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脸上糊着一片烂菜叶。
菜叶贴着左边脸颊,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放了三天的酸味。我躺在地上,后脑勺硌着硬邦邦的石板,脑子像被人用擀面杖搅过一遍,什么都想不起来。
“呸。”
我吐掉嘴里的菜梗,挣扎着坐起来。
周围是一间破到不能再破的屋子。土墙裂了缝,屋顶漏光,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瘸腿的木板床。床上堆着一团灰扑扑的被子,被子上还有脚印——明显是被人踩过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粉裙子。脏兮兮的,裙摆撕了道口子,露出底下白生生的膝盖。头发披散着,长到腰,发尾沾着菜汤。手——纤细、白净、指甲修剪得整齐,但手心没有茧。
不是我的手。
至少,不是“我”的手。
“……我他妈穿书了?还穿成个女配?这裙子布料也太少了吧我腿怎么这么凉——”
话音刚落,屋门被人一脚踹开。
“周砚!你还敢赖在宗门不走?”
门口站着一个穿青色弟子服的少女,圆脸,双丫髻,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姑娘,手里端着——好家伙,又两碗菜汤。
“师姐说了,今天之内把你赶出合欢宗。你要是识相,自己滚,别让——”
我没听她说完。
因为我在看她的头顶。
准确地说,是在看她头顶上方浮着的一行半透明小字。那行字带着淡蓝色的荧光,边缘还有一行极小的、正在快速滚动的代码流——那是我在文档里删改时的历史记录。只有我能看见,像一个只有我能打开的“作者后台”。
在我盯着她看满三秒之后,那行字自动弹了出来——
【姓名:孙小蝶】
【身份:合欢宗外门弟子】
【初始设定:欺软怕硬的小配角,负责在第一章欺负外门弃徒周砚,然后被男主陆北辰随手弹飞。】
【作者批注(未采用):其实她家里有个病重的妹妹,她欺负人是为了抢灵石换药。但这条线后来被我砍了,因为太苦了,跟全书画风不合。】
我愣住了。
“未采用”三个字是灰色的,正在一点一点褪成白色——像被这个世界强行“采纳”了一样。
孙小蝶。合欢宗外门弟子。第一章欺负女配的小炮灰。
——我写的。
三年前,我在出租屋里敲键盘,为了凑字数,随手写了一个“欺负女配的恶毒师姐甲”,给了她三句台词,然后被男主弹飞,再没出现过。
连名字都是我随手翻字典起的。
但她头顶那行字里写的“作者批注”——那个病重妹妹的设定——我根本不记得我写过。
我盯着那行批注看了五秒。然后我意识到一件事。
这行字,是我当年在文档角落里写过的一句话:
“要不给她加个病重妹妹?算了太麻烦,砍了。”
我忘了。但这个世界没忘。
“喂!你看什么呢?”孙小蝶把菜汤往前一递,“自己喝还是我灌——”
“你妹妹的病……好点了吗?”
屋里安静了。
孙小蝶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她的表情从凶悍变成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惊慌。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着她,视线里那行灰色的“未采用”正在加速变白,“你每天抢灵石,是为了给你妹妹买药。那条线我砍了。但在这个世界里——它应该还在吧?”
孙小蝶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菜汤泼了一地。
她身后的两个姑娘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你怎么知道我——”孙小蝶的声音在抖,“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因为我脑子里正在疯狂运转一件事。
我说出来了。我把“被我砍掉的设定”说出来了。这个世界的“隐藏信息”,被我当众讲了出来。
那现在它算什么?被我砍掉的废案?还是——变成了真的?
“哐。”
一声轻响。门板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撞在墙上。
我转头看向门口。
一个穿白衣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身量高挑,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挂着一柄通体霜白的长剑。
太虚剑宗。凌霜。
我写的第一个女主角。
她站在门口的光里,整间破屋子都因为她的存在而冷了好几度。孙小蝶已经吓得跪在地上了——合欢宗外门弟子见到剑圣,不跪才是怪事。
但凌霜没有看孙小蝶。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湖面,但我分明看见——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
拔剑。
没拔出来。
她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剑鞘里的剑身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嗡鸣,像在回应什么。
她又试了一次。拔剑。还是没拔出来。
第三次。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用力。
“铿”的一声。剑身出鞘三寸,雪亮的刃映着门口的光。然后她反手“铿”地一声插了回去。
三寸。只拔出了三寸。
“……不是,大姐你拔个剑怎么跟抽筋似的?你可是剑圣啊!你这要是放在我那本书的评论区,读者能给你寄刀片——哦不对,我现在就是那个刀片。”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声音太轻了,我只看见口型,没听见声音。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白衣卷着风,从门口消失了。快得像是逃跑。
整间屋子安静了足足五秒钟。孙小蝶跪在地上抖,她带来的两个姑娘已经软了。
孙小蝶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地板缝,指节泛白。
她没再说话,也没再看我一眼。
但我看见——她肩膀在抖,不是怕,是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推到了一个她从来不敢想的地方。
只有我站在原地,满脸菜汤,一身破裙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凌霜拔剑从不超过半秒。如果有人能让她“拔不出剑”,那意味着什么来着?
我忘了。
但窗外,合欢宗的弟子们在喊——
“诶你看到没有?!剑圣大人刚才从那边过去,耳朵好红——”
“你瞎说什么剑圣大人怎么会耳朵红——”
“真的!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蹲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
裙摆蹭到大腿,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我下意识想扯一扯布料——然后猛地僵住。
这是我的身体。但我一点都不熟。
“……我写她的时候,没写她会害羞啊。”
视线里,那行备注框的最后一行字还在慢慢淡去——
“她会记住那个人的名字。一辈子。”
我完了。
——等等。
我猛地抬头。
我写她的时候,写的是“拔剑从不超过半秒”。
但她刚才拔了三次。
第一次没拔出来。第二次没拔出来。第三次……拔了三寸。
三寸。
半秒。
半秒对应三寸。
也就是说——她刚才拔剑的速度,其实和平时一样快。
那她为什么拔了三次?
因为每次拔到三寸,她都自己按回去了。
不是拔不出来。
是她不想拔出来。
我蹲在满地菜汤的破屋子里,头顶是漏光的屋顶,窗外是合欢宗弟子们“剑圣大人耳朵红了”的尖叫声。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写的那个冰山工具人女主,她刚才在犹豫。
她拔剑的时候在犹豫。
犹豫要不要对我拔剑。
一个拔剑从不超过半秒的人,对着我犹豫了三次。
这具身体在替我害羞,但我控制不了它。
我完了。
彻底完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