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到此结束！请各位同学有序退场！”
主持人的声音在麦克风的影响下带着些许沙沙的磁化，通过广播传遍了整个礼堂。
九月份的夏末初秋，天气没有很热，但随着大门的打开，还是不由自主地荡漾起一阵令人压抑的热浪。
“诶你们打算先去吃饭么还是？”“整理一下寝室床位吧？”“刚刚那个学姐好帅啊！”“我还是喜欢那个新生代表，娶不到这样的女生我不能死！”“想永生可以直接说……”
耳边各种嘈杂的议论声盘旋回荡，仿佛落石在湖面散开波纹。
我耸了耸肩，有些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只是三年疏远了而已，又不是结了什么仇和恨，如果遇到了的话，像个老熟人一样打声招呼好了。
自然，最重要的是自然。
我在内心里对自己反复强调。
因为是坐在前几排中间的原因，无论是后门还是前门侧翼都不太方便。
前者我距离太远挤不过泱泱学子，后者我地位太低不方便和领导还有学生中的“大人物”们抢资格。
只能拿出手机，装作自己好像突然有事，一副不打算现在起身的样子。
哇太棒了，我的手机壁纸真好看。
在大脑放空无意识切换了几下软件后，礼堂的人也少了许多。我站起身，和后排同样在装作玩手机的哥们对视上了，彼此相视后都是尴尬地笑了笑。
穿过前面已经彻底空荡了的教师领导专用座，我微微加快脚步。
……见鬼。
走出侧门的时候我和对面刚要进门女生都愣了一下。
你回来干嘛？！谁家好人这个时候往礼堂里面走啊！！
少女的目光在落到我身上的一瞬间，似乎有一段短暂的停顿。她的眼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表情凝固了起来。
就好像是被某个蹩脚摄影师抓拍到了尴尬的时刻。
“……”
你说这礼堂怎么就不发生一起杀人案助助兴呢？死者我非常乐意友情出演。
脑海里的怪想法百转千回，但说出口的话却显得那么尴尬和干巴。
“慕晚星？这么巧啊，你也在这所大学么？”
这句话飘荡在已经开始有些空旷的礼堂，显得格外突兀。
我甚至感觉它在空中打了个转，重新落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和我想要表达的内容完全不一样！！
不对不对，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们应该继续当彼此聊天软件里沉底的陌生人，就好像那种一辈子不好意思删除但也绝对没有多余话讲的熟人，逢年过节发个分不清是群发还是私发的祝福，就好像灯笼鱼永远不会来到浅海。
因为浅海太亮了啦！灯笼鱼在浅海的话就是裸奔诶！会饿死的！！
托这个不幸的意外，我和她那本可以自然消亡的关系性现在也有点裸奔了。
大家都知道彼此疏远了，可你拿到台面上就很糟糕了。
“嗯。”
她看着我，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刚刚被抓拍般的凝固已经被一层温和的平静覆盖了，她露出的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新生代表的礼貌微笑。
这是一个能让任何人感慨完美美少女的笑容，却唯独不是我熟悉的，属于那个孩子的怯生生、带点羞涩和腼腆的笑容。
“好久不见，秋云言。”
是非常礼貌客气，但又非常有分寸感的全名呢。
声音清脆干净，吐字清晰利落，语气平稳的和在教室讲台上用花名册给全班点名一样……
因为刚好是一个进门一个出门，她礼貌地往后退了退，把彼此的距离拉到了一米左右。
标准的距离，大概就是普通同学之间会保持的安全距离。
“刚才在主席台没有看到你，我是来拿室友落下的东西。”
“哦哦哦，难怪啊我还奇怪呢。”
“嗯，是有点奇怪。”
她温柔地笑了起来，用平时那种照顾人的温和语气。
……诶？
我们是不是尬住了？
你看吧！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网上不聊天了的原因！！
生活在同一个环境里的人总能找到共同的话题，比如今天数学老师的头发又少了一些，英语老师又换了新裙子，体育老师又生病请假等等。
但完全不同的环境，就只剩下各说各的，你说城门楼子他说胯骨轴子，能彼此聊的下去得有多么强大的一颗心脏啊。
“晚星，你怎么还没……”
正当我琢磨要不要把刚刚学姐给我讲的怪谈拿来暖场的时候，一声宛若天籁的救赎之音打破了这份略带诡异的尴尬。
太好了，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真的很感谢你。
不然我真的已经要无助到给人讲鬼故事来破冰了——如果这样做的话，大学四年应该也快结束了吧……
“琳溪，他是秋云言，我们以前是邻居。”
慕晚星轻声细语向刚出现的白色连衣裙少女解释我的情况。
“这位是沈琳溪，是我的室友。”
“啊你好你好……”“你也是请多指教……”
我们尴尬又不失礼貌地互相问候了一下。
“你也是新生吗？也是我们金融学院的么？”
所幸名为沈琳溪的少女没有被我和慕晚星之间的古怪氛围影响，非常自然地找到了一个话题。
……就是话题的情况有些雷。
“啊哈哈哈金融学院毕竟是我们学校的王牌学院嘛，那些专业的录取分数都高的吓人，我不是啦。”
“啊没事的没事的，枝江大学那么好，能进来都很厉害了。”沈琳溪连忙安慰道。
“哈哈哈谢谢。”我挠了挠脖子。
“那所以同学你是哪个专业的？没准以后我们还能一起上大课之类的。”
“哦，我是古典文献学。”我眨了眨眼。
然后她眨了眨眼。
“……”
沉默了好久，我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了迷茫。
就和我在暑假期间和每个人介绍自己专业时候，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一样。
“这是什么专业？”……大概是这种意思。
“是文学院的，额，今年刚刚设立的专业。”
我贴心地补充道。毕竟我已经习惯介绍自己专业了。
“哦哦哦，难怪啊难怪，我刚刚还在疑惑是文学院还是历史学院呢。哈哈哈今年是刚设立的话就不奇怪了呀，这样的话一定是因为这个专业有前途才会新设立的对吧慕晚星！”
沈琳溪用胳膊撞了撞旁边的慕晚星，有点想要找人求助的感觉。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虽然是刚刚设立，但只是相对文学院来说。本来这个专业是历史学院的，但是之前删了，然后好像是为了拿到专项拨款，又急匆匆在文学院重新设立了啊哈哈哈……”
“同学你这样我是真的没招了。”沈琳溪放弃挣扎了，一脸麻木地说道。
“哈哈哈抱歉抱歉，我是故意开玩笑的啦。谢谢你为我各种找补，不过我确实是运气好混进我们大学的~”
我轻轻摆了摆手。
“也不能这么说啦，大家都是草台班子——诶，这么说的话，你也是北区宿舍咯？”
我眨了眨眼睛，对这个奇怪的话题转变有些意外。
“是啊，怎么啦？那里的宿舍有什么说法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说法。”
慕晚星轻轻摇了摇头，和沈琳溪那有些跳跃的语气不同，她的语速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耐心讲解的温和感。
“只是北区那边面积比较大，建筑风格又很像，十多栋宿舍楼的编号排列得不太规律，路口的指示牌目前没有完全装好。”
她停顿了一下，“如果不熟悉路线的话，容易绕远路。”
“是你自己方向感太差了吧~”沈琳溪双手抱在胸前，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打趣和调笑。
“刚刚从广场报到处到我们这边礼堂，就这么点距离，这孩子看手机导航都能走错两个路口，还非要嘴硬说线上地图没有及时更新~”
被当面揭短，慕晚星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室友，白皙的脸颊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赧然，那双漂亮的圆形杏眼里多了一点无奈。
“溪溪。”慕晚星轻声叫了她一句，尾音微微拖长了一点，带着微弱的抗议意味。
“嘿嘿~”
沈琳溪笑了笑，看向我。
“总之，晚星的意思应该是，北区离这里有点远，可千万别迷路啦。”
慕晚星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整理捏着的几份迎新资料，发出沙沙声音。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继续说道。
“我和琳溪要去学生会那边提交这些资料表，时间耽搁太久的话，学姐学长可能会比较辛苦。”
“诶？可我觉得也还好吧？我们完全可以先为邻居带路再去学生会那边吧？”
“溪溪，马上要中午了，如果不快点把东西交给学长学姐的话，他们连食堂都去不了。”
我连忙摆了摆手。
“没事的没事的。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没必要没必要。我就先回去啦，再见哦两位。”
“嗯。”
慕晚星点了点头，冲我轻轻笑了笑。一旁的沈琳溪一副没意思的样子，鼓了鼓脸颊，嘟囔了类似于“又不是不能顺路”“可恶没热闹看了”的奇怪发言。
“……抱歉不能帮你带路。”
“没事啦，再说你也是新生，而且还是新生代表，很忙的。”我摆了摆手。
礼堂侧门外透进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过道的地毯上，离她的脚尖只有几寸的距离。
在我侧身离开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她想要说什么的样子。
只不过我走得太快，甩开了身后那道安静的眼神，和或许只是我自作多情的、少女眼底里的歉意。
