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灰雾里毁了。
轮轴断了一根,车篷烧没了一半,拉车的马跑了。
接下来的路只能靠走的。
从松风驿站往北走,路越走越窄。
路两旁的树从高大变得低矮,从低矮变成荒草。风里的气息也从湿润变成了干燥,带着一点点尘土的味道。
走了一天半之后,前方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一处模糊的轮廓——低矮的山丘,山脚下有一条灰白色的土路蜿蜒而上,路的尽头隐约能看见几座错落的屋顶和一面褪色的旗帜。
合欢宗到了。
七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
凌霜走在最前方,白衣边缘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像一层被风吹散的霜。
玄姬走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白纱裙摆扫过地面,边缘已经磨损出一层细密的毛边。
殷夜走在队伍偏左的位置,红裙在灰扑扑的路面上格外明显,像一朵在人烟稀少处安静盛开的花。
青萝走在我旁边,绿发在风里微微晃动,手指搭在我袖口上。
水月走在更靠后的位置,步伐依然很轻,偶尔会微微踉跄一下,像一棵刚刚被移栽到新土里的植物正在慢慢适应脚下的质地。
苏锦绣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那本焦了边缘的账册,目光偶尔抬起,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我们路过一座小镇时,路边的人开始投来目光。
先是坐在门槛上的老妇人抬眼看了我们一下,然后又低了回去。
接着是两个正在挑水的年轻人,站在路边没有动,目光像被牵引一样跟着我们移动,从红裙到白衣再到垂地的绿发,最后落在被六个人围着的那道身影上。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
那种“忍不住看又不好意思看太久的”目光,在空气里形成了某种微弱而持续的扰动。
我听见其中一个朝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那六个,围着那一个?什么关系?”
青萝听见了。
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只是偏了偏头,声音不高不低:“砚砚是我们家的!”
殷夜从队伍左侧传来:“你们家的?我先来的。”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凌霜走在最前方,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我第一个见她。”
玄姬的声音从队伍中间传来,不高不低:“我是第二个。”
苏锦绣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像在确认一个她正在记录的疑问:“请问排这个序有什么意义?”
六个人各自说了各自的话,语气不同,方向不同,但它们的交汇处是我。
我走在她们之间,感觉到那些目光从两侧落下来,又在某个点上折返,像一层正在持续织入的网。
我继续往前走。
水月走在最后面。
她新生的脸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眉梢延伸到颧骨,在晨光里像一道极细的银白色线。她的手指沿着它慢慢滑过,像在摸一条她还不确定会不会消失的河。然后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惊动任何涟漪。她放下手,小跑了两步,跟上了队伍。
我走在前面,脚下的土路正由灰白转为浅褐,合欢宗山门的轮廓,仿佛正从我的记忆里缓缓浮出。
六个人走在各自的位置上。我听着她们的呼吸声和脚步声,然后我意识到一件事——我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没有在想“我怎么回去”。
我在走。和她们一起走。
备注框在视野边缘亮了一下,很轻,像一枚被投入水中的石子,只在表面留下了一圈极细的涟漪就沉下去了。数字在缓慢地变动——从70变成69。我没有停下。
我低头看着脚下正在变色的土路,在心里对自己说:69也不错。还能陪她们一段时间。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