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次。不,比那少得多,但感觉上已经像一千次了。
罗兰把球放在地上,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脚背绷直。右腿后摆,膝盖微曲,支撑脚踩在球的侧后方,身体前倾。所有动作都在她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在院中散步的时候,在被窝里睡不着的时候,在吃饭时突然停下来的时候。可是当脚真的接触到球的那一瞬间,一切又散了。脚趾先碰到了球的皮革,力量从错误的角度泄出去,球擦着地面滑出去,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弹回来,滚过她脚边,慢慢停住了。
黄昏把整面红砖墙烤得发烫,墙面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圆形印记,深色的是昨天留下的,浅色的是四天前留下的,最上面一层被夕阳涂成暗金色。
“如果不用法术才能赢他,我能做到吗?”罗兰在后院的高墙下灰心地看着自己的双脚。
暮色完全落下来,墙变成了深蓝色的一道影子。惨白的灯光把练习的区域照亮,飞蛾开始绕着灯罩打转。她继续踢。球弹回来,停住,放好,后摆,锁踝,击球。“嘭。”“嘭。”“嘭。”每一次声音都有细微的不同——有的闷一些,有的脆一些,但方向越来越准,弹回来的路线越来越听话。到后来,她几乎可以提前半秒知道球会砸在墙上的哪个位置,因为脚背传来的触感已经变成了一种默契。
滚进草丛里的球越来越多,罗兰把那些球收进了一个网兜里,堆在灯架旁边,足够她踢一整夜。墙上的印记渐渐重叠起来,新的盖住旧的,深的盖住浅的,在惨白的灯光下,那片区域慢慢变成了一块颜色更深、更密实的正方形,像一个正在形成的、砖墙上的茧。
罗兰走到墙边,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块区域。砖面是温的,比周围的墙更光滑,带着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润润的触感。她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那些“嘭”的回声在里面荡漾。
不知什么时候光线以外有个黑影走过来,把白灯关了。黑暗中,墙上那片被摩擦得发亮的区域还泛着一点幽幽的白,像月光的碎片嵌进了砖缝里。
“明天再来。”太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应该早点休息,后天就是我们比试的日子了。”
罗兰蹲下把脚边最后一颗球捡起来。那颗球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踢得鼓胀了一些,瘪掉的内胆仿佛被某种固执的、反复的敲打重新撑开了。她不想离开,想要继续训练。
“后天场上见。”罗兰冷冷地说道,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远处的黑影慢慢远去,然后消失。
夜里,气温逐渐降低,草是冷的,带着深夜凝露的潮湿,踩上去有一种黏腻的柔软。空气里有浓浓的青草土泥混合的气味,淡淡的,被夜风搅匀了。整个草场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盏路灯列队般注视着她。
她闭眼凝神,用右脚背抽出的球带着不自然的弧线,旋转着切开空气。球表面特殊的纹理在灯光下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轨迹像被看不见的手指拨弄了一下,在即将撞上门柱时突然下坠,带着一种违反直觉的、沉重的加速度,精准地砸进死角,“啪”的一声后所有的事物都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被距离揉碎了的车流声,还有她自己平稳的呼吸。
这是她今晚的第一次射门。
“轨迹偏移修正,零点三度。”原冰之冽出现了。
天空中继续显示文字:“触球点后移两毫米,再来。”
“小冰,你除了教会我使用冰灵识,还能教我踢球吗?”
“主人,我看你太幸苦了,还是帮帮你吧!”
罗兰没有回应,只是走向球堆,脚尖轻轻一勾,另一颗球听话地跳起到膝盖高度,落下,停在惯用脚前。汗水沿着她的颧骨滑下来,在下巴尖上悬了一瞬,滴落在草叶上。左小腿的肌肉微微跳动着,一种陌生的、细致的酸痛感正在那里积累。她调整了一下站姿,左脚踩定点位,身体微微左倾,右臂张开保持平衡。
接着她脚踝发力。这一次,脚背绷紧的弧度略有不同。球离脚的瞬间,她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皮革与脚面摩擦产生的“呲”声,球飞出去。但球在飞行的中段突然失去了旋转,像被抽走了魂,速度不减,轨迹却诡异地飘忽起来,从一个Z字形的折角里钻出来,贴着地面滚进了远角。
“路径扰动成功。”小冰继续将反馈显示给罗兰“数据更新,您的疲劳值百分之六十三,建议主人立马停止训练。”
她睁开眼,望着网窝里缓缓停止旋转的球,没有回答。左腿的酸痛感已经变成了一种钝钝的灼热。她走到下一颗球前。还有一千次。不,是第一千零一次。她需要让这种不规则的“错误触球”变成肌肉的第二天性,让每一次脚踝的微小偏差都精确到足以骗过最顶尖的魔球对手。
她弯腰,捡起下一颗球。草叶上的露水更重了,浸透了她的裤袜,带来一丝凉意。第一千零二次,她想。或者第一千零三次。数字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找到那种感觉——在触球的瞬间,让整个球场,连同空气本身,都成为她意志的延伸……
“啪”“啪”“啪”……罗兰越来越得心应手,不知踢了多少次,她不知道腿脚到底有多疼,但她知道,赢得比赛才能找到答案……
……
罗兰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房间,床头的纸条立马让她打起精神:
快到魔球大赛的日子了,不知道你准备得怎么样,希望你明天能参加崇瑾家族的聚会,虽然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是我还是想把家人介绍给你认识,希望你能来!
————太厉
“聚会?他们想要动手了?”罗兰思索着:“不管有什么危险,我都要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
罗兰因为一整天的训练让心率加快,久久不能平复,一想到明天的聚会暗藏汹涌,一晚上辗转发侧……
罗兰站在那栋建筑门前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是之前跟随太厉哥哥偷听谈话的那栋楼。
阳光像融化的金子一样倾泻下来,将整栋建筑的外墙烤得微微发烫。上次是黑夜时来的,没有仔细看,整栋通体由米白色的汉白玉砌成,三层楼高,尖顶的塔楼上镶嵌着一枚巨大的金色水晶,在烈日中折射出细碎如钻的光芒。
罗兰站在台阶下,望着那扇雕满藤蔓花纹的镀金大门,有些却步。
“你来啦。”那扇门被一个少年推开,是太厉,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丝绸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胸型更加饱满。银白色的头发被热风微微吹乱,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得像一杯加了冰的柠檬水。
罗兰跟随着太厉进了门,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瞬间涌了出来。跟着太厉穿过铺着深红色波斯地毯的走廊,朝餐厅走去。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三步就挂着一幅油画,画框全是纯金打造的,上面錾刻着繁复的藤蔓与花枝图案,厚重得让人担心墙体能否承受住它们的重量。画框里的画作大多是雪景和远山,但笔触细腻到了极致,画上的远处山脊线上悬浮着几颗米粒大小的冰晶,近看才发现是用碎钻嵌出来的。
餐厅在走廊的尽头。
太厉推开那扇对开的镶金橡木门时,罗兰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餐桌,而是一整面落地窗外的花园。各色玫瑰开得轰轰烈烈,深红、浅粉、奶白,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视野,花丛间点缀着一座白色大理石的小喷泉,水珠在阳光中炸开成细碎的金色雾霭。微风吹进来的时候,带着玫瑰和青草的气息拂在脸上。
然后罗兰才看见了餐厅本身。她不由得停下脚步,之前的前院和中院见到的已经够奢华了,没想到后院的餐厅更奢华。
罗兰环顾四周,觉得自己走进的不是一间餐厅,而是一件可移动的、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展览厅。她看了一眼脚下的地毯——那是整张的北极熊皮,白得像新雪,毛长而密,踩上去软得几乎没有实感。
“随便坐,不用拘束。”太厉拉开一把椅子,椅背的雕花是纯银的,镶嵌着深蓝色的青金石。
餐桌的主位上坐着路易斯,身穿一件浅灰色的西装,“罗兰小姐,欢迎。”路易斯站起身,绕过餐桌朝她伸出手,“我们又见面了,很高兴你能来。”
“谢谢您的款待,路易斯先生。”罗兰微笑示意,并礼貌地握了握他的手。
罗兰故意看看四周,装作欣赏这栋豪宅的样子,实际上是观察来了什么人,看了一圈,她发现太厉的哥哥没有到场。
“你哥哥呢?你不是要介绍你哥哥给我认识吗?”
“刚还在呢,不知道去哪了,也许一会就来了吧。”太厉在旁边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来,顺手移动椅子靠近罗兰。
太厉的视线一直停在面前这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少女身上,罗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喝了一口果酒,她的余光注意到一个细节——旁边的太厉手腕上戴着一块薄薄的银色腕表,表面是透明的蓝宝石水晶,能看见内部精密的齿轮在缓缓转动。而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极细的金色指环,素净得没有任何花纹。罗兰发现这枚戒指眼熟得很,但是始终记不起在哪见过。
“这枚戒指是……那天晚上!太厉哥哥施法时左手手上也戴着同样的戒指!!”
“所以旁边这个人是太厉的哥哥!!”罗兰眼神里净是惊恐。
罗兰突然回忆起这几天和他见面的太厉都戴着这枚金色的戒指,那天晚上戒指发出金光太过耀眼,而这几天出现的这枚戒指却十分素净,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所以罗兰每次见到这枚戒指也没有反应,更不会和那晚的戒指联系上。
“这到底怎么回事?如果他不是太厉,那真的太厉去哪了?”
正当她在思考时,太厉给她那还未空的杯倒满了果酒,眼前这个人的笑容跟她认识的太厉笑起来一模一样,还有那双不会骗人的眼睛。如果不是这枚戒指,罗兰依旧认为面前这个人是太厉。
“罗兰小姐,尝尝这道畎鱼刺身。”路易斯用叉子替罗兰布菜,一片薄如蝉翼的鱼肉,肉质雪白透亮,上面铺着一层细切的金色姜丝,“这是今早从涑玉海空运过来的,路上一直用冰保持着鲜度,你试试看。”
罗兰哪有什么心情品尝,早已把太厉当成好友的她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危险感。
“味道怎么样?”旁边的人问。
罗兰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迷人的眼眸。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面前那只纯金的酒杯,嘴角噙着那抹挑逗的笑,杯中的金色果酒随着他的动作在杯壁上挂出一层细密的酒痕。
“很好吃。”罗兰说。
“你怎么了,怎么感觉你有些紧张?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旁边这个人凑近了看她。
“没什么,我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鱼所以有些不知所措。”罗兰下意识隐藏自己。
“罗兰小姐,在我们家不用客气。”路易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从容而松弛,“你既然愿意来做客,就是我们的贵客,以后周末有空就常来,不用见外。”
罗兰应了一声:“对了,路易斯先生,我听说太厉有一个哥哥,为什么迟迟没有见到他,听说太厉的魔球技术就是哥哥教授的,为期两周的训练就要结束了,我真想见见他本人。”
“……呃,这个么……”路易斯显然表现得不够自然。
“哥哥可能有自己的事忙去了,下次吧,一定有机会见到的。”旁边那人立马圆上。
罗兰立马意识的真正的太厉可能已经遇到了不测,她决定赌一把,她知道这桌上的人都想要她的冰灵识,而他们唯一提过的物件就是她胸口那枚紫玉吊坠。
“上次路易斯先生很喜欢我的紫玉吊坠,而我每天训练戴着它,觉得它挺碍事的,是个累赘,不如就送给您吧。”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路易斯有些惊讶,但立马脸上堆满微笑。
“你……干什么?”旁边的人立马收起笑意,也是惊讶地看着罗兰。
谈话间,罗兰摘下了吊坠,稳稳地递给了路易斯。
“这几天我住得好吃得好穿得好,而且太厉还认真带我训练,我没有什么回报,只希望这枚紫玉吊坠能让路易斯先生开心。”罗兰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哪里的话,我也不想夺人所爱,如果罗兰小姐确实有意,那我就收下了。”路易斯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吊坠。
“嗯?我猜对了,这枚吊坠果然是关键,问题是这枚吊坠有什么用呢?”罗兰心想着。
“我吃饱了,大家慢吃。明天我要和太厉比试,所以我要先去练球了,谢谢你们的款待。”罗兰想借机离开。
“既然这样,我也不留罗兰小姐了,你就当是自己家一样,请自便。”路易斯依旧盯着吊坠。
罗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出了门,她将原冰之冽唤醒。
“小冰,小冰。”
“主人,我在呢。”
“问你个事,你知道我胸前的紫玉吊坠有什么用吗?是不是跟我的冰灵识有关?”
“哇,主人你现在都查到紫玉吊坠了吗?你也太厉害了!”
“什么意思?难道你早就知道了?”
“呃……咳咳,只能透露一点信息给主人哦,因为这涉及前主人的记忆,我只能告诉你,跟冰灵识无关。”
“如果跟冰灵识无关,他们要我的紫玉吊坠干什么?他们的目的不是我的冰灵识吗?”
“主人,你一定要记住任何人都抢不走你的冰灵识,除非是你自己想要给,别人才能得到。”
“那为什么他们一个劲想要我的冰灵识?又得不到,费什么劲呢?”
“这个问题得主人自己想,我不会回答。免得小冰说多了,被主人责怪侵犯了主人的隐私。”
“……我,我也想不通啊,要是能想通就不会问你了。”
……
意识对话间,罗兰回到了房间。
罗兰望望窗外,“已经天黑了。”由于昨天一整晚没怎么睡,罗兰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这时一阵敲门声又让她不得不提起精神。
打开门,还没看见是谁,那人进来直接将门反锁。
罗兰定睛一看是太厉,下意识看向手,那枚金戒指立刻让她反应面前这个人不是太厉。
“这么晚了,太厉来这有什么事吗?”罗兰也陪着眼前这人演戏。
“这个东西,就这样送人了?”那人手里拿起了紫玉吊坠。
“不是送给你的父亲了吗?怎么在你这里?”罗兰有些惊讶。
“我是来物归原主的。那,你好好戴着,谁都别给。”那人走了过来,给罗兰戴在了脖子上。
那人顺势两手从罗兰的脖子上滑落抓起罗兰的双手,将她按到了墙上。
罗兰下意识想要挣脱,但是感觉一点劲都使不上。
眼看那人双眼迷离,丰满的胸膛逐渐靠近,突然他从两只手换成一只手按着罗兰的双手,另一只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扣,下一秒脱掉了真丝衬衫,罗兰见状立马挣脱,但哪知,他一下将罗兰推倒在床,强壮的身体重重地压在罗兰身上,使得罗兰动弹不得。
“你想干什么?”罗兰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发出声音。
“明天……要和我比试了,你准备好了吗?要认输的话,现在可以求我放过你……”那人的脸凑近,喘着气轻声回应罗兰。
“明天谁赢还不知道呢?我求你,永远不可能……”罗兰还未说完,嘴唇被一阵柔软的触感覆盖完全说不了话。
他越发强势,强力的湿润感让罗兰瘫软,罗兰有些喘不过气,面前这人才准备“放她一马”,罗兰在喘气的间隙,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放心,今天不会对你做什么,就算想,也要控制,明天还要比赛呢。但话又说回来,怎么可能让你这么轻松从我家走出去,在你回去之前,一定要做点什么,你说是不是?”那人穿上了衬衫,系上了扣子。
“你的唇真软。”他低头用手指触摸了唇部,还在回味。
“你……你……”罗兰已经说不出话了,她那加速的心跳还未平复。
“早点休息。明天要是输了,我就不可能像今天这么容易放过你了,哈哈哈哈哈哈……”那人说完,打开门锁走了出去。
“我这是怎么了,一靠近他我的心跳总是控制不住地加速,我……我”罗兰抚着胸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当她闭上眼,全是那起伏细嫩的胸膛,紧致的腹肌,心又开始狂跳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