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兰。”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走廊的另一端,一个人正朝她走来。
他穿着克里顿学院的制服,深蓝色的外套熨烫得一丝不苟,领口的银色徽章上刻着一片雪花——是他。但他的气质完全不像一个一年级新生,他走路的姿态沉稳而从容,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没有半分多余的摆动。
阳光从走廊的拱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拔,下颌线条流畅而有力。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一双深黑色的眼睛,像是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深邃得看不见底,却在注视她的那一刻,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光。
她体内的某种力量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像是什么被遗忘的东西正在苏醒。
“我叫尹真桀。”他说,声音低沉而清冽,像是冬天里冰面下流淌的暗河,“我也是水咒系一年级的新生,我们以后就是同学了。”
罗兰微微仰起头看着他。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她需要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他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和她差不多大,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却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你好。”罗兰礼貌地回应,同时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但尹真桀似乎并不在意她的退让,反而朝她又走近了一步,缩短了刚才被拉开的距离。
他说道:“我昨天在入学仪式听到你的名字,依兮莉这个姓氏很少见。”
“哦,是吗?”罗兰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想要做什么,只好随意应付。
尹真桀自然而然地走在她旁边,步伐与她同步,既不超前也不落后。这个细节让罗兰多看了他一眼——大多数人和她一起走路时,要么走得太快让她觉得有压迫感,要么走得太慢让她觉得拖沓,但尹真桀的步频和步幅都恰到好处地配合着她,仿佛他已经和她并肩走过无数次。
“你对艾德蒙教授的课感觉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讲得很清楚。”
“你在课堂上凝出的那颗冰晶六芒星,我看到了。”尹真桀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经过咒术吟唱,纯粹靠精神力直接凝聚,还能保持完美的几何对称性。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整个学院找不出第二个。而且,使用水咒术却出来冰晶,你已经超过所有水咒系的学生了,每个人进入水咒系都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修炼成冰灵识。若修成水灵识那已经是巨大的成功了,而你的起点已经高得吓人。”
罗兰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有人注意到了。不,不是“有人”——是他注意到了。教室里那么多学生,大多数人连咒术结构的基本原理都还没弄明白,而他不仅看懂了她在做什么,还准确地判断出了她没有吟唱咒术。
这个人不简单。
“你观察得很仔细。可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的天赋,只觉得一切都是自然发生的。”罗兰说着伸出双手仔细打量。
“我是水咒系的,观察是我的本能。你的天赋是非同寻常的,你要好好把握。”尹真桀说,语气轻松,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认真,“而且,罗兰,我观察的不只是那颗冰晶。”
罗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
走廊的尽头就是楼梯口,午后的阳光从拱窗倾泻而下,将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面上。树上的樱花在窗外无声地飘落,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画。
“你是什么意思?”罗兰问,声音平静,但手指已经悄悄收紧了。
她体内的力量在微微涌动,好像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威胁。
尹真桀看着她紧绷的肩线,忽然轻轻地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却让他的整张脸都变得柔和了起来。
“别紧张。”他说,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我只是觉得你很有趣,想和你交个朋友。毕竟我们是同学,以后要一起上课、一起做任务、一起面对各种考核。提前认识一下,没什么坏处。”
罗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想要从那双黑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找出一些蛛丝马迹。但她什么都看不到,那双眼眸深邃而平静,像是一面没有波澜的黑色湖水。
“交朋友就不必了。”罗兰说,“但做普通同学就可以了。”
尹真桀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反而笑得更深了一些,眼尾弯起一道好看的弧度。“好,那就做同学。”
他朝罗兰伸出一只手。
罗兰低头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握了握。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在肌肤相触的瞬间,罗兰感觉到内心的某种力量又一次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那种震颤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再传到心脏,像是什么被封存了很久的东西正在努力破土而出。
她迅速抽回了手。
“我还有事,先走了。”她说,转身快步走向楼梯。
尹真桀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阳光落在她的柔卷长发上,将每一缕发丝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她走路的样子很好看,脊背挺得笔直,步伐轻快而坚定,像是一柄出鞘的剑。
他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才缓缓收回视线。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花落的声音。
尹真桀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右手,是刚才握过罗兰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冰凉的,像是握了一块刚刚融化的雪。
他等了她太久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被送到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找到她。但当他听到“依兮莉”的那一刻,他知道,命运的齿轮开始重新为他转动。
只是现在的她还是那个她吗?
……
走廊的另一端,罗兰快步走下楼梯,直到走出了主塔的大门,才放慢了脚步。
柔风裹挟着花瓣扑面而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柔软的空气灌满肺腑,平复着心中那股莫名的躁动。
刚才和那个叫尹真桀的人握手的时候,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走失了很久的人在黑暗中突然看见了一盏灯,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琴弦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在他靠近的时候变得异常活跃,那种活跃不是预警,不是防御,而是一种近乎欢欣的期待。
这让她感到困惑,也让她感到不安。
“罗兰。”
一个声音从侧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罗兰转头,看见一个金色卷发的男生朝她走来。正是上午在教室里盯着她看的那个男生——迦懔。
“有什么事吗?”罗兰问,语气冷淡,好像还没从刚才的躁动缓过神来。
迦懔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一路滑到她的眼睛,然后停留在那个地方。
“你叫罗兰·依兮莉?”他问。
“是。”
“我负责检查新生的身份信息。”迦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魔法水晶板,上面显示着新生的名单,“方便让我确认一下你的瞳孔特征吗?学院规定,所有新生都需要进行身份登记。”
罗兰皱了皱眉,但她不好直接拒绝。
“可以。”
迦懔举起魔法水晶板,凑近罗兰的脸。水晶板的光线照进她的眼睛,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就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精神力试探性地触碰了她的意识边缘。
罗兰眼睛里的金光愈来愈强,刺痛面前这个男生的双眼。
迦懔闷哼一声,后退了一步,魔法水晶板差点脱手。
“你在做什么?”罗兰的声音冷了下来,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迦懔稳住身形,脸上闪过一丝狼狈,但很快恢复了那副邪魅的表情。
可是罗兰却意识到她自身的力量非同小可,还未在惊讶中缓过神,就听到面前的男生说道:
“例行检查而已。”
“你的反应是不是太大了?”
罗兰感到对方总是透出令人生寒气质,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迦懔上下打量了罗兰心想:果然和父亲说的一样,那我可要好好试试她了。
迦懔邪魅一笑突然将脸靠近罗兰,罗兰随着面前这个散发着香味的男生的靠近也逐渐看清了他的脸庞,琥珀色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他那脸上的红晕使得罗兰出了神,双方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呼吸,缓过神罗兰下意识想推开对方,但奇怪的是使劲推的时候感觉力气一旦碰到迦懔就消散了。
“怎么?想推开我?”迦懔眯着眼看着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罗兰,嘴角又不禁拉扯起来。
罗兰正想阻止面前这个无理的男生进一步靠近,突然全身像触电般抖动起来,一阵柔软的触感遍布全身,迦懔伸出舌头,用舌尖触碰罗兰的上颈,接着顺势用舌尖滑至她的锁骨,看着一秒湿润的脖颈,迦懔温柔轻声说道:“你的味道,让我日思夜想。”
罗兰脑海一扭乱绳,她凝神静定,突然她感受到深处的力量又重新回来,借势推开了面前这个男生。
迦懔笑了笑:“力气还不小?哈哈……”又突然收起嘴角,轻声说道:“你是我的人,离尹真桀远点。不然你和尹真桀都别想在克里顿有好日子过!”
说完摸了摸罗兰的脸颊,深情地看了看她的眼睛,之后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消失在一棵枯树的后面,脚步从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留罗兰一个人站在原地,“这人是不是有病?真恶心。”说完使劲擦了擦脖子,这时感觉被舔的地方很疼,她没有多想,因为今天有太多事让她摸不到头脑。“我好像认识尹真桀和迦懔一样,靠近我时我都有种熟悉的感觉,而他们的举动也有些奇怪。就算小时候认识,现在忘了,也不能见面就做出这么恶心的事吧?”她抬起头看向迦懔消失的方向,默默吐槽着。但在她的记忆里这两个人从没有出现过。
刚才这两个男生让她原本想要的简单生活变得复杂,她知道不管是尹真桀还是迦懔对她的目的好像都不单纯,一个注意到她的水咒术天赋,一个是想要查明她的身份,而她不明白的事是她到底有什么秘密,让这两大公子都对她好奇,她现在没有任何能力去对此做出抗衡,逃避这些眼睛,但她知道她需要学会如何在别人注视中成长,如何在别人的觊觎下变强。
她攥紧了口袋里艾德蒙教授给她的禁书区钥匙,转身走进了漫天飞花之中。
主塔四层的走廊里,尹真桀靠在窗边,目送着罗兰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之间。然后他收回视线,看向另一个方向——那个金发男生消失的方向。
他的黑曜石般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冷光,微微露出了一线锋刃。
“迦懔。”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尹真桀默默攥紧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