直接把他拎起来,“现在没有原始片,只有腿。”
广播又一次从顶板扬声器里滚过来,电流噪比刚才更重。
“科学区南线不要再往主控内环挤。重复,不要再往主控内环挤。最近辅助舱继续放人——”
技术员像这时才真正听懂那是什么意思,脸上的表情空了一下:“我们不回舰?”
何塞呼吸发紧,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条通往内环的导流灯。
灯还亮着。
可亮着不等于轮得到他们。
布迪已经把另一条侧梯的门牌扒出来了。他平时说话总要先在脑子里转一圈,这时候却快得像把全身的犹豫都丢在了刚才那个碎掉的样本盒里。
“这边。”他说,“南梯还通。再多拖半分钟,连辅助舱都得绕。”
何塞没再犹豫。
他把那名技术员半架半拖地拽上肩,顺手用脚把掉在地上的工具包踢到墙边。包里有他刚才还死攥着的原始片、维修钥匙和一块没录完数据的终端。它们都留在了那条走廊里。
三个人刚拐进南梯口,伊桑的声音就从个人内线里切了进来,短得像一把收紧的刀。
“何塞。”
“在。”
“你那边别往我这边来了。走最近辅助舱。”
何塞脚下一顿。
他几乎想回一句“可你还在主控”,最后却咽了回去。伊桑不是不想让他们过去,只是比谁都早把那笔账算明白。
何塞咬了下后槽牙,声音粗得发硬:“收到。”
内线断掉后,他没有再看主控方向。
他只是把肩上那个人往上提了提,和布迪一起朝辅助舱三区跑。
* * *
接驳导流线真正开始吃人,是在第三批人冲上短桥之后。
伊万站在桥口左侧,手始终压着那扇半手动门的边缘,确保它不会在某次抖动里突然合回来。另一侧,一名接驳技术员和站内安保一起守着桥前缓冲段,把人流压成单列,再一批一批往廊桥里放。
桥本身在抖。
幅度不大,只有踩在金属结构上才觉得到那种细碎偏移。远处廊桥骨架偶尔传来一声轻咔,自动夹锁明明还挂着“在线”,内部承力却在一点点换边。
有人刚踏上去就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
伊万直接喝住:“别看外面,往前。”
那人一激灵,立刻继续走。
最先过桥的几批人都来自主控外侧、行政内环和简报区附近。离得近,路线短,又有人工引导压着,最后一段暂时没乱。伊万很快发现,麻烦不在这些人过不去,而在更远处的人正本能地往这里汇。
一名从内环跑来的站员上气不接下气:“科学区北边还有人!能不能让他们——”
“不能横穿。”伊万说。
“可是——”
“你现在回头,只会把这条线一起堵死。”
那人被这句话钉在原地,脸色一下更白。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边已有两名工作人员扶着伤了膝盖的技术员冲来。伊万没空再解释,只把伤员往桥口前一压:“这组三个,先过。”
阮明智就在他右后方。
他没上桥,也没让自己的调查组并进前两批流线,而是站在接驳导流和行政内环交叉出来的那块狭窄空地上,一边给后面的人让位,一边把快乱的顺序重新压回去。
“轻伤先走中线,能独立走的不要扶着两个人占宽。”他语速不快,却一句一句钉得很稳,“终端和资料都收起来,手空出来扶门边。不要停在桥前口换队,不要在这儿找同事名字。”
颂猜替他守着最外侧那道窄口,谁要硬挤,他就往前半步。陈伟明则把一扇总想自己回弹的辅门狠狠干住,让后面的人能不断地往这边灌。小林樱站在门边读路牌和节点号,专门替那些已经被导引屏骗乱方向的人指最近的活路。汉娜呼吸有些急,却还是强迫自己盯住空气里那股越来越明显的臭氧味和烧金属味,谁身上沾了外壳线的压差粉,她一眼就能先认出来。
他们看起来像是在帮黑色空间号收最后几批人。
可伊万知道,这种站位本身就在吃掉他们自己的窗口。
他一边把下一批人压上短桥,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阮明智。
“把你的人并进去。”伊万说。
阮明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已经在桥口排成单列的人,又看了一眼后面还在不断从行政内环和短廊里涌出来的站员。
他只停了不到一秒。
“先让站里的人过。”他说。
不是客气。
也不是逞强。
只是他站在这儿,看见的就是这件事。
伊万没有浪费时间劝第二句。他太清楚,阮明智这种人一旦把先后顺序定进脑子里,就不会在桥口前临时改。
他只点了一下头,回身继续压人流。
局部公开频道里,田中的声音又切了进来,背景报数声比刚才更乱。
“辅助舱二区手动保险已解。”
“三区开始收人。”
“四区医疗组到了。”
“六区中继即将断线,车恩惠准备撤——”
伊万手上的动作停都没停,可那几句报数还是像硬物一样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那意味着另一边也开始真正动舱了。
不是备选。
不是预备。
而是已经有人被往那些休眠了不知多少年的逃生舱里塞。
桥前又是一阵细碎震颤。
这次比刚才更明显。顶板某处的照明条闪了一下,短桥右侧的防护栏甚至发出一声不太正常的轻响。接驳技术员立刻看了一眼机械示位,脸色瞬间变了:“夹锁二号回执还在,实位往下掉了半格!”
伊万直接问:“还能送几批?”
“只要别堵桥,还能送!”那人几乎是咬着牙喊出来的,“但再来回折返一次,谁都别想——”
“那就不折返。”伊万说。
他抬手按开自己这边的局部外放,声音直接压进桥口、导流线和行政内环近侧那一片仍在混乱边缘晃动的人群里。
“离我近的,继续过桥。”
他顿了一下,目光却没有再落向桥本身,而是越过人群,越过那几道还在不断吐人的短廊,望向更深处已经不可能由他亲手再去摸一遍的区域。
“离我远的——进舱。”
这句话落下去后,桥口前反而安静了半秒。
像所有人都终于在这一刻明白,撤离已经被砍成了两半。
一半是眼前这条还能被看见、还能被摸到、还能往黑色空间号上走的桥。
另一半,是更外侧那些正被手动一扇扇打开、准备把人直接抛向地表的辅助舱。
再没人问哪条更安全。
到了这一步,离自己最近的那条,就是唯一还配叫生路的东西。
伊万把下一批人狠狠干上桥时,余光里正看见外环疏散图的最边缘,一枚又一枚辅助舱图标依次亮起。
一共九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