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的乱七八糟真是不好意思哈

作者:鲶鱼少尉 更新时间:2026/7/21 14:40:09 字数:8645

“收到。”基石回答。

主屏上的地表投影先被压成一张最普通的第三行星轮廓。

海是海,云是云,陆地边缘在夜面上泛着冷淡的灰,像任何一颗绕恒星运转的人类类地行星都会有的样子。可下一秒,安德烈把观测站留存的地表资料、轨道扫描、热成像、引力起伏和无线电频段一层层叠上去,整张图立刻坏掉了。

东京湾的弧度对得上。

湾西的城区热带却不对。

多摩川河道还在,桥梁却接向两套彼此不衔接的交通网;北侧山体高程与简报档案一致,可山脚下的灯带分布却像从另一张地图上硬裁下来再按进来的;东侧海湾边缘有一整块不该出现在这颗行星上的高规则人工岛结构,南面沿海又拖着一条像外置伤疤一样的高热防线。

主屏一层层刷新,错误也一层层放大。

“地表数据库匹配率跌到百分之四十以下。”基石说,“继续按单一文明母星模型处理,会持续产生伪误差。”

安德烈没有立刻接这句。他把其中三层图像又拆开重叠一次,放大到关东区域,再把城市热源、夜间光谱和地形切片叠在一起。

问题更明显了。

海岸线还能勉强接成一片,城市却接不成。

有些城区像被切掉边角再重新拼回去,街道方向在边缘处突然拐折;有些区域中间隔着大片并不自然的低密度绿带和断续海水,像有人故意拿水和树把不该相邻的文明区勉强隔开;还有几处地方,明明在同一张大图上,却分别跑着完全不同的电磁管理、预警频段和交通秩序。

“不是测绘错误。”娜塔莉亚盯着放大的夜面图,“是底图本身不连。”

安德烈这才吐出一口气:“我知道。”

他把上层图像往后推了一格,露出伊桑在简报室里给调查组展示过的那些粗略标签。11区、涩谷旧城区、武侦高学区、世田谷住宅带、天宫市、天王洲封锁沿岸、南部外缘防线,还有两处只被标成“近海失真区”和“旧城区盲层”的灰带。

那些标签在简报室里还只是难处理的地表说明。

现在从轨道往下看,它们成了摆在眼前的现实。

“这不是一颗正常行星。”安德烈说。

他停了停,像在找一个比“异常”更具体、又比“不可理解”更稳的词。

“这是被缝过的。”

没有人纠正他。

因为主屏上那张图已经把话说完了。

屏幕右侧,九条逃生舱轨迹仍在更新。白色细线从残骸带下缘一路扎向大气层,随着新的原始值不断被修正、撕开、偏折。北环那两枚最先出问题的舱仍在相互剪开后向不同方向漂,三区的双发保持着还算完整的再入弧线,四区那枚双位舱在云层上沿有不太正常的热斑波动,六区和二区相对稳定,外壳线那枚则一路带着缓慢滚转,像还在和某股看不见的横向流较劲。剩下两枚单座舱最差,一个贴着外海边缘拖出断续热痕,另一个则像被行星夜面的某片暗区吞住一半,信号一亮一灭。

“先给我一张按风险分层的图。”伊万说。

安德烈立刻动手。

红、黄、灰三色很快在地表展开。红的是高压公开势力密集区,黄的是异常高发或秩序混杂区,灰的则干脆是不完整区——地图有,规则却不完整,或者规则太多,互相打架。

第一张出来时,伊万就知道麻烦已经不是“掉在哪里”这么简单了。

他们不是在一颗文明母星的不同省份里找人。

他们是在一张被粗暴缝起来的地图上,看九枚逃生舱分别被抛向八码不同的秩序边缘。

“医疗甲板状态?”伊万问。

娜塔莉亚把一角窗口拉出来:“瑞秋还在分流。三十二名观测站人员全收进来了,外加你。轻重伤已经分开,留观区还在扩。”

伊万没再问第二句。

因为他知道,黑色空间号虽然能装下一千人,但“能装下”和“能在十分钟内把三十二个刚从失压、爆震和短时辐照边缘捞回来的人安顿好”,从来不是一回事。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被撕成多层的地表图,转身离开舰桥。

“安德烈,持续锁轨。基石,把观测站旧档和当前扫描重编目录。”

“我要看到它到底被缝成了什么东西。”

* * *

瑞秋拆下第四副手套时,临时留观区已经从医疗甲板外延到右舷第二会议室了。

黑色空间号的医疗区不小,足够支撑外勤战巡在中烈度作战后做常规整备。可那是给有准备的伤员留的,不是给三十二个刚从散架轨道站里硬塞回来的人。更别提他们身上带着不同区域的污染粉、冷凝液、破损宇航服纤维和短时高应激反应。船当然放得下人,医疗流程却未必能一口吞下。

急救床已经排满。

走廊地面上临时固定了第三排折叠担架。暖毯从储备柜里成捆扯出来,氧面罩和监测贴片堆在墙边的移动托盘上。两台原本给机库备用的生命体征监控模块被直接推到会议室门口,接口线在地上铺成一张网。空气里是消毒剂、血味、冷金属和站体残留臭氧的混合气息,干净,却一点也不安稳。

“下一位。”瑞秋说。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没带什么情绪。可船上所有医辅和临时被抓来打下手的后勤员都知道,这三个字现在比警报还有效。有人往前推担架,有人去拆新的固定带,还有人开始把本来给调查组准备的住宿模块改成短期留观区。

被推进来的那名站员来自行政内环,右前臂有一道不深但很长的划口,耳后还粘着没擦干净的血。人是清醒的,只是眼神有点散,像还停在桥口那道没完全走过去的短路线上。

“名字。”瑞秋问。

“马修……”那人下意识回答,又立刻改口报出全名和岗位,像终于想起自己还该按程序说话,“行政三组,轮值记录员。”

“有无失压暴露?”

“短时。”

“有无呕吐、重影、耳鸣?”

“耳鸣。”

“轻度冲击反应,先留观。”瑞秋头也不抬,把标签压到担架边,“止血,补液,二十分钟后重测瞳反。”

一旁的医辅刚把人推走,另一边就有人半扶半拖地把第二个送过来。那是样本区的技术员,膝盖撞伤,吸入性咳嗽还没完全压住,呼吸里全是细碎的颤。他一坐上床沿就先伸手去抓瑞秋袖口:“副主管呢?”

瑞秋没让他抓实,只顺手把氧面罩压到他脸上:“先吸。”

“我问田中——”

“我知道你在问谁。”瑞秋把他的手推回去,给固定带扣上,“但你现在能帮她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先别把自己折在这里。”

那人张了张嘴,咳嗽先把后面的话顶回去了。

他不是唯一一个问名字的人。

这三十二个人被接回黑色空间号以后,没有谁真正有时间停下来哭或者发怔。可他们在任何短到一秒的空隙里,问的都是同一类问题——田中呢,伊桑呢,姜观测员是不是还在主控,车恩惠最后一轮中继有没有断,北环那边五个人是不是已经发了,外壳线那枚舱是不是翻了。

没有人直接问“站是不是没了”。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他们脸上,写在他们衣服上,写在他们是怎么被接回来的这件事里。

瑞秋也没有空一一回答。

她得做的,是把这些人从“刚活下来”到“还没彻底稳住”之间那条窄线上,一个一个拽过去。

“会议室清出来了没有?”她问。

内线那头立刻有人答:“二号会议室桌面已经拆完,四张折叠床正在往里推。调查组预留住舱那边也腾出来了。”

“暖箱调到二十五度,别太高。”瑞秋说,“失压回来的人不要直接上高温,先让循环平下来。饮水换低刺激配方,先不给咖啡因。”

“收到。”

她转身去看另一侧的床位。

那张床上的人来自外环维护组,脸上没什么外伤,可左肩整片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跳。他一直盯着天花板,像在看一扇并不存在的门,口中断断续续重复一句话:“它还显示在线……它还显示在线……”

瑞秋弯下身,手掌压上他肩头:“什么在线?”

那人眼珠极慢地转过来,瞳孔却还没完全聚焦:“壳层……壳层完整。主冷却待命。它一直这么写。”

“我知道。”瑞秋说。

她是真知道。

接人回舰时,接驳段好几个人都在念叨这件事。站里许多系统到最后几分钟仍维持着“状态正常”的体面,直到连同观测站一起炸开。比警报尖叫更可怕的,是屏幕安静发绿,人却得靠手摸、靠眼看、靠骨头里的直觉知道机器已经不可信。

她把镇静剂推了一半进静脉管,没给满量。

“睡一会儿。”她说,“醒了再说。”

那人还想再解释一句什么,药液已经顺着管路流进去,把他的嘴唇和眼皮一并压慢了。

右舷会议室那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有人在压着声音争执,随后是一声椅腿被拖倒的闷响。瑞秋回头时,两名刚从留观床上坐起来的站员正隔着半条走廊盯着墙上的名单。那份名单是娜塔莉亚刚让后勤打印出来的临时闭合表,只有“已接回”“确认乘舱”“待定位”三个栏,没有死亡栏,也没有“站已毁”的公开说明。

可人不傻。

只要会数,就知道差了多少。

“别站着看。”瑞秋走过去,把那份名单从墙上摘了下来,“想看,等你们能站稳再看。”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立刻说:“可上面少了十三个站里人。”

他说完后自己先闭嘴了,像意识到这句话一出口,等于把所有人都不肯先说的东西狠狠干地说了出来。

瑞秋把名单对折,声音仍旧很平:“少的是定位,不是结论。”

“那调查组呢?”另一个问。

“也在定位。”

“站长——”

“也在定位。”

她没有再多解释,因为多解释也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更好过。她只把名单递给旁边的后勤员:“先收起来。能下床的挪到会议室去,医疗区不留围观的。”

对方接过去时,手还有点抖。

瑞秋转回主留观区,又看了一圈才发现自己右手手背外侧不知什么时候擦了一条浅口。血已经不流了,只剩一道细白翻开的边。她把那块地方在消毒灯下一照,随手贴了条封合膜,动作快得像根本不值得被算进伤口。

“舰桥要一份更新口径。”内线提醒她。

“给。”瑞秋说。

她把三十二名观测站回收者的即时状态重新压成最短的医疗语言:重伤四,吸入与压差暴露六,中度冲击与软组织伤若干,未见大面积缝合线直接照射症状。与此同时,右舷二号会议室转为溢出留观区,调查组预留住舱临时改作休克恢复位,餐区暂时停供热饮,全部水配改为低刺激。

她把口径发出去前停了一拍,又额外加了一条。

“船能装下他们,不代表流程能一下吃下他们。”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秒,最后还是没删。

因为这不只是给舰桥看的,也是给整艘船看的。

观测站没了。

从现在起,黑色空间号成了唯一还没炸开的基座。甲板、舱位、药柜、水配、暖箱、会议室、走廊、值更和睡眠,全都得换口径。

她摘下第五副手套,朝外面走去。

门口有人问她要不要去休息十分钟。

瑞秋连头都没回:“我像有十分钟的人吗?”

* * *

短会放在舰桥后侧的次级战术室。

那地方原本是给外勤小队做行动拆分和即时复盘用的,桌面不大,墙面两侧各有一块可折叠光屏,顶角还挂着一只老式手动投影备份盒。现在它被压成一间真正意义上的指挥室:主屏上挂着地表大图,右侧分列九条逃生舱轨迹,左侧则是医疗溢出、能源消耗和轨道隐匿状态。

伊万最后一个进来。

娜塔莉亚已经在里面,站在桌边,手里是一叠刚从后勤链里抽出来的舱位与物资占用表。安德烈坐在一角,终端悬在半空,手指还在不停划数据层。安娜靠门站着,背脊贴着墙,一句话没说,可视线已经把桌上那张地表图从上到下看过一遍。帕维尔没来,人还钉在轮机,但扬声器开着,他的呼吸和远处引擎间的低频嗡鸣一起挂在房顶。

“先说最直接的。”娜塔莉亚把表压到桌面中央,“住舱能腾,会议室能改,餐区也能让出来。问题不在能不能放下这三十二个人,而在我们接下来还能以什么姿态继续执行任务。”

帕维尔从扬声器里接上:“还有能耗。”

他把新的能源曲线打了过来。观测站撤离、接驳桥回收、防护矩阵短时升压和轨道机动,让黑色空间号这一小时的消耗直接从常规值拔高了一截。

“船没伤到根。”帕维尔说,“但再来一次这种擦着爆心撤离的活,我就得开始动本来不该动的备用冗余。你们要是想连人带船一起掉进大气层,现在就提前告诉我,我好先去给引擎烧柱香。”

没有人接他的玩笑。

安德烈把地表图放大到关东区域:“我这边的问题更简单。下面根本不是一个文明区。”

他点亮第一层标记。

“东侧这块高秩序军事网,和伊桑简报里的11区匹配。樱石反应、军政广播、夜间机动节点都对得上。”

第二层被点亮。

“这片是涩谷旧城区及其下层排水网,RC类活性和城市地下空洞结构密度异常高。”

第三层。

“西北山间单线铁路,学区式封闭结构,武侦高那一带。”

第四层。

“西侧住宅带,表面看最像正常城市,生物扰动却不干净。世田谷。”

第五层。

“南侧重建城市,灾害预警频繁,地下避难所密度极高。天宫。”

第六层。

“东南沿海封锁圈,检疫广播、道路分区和大规模哨卡线。天王洲。”

第七层。

“更南面这条长热带不是城市,是防线。巨石碑那边。”

最后两块被点成灰色。

“一块拖向近海外海和人工岛交通线,一块掉进旧城区盲层。资料不全,观测站旧档也不完整,是眼下最不可信的两处。”

他停了一下,才把真正的问题说出来:“这些地方不是同一种‘本地’。你给一支小队准备的语言、伪装、撤离链和接触规避,不可能同时骗过它们。”

安娜这时开口:“也就是说,就算只派小队下去,也不可能靠一套方案走到底。”

“对。”安德烈说,“你上午可能还得装成普通城市里的影子,下午就得躲军政封锁,晚上再一头扎进一个根本不像同一颗星球会有的旧城区盲层。”

瑞秋把一份医疗摘要扔到桌上:“我不关心它们像不像同一颗星球。我关心的是那两枚单座舱的状态还在掉。”

她指向右侧最弱的两条线。

“外海那枚和旧城区那枚,生命体征都不稳。一个再入时热壳波动太大,一个信号断断续续,像随时会彻底消失。”

“里面的人要是本来就带伤,或舱体中途再吃一次姿态失衡,等我们赶到,看的就只剩尸体落点。”

娜塔莉亚看向她:“你要我现在就把船压下去?”

“我没这么说。”瑞秋回答得很快,也很硬,“我是在提醒你,再把这事当成‘能不能把原则守得漂亮’的讨论,时间已经开始亏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帕维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落下来,比谁都更现实:“全舰强降不是不能做,是代价太大。”

“第一,暴露风险。第二,能源消耗。第三,下面的地表规则我们还没摸清。黑色空间号不是贴地救护车,压到大气层里,等于把全船三十二个刚接回来的伤员和现有船员一起变成会飞的大目标。”

安娜仍靠着门:“那穿梭机呢?”

“能下。”帕维尔说,“但现在只有‘能下’这两个字。具体去哪、怎么绕开地表监测、撞上失真区还有没有回来线,得先让安德烈把数据给我压实。”

伊万一直没打断。

直到这时,他才把视线从那两条最弱的单座舱信号上挪开。

“非接触原则呢?”他问。

没人把这个问题挂在嘴上,可它一直压在桌面中央。伊万只是替所有人把它问了出来。

娜塔莉亚先开口:“原则还在。”

安娜接得更直白:“人掉进人口区以后,原则只会越来越薄。”

瑞秋没看任何人:“如果你问我,我的答案和在站里时一样。原则不能替人止血。”

安德烈往后一靠,终端在指间旋了半圈:“问题不是要不要守。问题是下面这地方根本没法按单一Pre-FTL母星来守。一个文明的非接触原则,套不到八码不同秩序头上。”

伊万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只是低头看那张图。

在简报室里,这些区域还是课件,是地表说明,是调查组该知道却不该碰的东西。现在,九条逃生舱轨迹已经把它们狠狠干成了任务本身。

“原则保留。”伊万终于说。

房间里几个人都抬头看他。

“但执行口径改。”

他手指点在主图中央,从11区往南划到封锁沿岸,再折到西北山间和旧城区灰带。

“不主动接触,不等于把人扔在下面不管。”

“不主动暴露,也不等于为了不露面,把人活活丢掉。”

“从现在起,优先级不是‘原则守得最漂亮’,而是‘怎么把人活着带回来,同时把暴露尽量往后拖、尽量往小压’。”

瑞秋没说话,但肩线明显松了一点。

娜塔莉亚却立刻追问:“那下一步是什么?”

“先不把整艘船压下去。”伊万说,“还没到那一步。”

这句话一出,帕维尔在扬声器那头很轻地哼了一声,像总算听见一句不至于让他当场骂人的话。

“第一,”伊万说,“安德烈继续锁定九条轨迹,把九舱先按真实落点分组,不按原计划分。”

“第二,娜塔莉亚把全舰改成搜救口径。住舱、机库、医辅、餐区、轮值全部重排。观测站的人不是短停客,他们现在就是我们的担子。”

“第三,帕维尔准备两套方案。”

扬声器里立刻回了一句:“哪两套?”

“高轨静默接应,和强入大气层预案。”

房间里一静。

强入大气层这五个字一出来,安娜眼神先动了一下,娜塔莉亚则直接转向伊万:“你要报上去?”

“会报。”伊万说,“但不是现在。”

他很清楚,一旦把那句话发给瓦西里,就不再只是船上内部讨论,而会变成一个需要对上级、对安乐天使部门、对整条任务链解释后果的决定。

可他也同样清楚,之所以现在还不发,不是因为他不敢,而是因为手里还没有一份足够硬的地表窗口图。

“第四,”他继续说,“在我正式对上级发讯前,所有人按最坏情况准备。”

“最坏情况?”安娜问。

伊万看向主屏上那两块灰区,又看向已经被标红的11区和封锁沿岸。

“最坏情况就是,”他说,“人还活着,但先被别的规则捡到了。”

* * *

短会散掉后,伊万又回了舰桥。

那边比刚才更亮,是更多地表数据层被拉了出来。云图、降水线、夜间交通脉冲、公共广播方向性、异常能流漂移全往同一张图上贴。基石按大气层切面重算九条逃生舱轨迹,又以细线归组,最后在主图上收成八个方向。

九枚舱,八码地。

第一组最稳定,也最危险。

那是北环那枚三带压缩舱——阮明智、颂猜、汉娜所在的位置。它在进入大气层后先被高空横流往东南剪了一下,随后又被下方那片过于整齐的城市热网和军事广播带吸了过去。主屏放大后,那里清晰露出11区与新宿方向的边缘轮廓。樱石工业热流、规则得过分的军政电台和高密度夜间封锁节点,把那一带打成了最鲜明的红。

“这不是掉在城市里。”安德烈说,“这是掉在别人眼皮底下。”

第二组偏西北。

是陈伟明和小林樱所在的双位舱。它的轨迹比预期更长,像被某股从海湾往山地方向回拉的流拖了一下,最后落向单线铁路和封闭式学区结构最密的一块。那地方夜间灯带不多,却有一条很清晰的山间线一路切进去,末端热源分布规整得像一所能自己管理自己的学校。

“武侦高学区。”娜塔莉亚说。

安德烈点头:“比11区好藏,但也不是纯安全地。”

第三组是三区压缩舱。

伊桑、何塞、布迪那一枚在穿过云层时姿态还算稳定,可落点扇区一贴地,问题就全出来了。那地方地表密度很高,旧城区纹理和地下空洞一起连成一片,排水和废弃交通网像一张埋在城市下面的第二层骨架。热成像里,地表正常人流上方是一层,地下断续的移动热源又是一层。

“涩谷旧下层。”安德烈说,“如果他们活着落进去,第一反应不是往上跑,反而可能得往下钻。”

伊万记起伊桑在简报桌边说过的话。

有些地方“能到”,不等于“适合走”。

第四组是四区双位舱。

娜查丽和姜敏静那枚舱进入大气后吃了一次不太正常的侧滑,最后却反而落进一片最像普通住宅区的地方。夜面上那片区域安静、连贯、灯色均一,像整张坏掉地图里最愿意装正常的一块布。可基石把生物扰动层叠上去以后,那里又不正常起来:某些移动热源的节律和人体相近,却在微观步幅与停顿模式上和真正的人类不完全一致。

“世田谷住宅带。”安德烈说,“表面最普通。”

“也最会骗第一眼。”安娜接了一句。

第五组是六区双位舱。

田中和车恩惠那枚在再入阶段受扰较少,像被某种更完整的地表防护和气流系统接住了。它下面是一座南侧重建城市,灾害预警塔和地下避难口密度高得不正常,光谱里还有多段周期性公共警报短闪。那里不像是自然应对灾害的城市,更像一座已经把“异常事件”写进日常制度里的地方。

“天宫。”娜塔莉亚看着那几处反复出现的避难热口,“她们会先碰到秩序。”

“秩序未必比混乱好。”瑞秋不在这里,但她那种语气像会从任何一块冷光屏后面冒出来。

第六组是二区双位舱。

尼古拉和那名脚踝伤的物流员坠向东南沿海。那一带的道路网在夜里也保持着密集检疫节点,封锁线和哨卡像一圈一圈的套索把海湾沿岸扎紧。基石把无线电广播翻译后,只给出两个高频词:隔离,通行权限。

“天王洲封锁沿岸。”安德烈把那一圈画成深红,“人要是落在这儿,最先碰到的不会是居民,是管制。”

第七组最远。

外壳线那枚双位舱一路慢滚,几乎擦着失速边缘滑进更南面的高热防线。那不是普通城市,而是一整条温度偏高、结构规整到非民用的带状区域。防线外还有大片无规则热斑,分明不是正常都市圈,而是另一种持续活动的危险面。

“巨石碑外缘。”安德烈把那片区域单独框出来,“这地方最差。不是因为有人盯,是因为就算没人盯,环境也能先弄死人。”

还剩最后两枚。

它们不该最重要,却在此刻最让人烦。

一枚是三区那名单座舱,带着受伤技术员,热迹贴着近海边缘一路往东拖。它没有明确落向人工岛本体,却和那条海上交通线隔得很近,像再多偏一点,就会被拽进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区域逻辑里。

“近海外海。”安德烈把它圈成灰黄交界,“现在只知道它可能擦着人工岛线过去。再低一点,信号就全让海面回波和失真风带吃了。”

另一枚是四区那名吸入性咳嗽站员的单座舱,轨迹最古怪。前半段还像正常再入,到了旧城区上空,地图本身却开始不老实。信号没有断,是那一整块区域的地表校准在几秒内连跳三次;街巷轮廓像一层薄皮般反复抖动,仿佛下方还压着另一层不肯露出来的东西。

“旧城区盲层。”基石说,“常规地图在该区域存在周期性失配。”

安德烈没回头:“说人话。”

“那块地方,地图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地图。”

这句解释一点都不安慰人。

恰在这时,第一组轨迹先钻进了云层。

主屏上的白线从清晰变成半透明,又被下方更厚的云带一点一点吞掉。新宿边缘那片红区还在,可承着阮明智他们的那个具体光点已经不再能从高轨上直接看到。

紧接着,第二组也下去了。

然后是第三组、第四组。

一枚又一枚逃生舱像被这颗行星逐条吞进自己的皮肤里。留下来的不再是可见的舷窗火痕,而只是断续更新的信号点、不断缩窄的落点扇和一整张坏到不能再拿“普通地球”去理解的图。

伊万站在主屏前,什么也没说。

他看着那八个方向,脑子里并排摆着两样东西:一边是黑色空间号如今这点还能维持隐匿和接应的资本,另一边则是下面那颗行星给出的现实——军政占领区、地下异变区、山间封闭学区、安静得太过分的住宅带、把灾害制度化的城市、封锁沿岸、防线外缘和两块连地图都不愿意说真话的灰区。

观测站炸掉以前,搜救还是一个可以被写进流程里的词。

观测站炸掉以后,它变成了另一回事。

他们不是在找九枚逃生舱。

他们是在一颗被缝起来的地球上,跟八套不同的规则抢十八条命。

伊万终于开口:“基石。”

“在。”

“把九条轨迹转成优先级序列。按‘还能动多久、最可能先被谁捡走、我们现阶段能不能碰’三项来排。”

基石静了一秒。

然后回答:“正在生成。”

主屏下方,新的序列栏缓缓亮起。

而在那之前,八个落点已经先一步把答案写在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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